七十二宫上,补衣服的地方在东边山隅,一位聋婆婆处。临近傍晚,走在路上也看不清楚一米之外的人怀里拿着什么的时候,小桃穿着一身亚麻布衣服,裹了一件黑色披风,带着赤宴的绫罗绸缎去找聋婆婆。
一间小小的石屋,坐落三面环坡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房子。屋前挂着两盏灯笼。若是想随时见到灯笼这等美妙物件,就只能来到这里。小桃记得,这位婆婆在她小时候就一直住在这里,凭着缝缝补补的手艺和一些难得的针线,在赤宴成为魔王之后依然赢得了尊重。
来到石屋附近,远远看去,门开着,一个欣长的影子落在门口的墙上,烛光绰绰,不知为何,看到那个影子,小桃就想到赤宴的脸。赤宴来这儿干什么呢?他要补衣服还得亲自来吗?一边想着不可能是他,一边又担心万一是他……百分之百是他,于是转身往回走,只听“哐”的一声,一个沉重的黑影落在她面前的岩石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正好凑到小桃面前。
小桃吓了一跳,又往石屋方向跑。一脚进了门,才想起刚刚那个影子大概是信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目光上移,正好看见赤宴。
“来了?”
赤宴这话语之中没有一点惊讶,仿佛是料到她会来似的。小桃又一想,不对,他把破衣服交给她,那么她肯定是要来这儿的,嗯……她想过推给月禅,但是月禅本来求之不得的答应了,后来又变卦,兴许是赤宴让她不开心了。小桃捶捶心口,点醒自己:不要多想,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赤宴来了就当看个傻子。最后一句是月禅的原话。尽管小桃知道赤宴是一个能轻轻松松飞上竹梢,能连续做好几个后空翻的傻子。
那位聋婆婆正忙着缝衣服,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有人进来,见是小桃,乐呵呵倒了杯水,翻箱倒柜拿出几碟果子来。赤宴的目光在婆婆、小桃和果子之间徘徊,他一代魔王都没有享受到的礼遇,凭什么小桃就可以?
小桃很识趣的把水和果子往赤宴面前推,躲着赤宴的目光拿了他手边的针和线来,难为的想了想,拿着衣服来到门口,就着灯笼的光缝补衣服。
不一会儿,赤宴嚼着一个苹果走出来,站在小桃旁边,脑袋整个放在灯笼下方。本来就不明亮的光线被他这么一挡,小桃的衣服上一片黑影。
“你会吗?”赤宴两三口嚼着苹果,把剩下的扔到远处,蹲在小桃身边,拿过小桃手上的衣服,又接过针线,一边有模有样的缝补,一边开始滔滔不绝。“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你看,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不会就得学,你知道吗?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别人。你看,别人为了讨好我肯定能好好的帮我补衣服,你就不会,这样怎么行呢?你的衣服破了该怎么办?你的袖子是不是也破了?已经破了很久了吧?是不是不会缝就只能这么穿破的?”
“长殿,有婆婆帮我缝。还有我母亲,月婵也会,以前都是小莺……”
“啊?那你意思是你比我幸福?我的衣服破了只能我自己缝,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不会?”
“长殿,有很多人都争着抢着帮你缝衣服。”小桃说,她心里不乐意同赤宴说话,还是这么无聊的内容。“而且您的衣服那么多,我也没听说过您需要缝补衣服。”
“哦,你说的对。”赤宴看看小桃。
很明显他心不在焉。我怀着对你的不满在认真听你说话,而你一直都心不在焉?这让小桃更气愤。
“小桃啊!”赤宴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我知道你在怪我,怨
恨我,我哪里得罪你了,你给我说说?”
这可如何是好?跪吧,赤宴正蹲在她身边,肯定很奇怪,也躲不过他的目光。不跪的话,又要回答,敷衍了事显得她对魔王不敬,说实话吧,那可是魔王,又不是她信任的人,怎么能说实话?
“长殿,还是我来缝好了。是我不对,这是我该做的。”小桃伸手欲拿衣服。赤宴低头,正对上小桃的目光。“我又吓着你了?唉!我不是那个意思。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笨,我的心都快要……你知道吗?快要被揉碎吐出来了。”
小桃摸着自己的心脏,觉得好像是过分了些。如果是自己掏心掏肺的讲心里话,而对方默不作声,装聋作哑,漠不关心,没有回应,肯定会很伤心。
“我知道你喜欢煮茶,但是这个事,也不是什么能让你建功立业的事。放弃了也是好的,你可以找到更广阔的天地,不必为此伤心。”
意思是煮茶它不重要?曾经我那么重视的事情,原来你一直都认为它不重要?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什么也不能说。
这天晚上,赤宴不仅留给小桃这句话,还送了一卷竹简。上面的刻章,她很熟悉。小时候她去过几次父亲的藏书阁,一打开竹简总能看到那个圆形的、红色的印记,那是窦疾最崇拜的“九天之龙”。竹简里记载了窦疾一族的特征、历史、弱点、所受到的禁锢,其中一条关于是窦疾一族不能离开七十二宫,否则浑身生疮、骨肉腐烂穿孔而亡。文字后面有一些潦草的画,简洁直观,震撼人心,如五雷轰顶。
这个说法她在父亲那里听过。还记得那时是父亲为了威胁她不许离家出走而说出的怒言,没想到竟然还有据可循。赤宴给她看这个是为了什么呢?就算不会浑身生疮,她逃离了七十二宫也会被抓回来扔进三千河里去受罪。她害怕,不敢以身试法。
第二天,信阳来传话,小桃被安排到后山的烂柯涧中去种菜。月婵笑说,“看来你这是被打入冷宫了,没关系,王也不见得一直都是他。”
这话万万不能在赤宴面前说,但确是事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小桃倒希望王一直都是赤宴。除却她感到的不公,赤宴把七十二宫变成了一方宝地,她喜欢现在的七十二宫。
烂柯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从小生活在七十二宫的小桃只是听说过,它隐藏在陡峭山壁之间,站在远处能听见一条瀑布在奔流的声音,震耳欲聋。要去烂柯涧,需得趟水爬壁,转过十八弯才能看见一个世外桃源似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种菜呢?食屋的菜就种在连普通人都可以到达的平缓山坡上,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赤宴会在烂柯涧种菜。
她没有精力想那么多,现在光是在湍急水流中行走就已经很困难了。小桃的鞋子被水冲走,赤脚踩在看不清底的河水中,一脚一痛,几步一摔,浑身湿透。回头一看,这才走了不过百步,前面的路还长着。
该不会是赤宴想让她死在这里吧?这心肠也太歹毒了。一边装的对她比谁都亲近,一边假借对她好之名将她送上阎罗殿!
小桃打个喷嚏,连忙闭上眼睛向天发誓:我没有害人之心,别这样,对不起,我错了,长殿。再睁开眼,信阳站在面前十步之外一块岩石之上。小桃浑身一震,默默地转身继续向前走。
信阳也不说什么,抢在小桃前面,搬了一块块石头组成一条路。这明显是为小桃铺成的路,但她不敢走。脚又痛的厉害,看着这样一条路,不走觉得浪费。她坐在原地不动,信阳还站在水里忙着搬石头铺路,察觉到周围没有人的动静,停下来回头一看,冷冷道:“为什么不走?”
“这个?是帮我铺的?”小桃战战兢兢问。信阳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她还没忘信阳把她抓进三千河的事。
“不然呢?”信阳没好气道。
“谢谢。”
“快点!难道还想让我背你吗?”信阳的态度更加恶劣,小桃只好听命。
趟河时有信阳铺石,待小桃一过,信阳一挥手,小桃听见身后岩石爆裂之声,水花四溅之声犹如缠身之尾,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回头一看,刚刚那条过河的石桥已四分五裂,歪倒在水中,无法循着刚刚的痕迹再走。
“还能走吗?”信阳并不理睬她的疑惑,一本正经,规规矩矩按自己的计划行事。转过一个陡峭岩壁,在一掌宽的路上走不多久就必须攀着岩壁往上爬。
这不是要命吗?小桃心想。眨眼间见信阳已经蹲在岩壁顶端,丢下一根藤来,“我拉你上来。”
一般来说,忠犬对人没有恶意,除非受主人指使。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小桃爬到顶端,信阳伸出手来拉她最后一把。她终于问出这句话。
“还能为什么?奉赤宴之命。”信阳在小桃面前毫无顾忌翻了个大白眼。小桃还以为信阳接下来要说奉赤宴之命前来帮助她的话,没想到他说,“来这里受罚。你知道吗?我们最怕什么?怕没有自由,赤宴这个狠心的狗东西,我一定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小
桃默然无语。这些话听着格外尴尬。想必信阳在赤宴面前也是不敢说的,不知道赤宴知不知道手下人这么说他。
“当然了,也是为了养伤。赤宴说这是个好地方。”信阳继续说。
看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受伤的人。再仔细瞧瞧,信阳的腿似乎有点儿瘸。
烂柯涧,可以说是四面环壁,峭壁上光秃秃,稀疏挂了些藤蔓。一条细流从高耸的峭壁上留下来,泠泠之声甚是悦耳。水流在山脚汇聚成一口清潭,再分成几条细流四下里分散开来。那清潭上冒着热气,小桃一摸,水竟然是热的,这天然的浴桶令她兴奋不已。峭壁脚下有洞,洞内布置成闺房模样,粉粉嫩嫩,有帘有妆台,石床上铺了厚厚的被褥,小小的洞内摆了十多盏烛台,莲花样、童子举灯样,游龙吐珠样,各式各样都值得好好品味一番。小桃可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房间。奇怪的是,各个物件上没有丝毫灰尘,想必是有人打扫过了才会如此。
洞前有一片薄土,种着些青菜浆果之类的东西。棵棵精神饱满,显然是受到了精心照顾。
“这儿真的有人在种菜!”小桃说出声,还期待回应的看向信阳。信阳并不感兴趣。“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这里住?”
“没有。”信阳四处看看,对此处的生活实在不满。
“你也要在这里住?”小桃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重要的问题。她要和一个可怕的人住在一起,不知多长时间。
“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走。”信阳毫不留恋的转身。
老鹰在上空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愿意愿意,别走!”小桃连忙挽留。
山洞里柴米油盐一应俱全,信阳帮助小桃在洞口架起一口锅,点火烧水,不多久烤干衣物,煮好饭。小桃揭开锅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原本就不多的饭烧坏了一半。
信阳躺在洞口的茅草堆上睡觉,闻到米的香味,睁开眼睛,小桃端着一碗饭走到他面前。“这是你的。”
碗中的米饭看着白润,吃进嘴里有一股糊味。信阳并不嫌弃,能果腹便好。但是他担心一点事情,因此还没吃完就走出去,看见小桃正在刷锅。她遮遮挡挡,不让信阳看见。
晚间,小桃又煮了茶来,给信阳喝。
“这个有助于养伤。”
信阳将茶汤一滴不剩的喝尽,听见某人的肚子在“咕咕”的叫。
“只有一张床,信阳大人您有伤,所以您来睡床。我睡在洞口就好。”小桃说。
“不必,你去睡床。”信阳并不给小桃机会商量。他一脸的冷酷无情,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难道是赤宴派他来专门照顾我的?小桃想。可是,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呢?把她囚禁在这里,出了烂柯涧,四下里都是艰难险阻之途,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离开。为什么是派信阳不是其他人?母亲也好,月禅也好,为什么偏偏是赤宴身边最信赖的人?她与信阳的关系又不融洽。难道是派信阳来监视她?怕她逃离此地?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可是,为什么?赤宴才说过,“你有更广阔的的天地……”
小桃躺在床上,不久就进入梦乡。在陌生的地方,接连做了好些噩梦。时而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呆呆的看着洞顶,听见猛兽嘶鸣之声,顿时清醒过来,小心翼翼的下床,点燃蜡烛,轻声叫着“信阳大人”,发现洞口的稻草堆上根本没有信阳的影子。她的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口,洞外明月皎洁,亮堂堂一片。
一头蛤狈,仰天长啸,巨大的尾巴一甩,一个小小的人影落在小桃脚下,正是信阳。可是,和蛤狈打斗的还有一人,长剑一挥,怪兽巨大的身体伴随着它的惨叫倒地。
“那是谁?”虽然杀死了蛤狈,但小桃并不确定他是敌是友。
“没事,你回去睡。”信阳一把将小桃推回洞中,眼神一挑,石块堵住洞口。“别出来,也别偷看,不然我会遭殃。”
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安安心心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烂柯涧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没有蛤狈的尸体和血迹,潭边的菜园子一点也没毁坏,也没留下陌生人的脚印。
信阳扛着一根细竹回来,细竹上挂着两三条新打的鱼。
“我来烤。”信阳阻止小桃前来帮忙,又补上一句,“你的手艺实在不怎么好。”
“昨晚……”
“别问我。”信阳打断小桃说话,“我只管你安全,可不管给你解惑。”
“所以你是来保护我的?”
信阳没有给她肯定的回答。趁着他烤鱼的间隙,小桃自己到处去走,没一会儿功夫,做出一个秋千来,玩了一会儿,信阳叫她去吃鱼。
“全都给你。”
小桃疑惑。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三条鱼啊!
“我知道你昨晚没有吃东西。”信阳扭扭捏捏说出这句话,“多谢。其实我也没怎么受伤,就是背上被赤宴打了一剑鞘。”
“昨晚是长殿来了?”
“对,你小心点儿,他会每天都来一趟。
”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小桃问。信阳的目光落到别处,不一会儿偷偷看回来,见小桃不愿罢休只好说,“那你去问他,我可不知道。”
在这里的生活十分清净,吃喝不愁,闲散两人。刚开始还能找到许多乐趣,打秋千,爬峭壁去找药草,或者躺在洞口晒太阳,吃浆果,聊天打闹,信阳变得不那么冷酷无情,仅一身“闲人莫近”的气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日子过得轻松愉快。后来就变得无趣多了,度日如年,饭菜难以下咽。这种时候信阳常常跑出涧去玩耍,只剩下小桃一个无所事事。
当初信阳说赤宴会每天来一趟,小桃可是一次也没见到过他的影子。或许,赤宴是专门来看他那条忠犬有没有被别人驯服。
该不会要这样老死在这里吧?也许不会老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闷死。那时,她解脱了,信阳也解脱了,赤宴也不用煞费苦心的来应付她,只是可怜母亲,会不会哭个好几天,月禅呢,知道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老了的时候想起她来还掉下一两滴泪?
她越想越觉得悲哀,鼻头酸涩,眼眶渐渐湿润。手上拿着一个木铲无意间堆起来一个大大的土堆,她想种一棵树,但是没有种子。赤宴那里倒是有很多种子。就在他房间的窗户对面的架子上,一排排紫檀木盒子中。
“这是什么?”信阳玩了一圈回来,身上的热气像是刚从温泉中泡过一样,气喘吁吁,说话急促。他精气神很好。“是坟墓吗?谁的?”
小桃一愣,想了想,含笑不语。
“肯定是赤宴的坟。”信阳开怀乐道。
“看起来不错。”
赤宴的声音和他落在小桃手上的影子同时到达,刹那间连空气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