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赤宴成为魔王以来,七十二宫上鲜少有这样盛大的集会,全都归功于姜绮的美貌迷人。这一天,赤宴并未出席,但是处处能听到他的名字。
圣辅在上,宣布比赛的内容是茶,分为找茶、煮茶两个部分,最后的结果由赤宴来决定。姜绮和小桃站在同一平台上,看官们站在谁身后就代表他们支持着谁。毫无意外,姜绮的背后人满为患,而小桃那一边,空无一人。她看向正在为圣辅倒水的月禅,月禅也看了她一眼。一个祈求,一个让她安心。
月禅把考题分发给两人。
姜绮打开来看,脸上表情并无变化。小桃也跟着打开自己的荷包,里面的竹片上写着三个字:葛天根。
这是什么东西?相当于让地位卑微又没有什么才能的小桃赚到足以买下整座七十二宫的钱。
“这可是魔王殿下亲自出题,希望两位都能为七十二宫做一件好事。”圣辅看着姜绮笑吟吟道,又对小桃说,“魔王对你抱有厚望。找到这葛天根,那就意味着我们七十二宫有了无坚不摧的防身武器。”
月禅脸色突变,抓过小桃手中的竹片,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一脸的不可思议,回身看向台上。只见圣辅不紧不慢的下令:“窦疾遗民月禅,公然违抗魔王之谕,私下调换比赛命题,押入三千河,静候处置。”
“这是什么意思?”小桃拉住月禅,不让圣辅的下属带走她,月禅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害怕,快要哭出来。看她的样子,小桃知道月禅一定是做了这件事,但是她被算计,本来想把简单的题换给小桃,结果是无为之功,还搭上了自己。两个山魔一左一右将月禅架起,月禅双手乱抓,双腿乱踢,被山魔用一根棍子打在腹部,一声惨叫之后,再没有气力出声。小桃心下一急,上前拦住他们。其中一个山魔欲对小桃动手,被另外一个用眼神给拦了。
“圣辅大人,我拿的木片上写的正是葛天根,要说月禅她换了题,是不是应该拿出证据来,否则难以服众。”
圣辅眯着一双眼睛,端着一张笑脸,看起来颇有一股隐藏了许多阴谋诡计的老狐狸气质。他眼睛瞥了瞥,道:“嗯?这水不错,是不是藏了十年的好东西?”
两个山魔朝小桃微微俯首,绕过她,押着月禅离开。小桃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唯一的可以称之为“战友”的人,三千河,月禅,她能做什么才能保护这个为了她好的人?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再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放开她。”
这是赤宴的声音。
“是赤宴啊!”
“是长殿!”
人群中的声音此起彼伏。赤宴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会让他的子民信服,无话可说,百般遵从。魔王拥有这样的能力。
他是为了月禅还是为了我?小桃想,他本应该如圣辅所说,下山有要事在忙,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时机这样恰当?莫不是在背后等待许久,还是说有人报信?不管怎样,他救下了月禅,感恩之心大于别扭的斤斤计较。
“既然无伤大雅,就这么算了,何必闹出这么多不快?不要耽误了大家的比赛。”赤宴继续说。他立于人群之中,容貌俊俏,身姿卓越,颇有一副英明君王的风范。
姜绮一起步,泱泱大片人马跟着离去。不多久便听见欢呼,说姜绮已经找到了她的药草。而小桃,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没关系的,你的运气一向很好,不是吗?”月禅安慰小桃道,“就算找不到那也没关系,小桃,我们怎么能跟人家姜绮比呢?对不对?你煮茶煮了三五年,大家都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可姜绮就算煮出一锅毒药,人家也会被原谅。况且她的手艺也不差。小桃,我以前觉得你是最厉害的,运气好,又有天赋。”
运气好是月禅这么觉得的,有天赋是从赤宴嘴里说出来的。但是现在,赤宴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小桃略感悲凉,抬眼一看,赤宴正笑吟吟盯着她。赤宴从高台上跳下来,幸灾乐祸般的笑容对小桃轻声说话,近乎耳语。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难题了?要不要我帮忙?”
“谢长殿,不用,我应付的来。”小桃抓着自己的竹片,匆匆离去,又是掉鞋,又是摔跤,心下觉得自己格外狼狈,更抬不
起头来。
“小桃这次肯定会让人大吃一惊,我已经想到她风风光光被长殿您嘉奖的场面了。”月禅说。
赤宴耸耸肩膀,“她要是能赢算我输。”
这两句话随风传到了小桃的耳中。她先跑到了一个僻静之地,发着呆,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没一会儿便觉得胸闷气短,眼前全是赤宴的嬉笑打闹之情态,手中的石子被捻成粉末。那只手已经麻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逼着自己去思考葛天根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
小时候常常听说“葛天根”这三个字,因为她有一段时间体弱多病,每天晚上回家,母亲会端来一碗黑色的汤药来,让她捏着鼻子喝下。葛天根长什么样子呢?她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去想,一个陌生男孩的脸时隐时现,还有她焦急叫“姑姑”的声音。跟葛天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葛天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它。
姜绮煮茶,一举一动皆是为了表现自身风情万种,然而又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因此更加的和谐流畅,美丽动人。一群山魔难得被放了假,围在这里一饱眼福。见过的人,无人不说姜绮美貌。
赤宴见了此状,心下不由得疑惑,问身旁的信阳道;“你觉得怎么样?”
信阳闻言,快速拉回神思,睁大眼睛看着姜绮,鼻子使劲嗅了几回,道:“没什么差别,和小桃没什么差别。”
“胡说。”赤宴的声音铿锵有力,明显是着急了。他自觉失言,唯恐被看出什么来,回头一笑,信阳正一脸正气瞧着他,赤宴心虚一晃,继续看向远处,问,“情况怎么样了?”
“这不是在你面前吗?她赢定了。”信阳说。
“蠢货。”赤宴一拍大腿,以魔王的威严仰望信阳,“我是问……明白吗?”
信阳自然明白,将手中的剑扔到赤宴怀里,不带半点留恋气呼呼离开。不一会儿,一条黑狗出现在对面山头上。
她胆小,肯定不敢跑远。她肯定早早放弃了,在某个地方哭着呢。赤宴想着。
日头以至黄昏,赤宴下山一趟,又回到原位,看着一身疲惫,等信阳回来,看到的是赤宴精神抖擞,兴奋有加。
“如何?”赤宴问。
“葛天根,拿到了。”
信阳并不知晓这其中有多艰难,肯定是他亲眼见到,所以才带着如此沉重的震惊向赤宴报告。赤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懒懒的靠在树干上,看天边无限晚霞似火。
“你一定帮她了,对不对?”
“我可没有。”信阳回忆起来,有些后悔没有出手。“小桃恐高,在矗云桥上寸步难行。遇上苏席,苏席斩断了桥上的绳子。说是对面有狮鹫,我绕了路到对面山头,果然有大批狮鹫,满地是血……”
赤宴的目光挪到信阳脸上。
“放心,长殿,是翠河她做的。小桃从狮鹫窝里拿到了葛天根。是不是很厉害?我都不敢招惹那么多狮鹫。”他看见小桃爬进狮鹫窝里的时候,不敢跟着进去,怕被撕成碎片。因为狮鹫肯定不会留下一个空巢来让敌人侵犯。他在附近等着,暗中帮翠河解决了几头棘手的狮鹫。没过多久,小桃从洞口出来了,她还在向洞内招手。接着洞内传来一声震撼天地的激昂叫声,所有狮鹫纷纷飞走,隐入山林。他不得不怀疑狮鹫的这些反应与小桃有关。
赤宴笑道,“对,翠河很厉害,多亏了她。那现在如何了?”
圣辅大人宽宏大量,赛事还未结束。小桃和姜绮之间的明争暗斗也远远没有结束。小桃找回葛天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宝物的山魔们纷纷来欣赏,一条巴掌大小的山参模样的东西在围观者之间传来传去。小桃紧盯着它的去处,奈何手底下的锅碗等物都被抢走,说是“姜绮那边不够用”,煮茶所用器具全无,葛天根也不知去向。
“你去找葛天根,我去帮你找茶锅来。”关键时刻,月禅一声令下。小桃重新燃起斗志,一个人接着一个人的问,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去跑。她知道,赤宴正站在高处,看着她的狼狈。想放弃的心又在听见月禅声嘶力竭的与人吵架之后沉寂下去。
不多会儿,山上陡然闹闹哄哄,月禅孤身一人与众多山魔为了抢一只煮茶的锅而打起来。小桃急忙赶去,一眼便见到月禅脸上沾了土,脚上掉了一只鞋。如此侮辱,怒从心起,小桃惶惶然觉得空荡荡的胸腔里装满了别的东西,驱使着她抓起一根木棍,冲到人前,大喝一声,“谁敢欺负她?”
这个瞬间的她是愤怒的,决心拼上所有的,那副心思在脸上清清楚楚。旁人都觉得可笑。动动手指就能解决掉的事情,这个弱女子送掉性命也不见得能把他们怎样,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儿,像以前一样,跪在地上求饶呢?
话音未落,屠柳拖着他那笨重的身躯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走来,一步未歇,脸上赫然一脸正气大义,先抓住小桃的棍子往身前一拉,再往后推,一脚踢到小桃腹部。小桃顿时瘫倒在地,疼痛蔓延,无法起身。
大家笑呵呵结束了这一场闹剧。小桃的脸贴近草地,闻到属于那一棵棵
被踩踏的生命的气息,思绪混乱如麻,一会儿宛如地面塌陷不止,一会儿高山疯长,直戳天际。她快要失去理智。是不是要病发了?她想着,忍不住握拳捶地,不知何处巨石落地,引起地面巨大震动。小桃是感觉最强烈的那一个,连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所有感觉都平静下来。
如此浪费了一些时间,等待太阳完全消失在山头,风越来越冷,一些火把燃起,人群稀少。小桃回到原处,她的茶才刚刚开始煮,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葛天根最终还是没能回到她的手上。
“算了,这是你的命。”月禅说,“承认吧,小桃,你不如姜绮,我是说,各个方面。我是说,我们都是。”
“我知道。”小桃用勺子搅动茶锅中的汤水。凉风吹来,身体却在冒汗。“今天谢谢你。”
她从来没有过如此落寞的时刻。如果不曾拥有,那么她就不会懂得失去是多么的难过。胸腔里那颗心,在发酸,在发涩,一股苦的要命的胆汁冒出来无处可流,又感到身体各处是麻木的,眼眶湿润了又干燥,干燥了又湿润,脸颊也在发酸,发痛。而她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夜半时分,她的茶终于煮好,倒在竹筒中,放在怀中保温,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听着寂静之中零星的瘆人叫声,来到她的病人的家门前。那孩子正在家里发疯,摔打杯盘,徒手去抓眼前的幻象,口中喃喃,不知所云。孩子看到小桃,呆呆站在原地,冲小桃憨笑,然后拿过他的药,一口灌下,自己回到床上,乖乖睡去。他那父母起先还在阻拦,不停质问小桃,看到这一幕,便平静下来,好言问道:“是神女派你送来的药吗?你该早说的啊,怎么这么愚钝呢?你看,早说的话我们还会拦着不让你进来吗?”
那槐树精一样的老妇拿来扫帚胡乱刷刷,就当自己刚刚没有泼一盆脏水,没有把泥块丢出来发泄她的怒气。
“对,是神女煮的。”小桃回答说,把那一家人跪地谢恩的声音远远扔在身后。
自此以后,她与煮茶再无瓜葛。
如此沉重的离别在一个人的心里,不在雄壮的山上,不在任何人的头上,一切如常,无悲无喜。山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过小桃倒是闲人一个,因为不管到哪里帮忙都显得她碍手碍脚。在母亲那里,卷云兽一见她便疯狂激鸣,在月禅那里,一根针拿在手上总往手上扎,扫地清洗因为没有力气总惹人不满意。最后,月禅做主,让她扛着斧头去后山砍竹子。
“做做样子,别让人发现你在偷懒就行。”月禅说。
小桃母亲平时看起来五大三粗,万事鲁莽不操心,却也是她最先察觉到小桃的不开心。问清缘由,母亲骂月禅道,“她不也是个做奴才的,她能做什么主?我去找赤宴!母亲替你讨个公道。”小桃听闻此言就觉得大事不妙,连忙好言相劝,希望不要惹出大事来。母亲转而又劝说,“小桃啊,安安稳稳的过一生,这是多少人都求不得的。如今多亏了魔王长殿,我们才这样安稳,小桃啊,你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好不好,与苏席成家,安安稳稳的过一生是母亲的心愿。你为何要那么苛刻自己,野心那么大可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你胆小又不太聪明……对不对?”
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语都被小桃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再见赤宴,她失去了先前的精气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赤宴那花样繁多的问候,无论如何也无法逗她笑。这种变化仅仅在几天之内就完成了,骏马一去不复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到原位。
后山有一片龙鳞竹林,郁郁葱葱,传说中是开天辟地之时神仙们住过的地方,林间青苔之下常有水潭陷阱,因此人迹罕至。小桃来到此地,便是为了偷懒更加安心,无人打扰。她在附近走走看看,觉得甚是无聊,忽然想起曾经差点一箭射穿赤宴脑袋的事情来,“也许在这方面我还是有天赋的。不然再去找翠河学艺?”
赤宴来到此地的时候,遍寻不着,信阳往上一指,小桃正坐在竹梢,呆呆的看着赤宴和信阳。
“你在那里做什么?”赤宴面色严厉,斥道,“快点给我下来!谁让你到这里来的?谁让你砍竹子的?你怎么上去的?说话呀!呆着做什么?”
“你话太多了吧?”信阳默默挪动脚步,靠近赤宴一点,一手挡住嘴巴,轻轻对赤宴说,“你这样凶,要是我我也不会下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了?”赤宴觉得信阳说的有道理。脸上堆满笑容再去看小桃,忽然水花四溅,躲闪不及,恶臭的水落了半身。原来是小桃扔了斧子下来,抬头一看,小桃正小心翼翼顺着竹子往下滑。
她面色不好,没想到来砍两根小竹枝也要被赤宴和信阳追着来训斥。该怎么应付呢?他堂堂一位大魔王,整天没事追着她跑吗?为什么要管这种事?双脚乍一落地,刚想跪下去,赤宴伸手抓了她的胳膊扯到自己身边,小桃随着赤宴的目光看去。
“欸,你是怎么上去的?”赤宴皱眉道。
“那根竹子比较细,可以拉下来,然后弹上去。”小桃一边做手势解释,一边趁隙看看赤宴的脸
色,猜测他是否听的明白。
“哦……原来是这样。”赤宴面色缓和下来,对小桃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这么聪明,不错,不错。不过呢,这么一想,挺有趣的。要不你再来一遍?”
她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笑没有回应,显得有些尴尬。但是他没有停止,紧张兮兮的看了一眼小桃身后的信阳,或许是获得了支持,笑的更有底气。
仍是没有回应,赤宴用力踩一踩脚下,伸手去捞水中的斧子,结果只拿出一手的绿苔和一条水蛇来,吓得他跌坐在地上,也许是觉得有损面子,把湿漉漉的手伸过去要往小桃肩膀上擦,小桃躲过,他只好“呵呵”笑着在自己身上擦了,接过信阳扔过来的剑,挽了个剑花,紧接着小桃只觉得一道白影飞上树梢,在空中翻转几次,竹条纷纷落地。
小桃一一捡起,堆成一堆。
赤宴落地,一脸得意,等待夸奖的意思。
“多谢长殿。”小桃说。
“怎么了?你不满意吗?是不是在怪我?”小桃仍旧面无表情,对他直戳心窝的话拒之千里之外。赤宴收了笑容,四下里望望,无可奈何,无话可说,解开腰带,脱下外衣,一眼找到撕裂的破口,笑了,把衣服扔到小桃头上,“这是为了你破的,是不是该你帮我补好?”
比起这可气的事情,还有一件可笑的事情:赤宴脱下外衣之后,里面还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外衣和腰带。
他也有什么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