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煮茶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能学会什么,将来能怎样生活。我从小就被抛弃独自生活,到了十岁才学会和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从我有记忆起,每天就是在山间跟着野鸡跑,野鸡跑到西边我就跟到西边,野鸡跑到东边我就跟到东边,它们需要吃的我就给它们找吃的,它们啄我挤兑我我当做是在和我玩。那个时候野鸡是我们那山上长得最好看的东西。我只能盯着它们,要是看别的就会害怕。有时候找不到野鸡,我就抬起头盯着天空走,走啊走啊,一直找不到让我感到快乐的东西。我的父母亲,他们忙着找吃的,每天都找,存在山洞里。去的地方是我不能去的。所以我总是一个人,没有谁教我什么,告诉我活着该干什么。自从长殿掌管七十二宫后,他教我煮茶,告诉我天人合一的道理,说那茶可以帮助人康健身体,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吗?我学习煮茶之后,就以为我一生都要做这个事情,那样我很快乐,我很知足。我发现和大家生活在一起很好。可是,你知道吗?姜绮来了,她来了之后一下子就抢走了我要用一辈子去做的事情。他们骗我说那是暂时的,可突然一下子就都变了,长殿否定我以前所有的努力,骗我做别的事情,偷偷的把我引以为傲的事情全权交给姜绮,还大肆夸奖她的能力,她的天赋,她是会点儿,可是远远比不上我,不是吗?”小桃情动之处看向苏席,发现他用怒火筑起脸上冷漠的表情,一面欣喜如她所愿,一面失落于人心冷漠。“你说,对不对?”
苏席将小桃猛地一推,站起来怒道:“你凭什么和姜绮比?她什么都好,而你是个谁也瞧不上的窦疾遗民,为什么认不清自己?你凭什么在这里争这抢那,能活着就该谢天谢地,你凭什么瞧不起姜绮?不要让我厌恶你,混蛋,我受够了!乖乖闭上嘴吧,我算是知道了大家为什么不喜欢和你讲话,你活该啊!”
“你已经厌恶了,对不对?”小桃脸上泪痕未干,泪眼婆娑,看起来楚楚可怜。她以这样一副情态冲苏席笑,看透了他的肮脏心思一般。苏席浑身不自在,指着她威胁道,“别太嚣张,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太嚣张了。小桃摸着自己的脸上笑起来时的沟壑,心想:因为平等的跟他说话,因为一扫往日战战兢兢的常态,从容镇定,有底气了些,在别人眼里就是嚣张?她的底气在哪里呢?那股令人害怕的冲动吗?如今天雷还是追着她的害人之心来惩罚,一次不漏。就算现在想着是苏席不对,觉得自己不被公平对待,她的喷嚏已经逼到了脸皮之下,呼之欲出,夺首刃碰到了鼻尖一样。
“把我的珍珠还给我!”在苏席愤怒离去之时,小桃的好斗之心被挑起,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不过马上就后悔了。苏席不仅没有返还珍珠之心,还投来更加恶毒的鄙视目光,以掩饰他自己被人瞧不起的那颗心。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为什么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呢?万一以后遭难,他不掺和倒好,万一落井下石该怎么办?她想起母亲平时的教育来,觉得躲在乌龟壳里过日子也是难得的,至少避免了许多危险。
信阳跟着赤宴在山路上疾行,他觉察到赤宴又不对劲,并不愿意去搭理他。走着走着,赤宴突然停下来,带着信阳往回走。
“干什么?”信阳无法理解。
“去茶屋看看。”
“那儿被烧的一干二净,你想看什么?”
“她应该会回去的。”
“谁?”
赤宴没有回答他。一直等到站在山坡上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立在河边,小桃独自一人边在屋前架起石锅煮茶,边得空去收拾烧焦的屋子,信阳才想到原来赤宴说的是她呀!为什么总觉得赤宴对小桃不一般呢?那样一个人,总是不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畏畏缩缩,他可是很讨厌的。
一场大火把茶屋烧了个干净,屋梁落地,石柱倒塌,避火竹做成的墙壁被熏黑,甚者化掉了大半。屋内物品易燃者只剩下灰烬,石锅灶台这类不是开裂就是倒塌。切草药的刀口崩裂,水罐
的碎片埋在灰烬中,看着眼前这一切,她无法想象火是如何来到这里,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把这些燃烧殆尽。现在,她不能继续煮茶,不关姜绮的事,是天意。小桃摸着那根石柱,一个画面在脑中闪过,她吓得一缩手,仔细回想,刚刚的画面中有姜绮的脸和火。视线转移,一片碎布挂在门槛旁的避火竹上。整座七十二宫上,就只有姜绮的衣服才有那么艳丽、名贵的布料。那是赤宴为姜绮准备的,不是赤宴,还能是谁呢?旁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和财力。
也许是她发现着火之后,逃生的时候才留下的。小桃想着,忽然心中起了一念:希望赤宴不要来。为什么不让他来?她想象到赤宴如何靠近这里,又念着让他不要看到自己在这里哀伤。
“在干什么呢?”
赤宴这熟悉的声音把沉思中的小桃吓得一激灵,她刚要转身,就见赤宴的脸出现在眼前,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脸,走到她身旁,“是不是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做什么?在煮新茶为什么不报告给我?万一有毒呢?”赤宴皱了皱鼻子,一股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很熟悉的气味,是什么?小桃你煮的是什么?”赤宴在烧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到门口的锅旁,蹲在那儿,闭上眼睛,沉浸其中。“确实很熟悉。小桃,你过来,说说这是什么?”
他一副温柔的语气,反而让小桃觉得这是将要问罪的预兆。
“我是不是说过,不管煮什么都要知会我一声,怎么忘了呢?这些天也都没见你干活,怎么了?是跟未来的夫婿腻歪,就忘了这回事了?”
小桃两条眉毛立马皱在一起,以怨恨的目光看他。心中悲凉:我本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知道我对此有多么看重,结果你如此污蔑于我。
“为什么不理我?”赤宴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冒热气的锅,嘴巴张了张,扭头对靠在树干上吃果子的信阳说:“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小桃听了又气又笑。他到底想干什么?
信阳白赤宴一眼,藏到树后面去。
“你喜欢苏席?”赤宴站起来,一边用脚捻着土块,一边时不时瞧小桃一眼,“是不是喜欢他?没关系你告诉我,魔王替你做主。你说呀!是不是?”赤宴见小桃表情全无,认真起来,知道她又在编什么瞎话了,忍不住继续说道:“他喜欢姜绮,你知道吗?姜绮是人间第一美女,处处都有她的画像,和门神一样受欢迎。嗯,她确实好看,比你好看多了。啊,对了,最近在流行槲阎生那个算命书生了。苏席小的时候就常常混迹于人间,喜欢姜绮大概有……”赤宴伸出手指来数,额间挤出三道皱纹,异常认真,“十几年了,不信你去看看,他怀里肯定揣着姜绮的画像。”
“那姜绮喜不喜欢苏席大人呢?”小桃迫不及待打断赤宴,插嘴道。
赤宴一句话堵在嗓子眼,无奈叹口气,笑道:“你还抱有什么幻想呢?人家又不喜欢你,不要招人讨厌,对不对?”
“嗯……嗯。”希望你也知道我讨厌你就好了,我讨厌你,你最好闭上嘴,离我远远的。小桃心里这么想着,故意挤倒赤宴后打了喷嚏。赤宴倒在地上哈哈大笑,“你又在骂我,对不对?你肯定在骂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到底为什么,小桃,我可是教过你几年的人,想当初你是那么崇拜我,对不对?别掩饰,我都知道,你看我的时候,可都在眼里明晃晃写着哪!”
小桃咬唇,真想把这个人的脑袋按在地上,给他嘴里塞沙子。
“哎呀,这味道有点熟悉,这个是什么?”赤宴凑在茶碗旁,与刚才不同,此刻看来十分失落,内心受了重创似的。小桃内心忐忑,不敢告诉实情,又不忍他遭到拒绝,刚想说话,赤宴就把自己的手凑到小桃面前来,“你闻闻看,是不是一样?”小桃凑近一些,小心的闻了闻,再远离他的手臂,疑惑:“不一样。”她捏着鼻子,微微扇风,“有点臭。”
“哦,我明白了。”赤宴这次是真的受到了重创。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小桃被包围在一团尘土中,转身要走,被小桃叫住。
“长殿!”小桃本不想多说话,但是赤宴那个神情让她感到难过,“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您知道的,我不说。”
赤宴笑了笑。不知道他是明白她在说什么,还是不明白。
茶屋和食屋被毁,赤宴没有多管食屋的事情,反而一心扑在茶屋的重建上,凡事亲力亲为,并且花了重金去买所需物品。旁人不甚理解,猜测纷纷,月禅等姐妹们却挤在小桃身边说,“这都是为了你啊!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姐妹们。话说赤宴对你是真的好,你看,金银玉器,得花不少钱哪,快赶得上圣辅的吃穿用度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佼佼者。小桃保持着清醒,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新煮的药茶送给多年不治的孩子吃了,稍有好转,他们的家人跪在地上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魔族的祖祖辈辈,感谢了神女姜绮。现在七十二宫的山魔们大都称姜绮为“神女”。自己一番劳苦,只想获得认可,她想要找到自己存在于世的价值。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时候,她找到了医治万铃花林受害者的方法,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姜绮来到七十二宫?为什么她胆小如鼠,不善言辞,任人摆布?
茶屋建成没多久,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一朵鲜艳的花,引去了众多蜜蜂前往观摩。听说确实不凡,花了很多钱。月禅在小桃耳边絮絮叨叨,一直表达自己的羡慕。小桃抑制着自己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此间回回遇见赤宴,总是低着头让他走过。而赤宴欲与还休,最后总是在和姜绮说说笑笑。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天上人间的璧人。
过了些日子,信阳急匆匆赶来,说是赤宴有急事叫她过去。小桃一听,当即以为赤宴遭逢大难,命不久矣,一路上想东想西,回忆过去,想起对赤宴的爱与恨,她觉得自己是舍不得赤宴去死的,万一死了的话,对她来说,可能会伤心一段日子。想到这里,她觉得奇怪,堂堂魔王出事,叫她去有什么用?况且一路上山魔嬉笑打闹如常,不像是出事的样子。
赤宴正在茶屋前等着她,脸上是一种安稳的、灿烂的笑容。她的心忍不住要化了,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迷人的笑脸?
“干嘛一脸惊恐的表情?我是要吃了你吗?”赤宴的笑容更加深刻纯粹。他伸出手先是放到她头顶,又转移到肩膀,见小桃一言不发的往前走,他最终收回手,在小桃面前走来走去,逼她走到前往茶屋的那条路上去。
“长殿,找我来有事吗?”
“干嘛这么严肃?吓得我不敢说。”赤宴带着轻微的斥责语气,脸上宽厚的笑容却没变,还拉起小桃往茶屋里去,期待又故作神秘的情态让小桃实在生不起气来。她一面担心和赤宴的如此举止被别人看到,惹出不必要的闲杂言语,一面又格外珍惜的感受他的力量。
茶屋的主体构造还是如以前一样,由避火竹、打磨成块的岩石构成,屋内的器具焕然一新,琉璃碗、名贵的褐色铜砂锅、刻了某人名字的菜刀,勺子中颗颗金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绸布的床帏,贝壳珍珠做成的门帘,还有散发淡淡香气的藤椅,新采的野花还飘着晨曦的清冷。
“厉害吧?”赤宴不无骄傲的说。
这是……为我准备的吗?小桃一时呆了,她知道这件事是有可能真真切切发生的,赤宴对她好,与旁人不同,只是她后来淡漠了。可是,她不愿意去相信。她匆匆的看赤宴一眼,他那独自沉迷于人间美好的单纯笑容深深地印进她的心里,那儿顿时泛出一股酸水。
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桃做好了应对来人的准备。
姜绮提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切好的叶子和花瓣。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的白皙皮肤更加吹弹可破,一抹红唇更加诱人。她的一双明目仿佛在春泉里泡过似的,波光荡漾,柔情似水。她的目光从一进来就锁定了赤宴,言笑晏晏,步步生莲。她将篮子里的种种药草一一放进锅中,动作娴熟优雅,完全不像小桃那般过分小心翼翼,让人看着不放心。
我像个奴仆,小桃想。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快要破口的鞋和脏兮兮的裤脚,耳边响起一些嘈杂的声音来:
“窦疾遗民。”
“若不是赤宴心善,这些杂种早都被送进猪圈,日日生不如死,还能这样嚣张,骑在我们头上?”
“槲阎生大师说了,窦疾就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他那儿子要是落在我们手里,肯定要把他扔进三千河里去,让他尝尝他父亲一手创建起来的手段。”
“听说窦疾那儿子,娇生惯养的,恐怕一到三千河就先被吓死了。”
“长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小桃说这句话时,只剩下这么一丝清晰的理智。她快要被曾经听到的那些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要去哪里?”赤宴的语气瞬间与先前不同,面色严厉,明显是在斥责眼前人。小桃一听便识相的低头,等待着魔王的审判。赤宴沉默了一会儿,小桃忍不住抬头一瞥,看见赤宴果真是在生气,心中颤颤,不知所措。“你就是这么偷懒的吗?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懒?这是你该做的事情,你就这么丢下不管了?跟谁学的?是月禅吗?她狂妄自大,目无法度,早晚要出事?你也这么糊涂?”
月禅要出事?小桃抬眼看他,希望他对此做出解释,赤宴一副说错了话却不打算面对的样子,扭过头去,躲避小桃的目光。他伸出手摸摸柱子,又踩一踩脚下的坑,回头看看,手掌重重拍了两下柱子,在屋内径自转了两圈,回来看到姜绮和小桃交谈甚欢,便默默的离开。出了门,信阳一脸幸灾乐祸,赤宴用脚勾起一个石块,抓在手中,向信阳投去。信阳微微一歪脑袋,就躲过石块。
“你懂什么?”赤宴斥道。
“我就看见没人乐意搭理你。”
“你不高兴我在这儿,是不是?”姜绮说。
小桃惊讶她猜透了自己的心思,这么□□裸的说出来,小桃才把自己归为“善妒、小肚鸡肠”那一类人,顿时觉得无颜见人。她承认道,“是。”
“我也不喜欢在这儿。所以才故意放火。”姜绮回眸一笑,“你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对吧?我相
信你。你现在是不是恨我?这个地方对你那么重要,而我随随便便就毁了它。不过,我也羡慕你,不愧是魔王重视的人,他对你很好。”
“你想说什么?”小桃打断姜绮的话。她厌倦了别人说赤宴对她好,重视她这样的话。也许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这对于她,得到一些还想要更多,拥有的就不想被旁人分摊,她会在意所有细节,会更加关注赤宴的“重视”在谁的身上,她妒忌,斤斤计较,还要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以一副傻样生活。
“我们来比赛吧。谁输了就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嫉妒你。在我离开之后,你们怎样都没关系,但是我还没有踏上成神之路,我不想赤宴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