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异议?”赤宴收起了平日里那一副诸事无所谓的表情,看着一脸震惊的小桃说。
小桃垂首,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一出门,她的眼泪就顺流直下,在斑驳的月影间,裹了一层尘土的泪珠看起来那么不堪。废物魔王,连她的这点功劳也要抢吗?他临走时,在她肩膀上拍的那两下,格外诛心。
听说屠柳当晚便服下茶汤,安稳睡了一晚,第二天并无好转迹象,甚至行为更加怪异,而且伤人。第三天,仍旧没有好消息传来。小桃悄悄地前去看了,确实如此,一下子有些失落。虽说屠柳就算被治好,谁也不会知道这是她的功劳,但她还是希望那碗东西有用,希望屠柳恢复健康,不再那么可怕,让七十二宫人心惶惶。
第四天,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小桃背着竹篓,在山间寻找,希望能够发现新的东西去治疗屠柳之疾。或许,到了她病发的时候,还有药可依。在山间走了大半日,心烦意乱,一点有用的花草没找到,倒是背回了一位姑娘。她在河边发现那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似乎是因为体力不支,昏迷不醒。于是小桃一个人将这位比她还重的姑娘从这一峰的山脚背到那一峰的山顶处的居处,一路所见之山魔没有一个愿意帮助这个窦疾遗民。苏席倒是千里迢迢赶来,这时她已经距离门口不过十多步,苏席还是将人接了过去。
将那姑娘交给月婵等姐妹照顾之后,小桃急匆匆下山前去寻找扔在半山道上的竹篓。再跑上山时,七十二宫已经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屠柳重症消退,恢复如初;二是新来的姑娘美貌绝佳,屠柳一见,病魔尽散。山上山下,竭力奔跑过后的余热还折磨着五脏器官,她的天下已经被改变了。
那姑娘叫作什么?
姜绮。
来自哪里?
是人间富贵大善人的女儿,人称“天下第一绝色”,来此寻仙问道。
是如何来的?
好像是被一个毛头崽子给救了的,天降神女。
被谁给救的?
不知道。这重要吗?
美貌救人。山魔甚是信服这一说法。小桃提着自己的破竹篓,前去看了一眼,大家簇拥在山路上,乌泱泱挤满一整个山坡,其中那位娇弱蹙眉的姑娘面色还有些苍白,见这阵仗丝毫不惧,清清浅浅地笑着,若论绝色,小桃觉得女孩子们美貌各异,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个高低的。
信阳坐在树上,晃着一条腿,将一颗野果子砸到小桃头上。小桃没有反应,他便作罢。
平白无故冒出了一个姜绮,七十二宫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她的身上。月婵和一众姐妹现在也不单单缠着赤宴了,而是缠着姜绮和赤宴,总把他们两个挤在一起。赤宴甚是欢喜,从头到脚,从眼窝里到嘴角都在欢喜。从小桃身边走过,扬起的风也在欢喜。而姜绮,也有一门煮茶的手艺,霎时间,在小桃那里被看轻的茶,变得炙手可热。
煮茶的房间被霸占了一段时间,也热闹了一段时间。现在,原本的主人在那里就像个碍手碍脚的小仆人。姜绮对她颐指气使也就罢了,七十二宫上还会喝她几口茶的山魔也会说:
“你不要在这里晃来晃去,不会干就放下让会的人来做嘛!非要逞强,多讨人厌哪!”
“神女煮出来的茶真香啊!”
可是那茶只是经由姜绮的手,从锅里倒进碗里而已。香的不是茶,是人哪!
赤宴去茶屋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姜绮身边言笑的样子看起来比在她身边更自在开心,赤宴手把手的教姜绮,就像几年前教小桃一样,赤宴说着玩笑话,姜绮以高超的言语
技巧回应,机灵稳重,哪像小桃那般沉默死板。她听见赤宴连连称赞姜绮的茶,手舞足蹈。小桃看出来,这里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自此,小桃终日只是背着竹篓在山间行走,处处避人。夜间回房,月婵一如往常,与她说笑,讲起姜绮是多么的美貌,赤宴在她身上的眼神是多么痴迷。她装作与月婵的情绪共进退。只有母亲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先是骂了她一通,叫她不要异想天开,安分守己、找个好归宿才是她的命,又说起苏席,叫她去向苏席示好。
苏席只是多看她几眼而已,她就要去找他付终身,听来甚是可笑。
在这天地间,她的归宿在哪里?小桃坐在山巅,盯着骄阳下的山头发呆。举目望四方,浩浩荡荡,雄壮辽阔,没有归途,无枝可依。
四肢麻木,土地深处千丝万缕的力量交缠她的身体,小桃万分惊疑,起身逃跑,左脚被困,摔倒在地,眼前的荆棘斜坡恍然间一片雪白,泛着皎洁的月色,再回过神来,眼前景色还是一片山野,苍翠中夹杂着诸多各色野花。前方树下,一片青色看着有些寒凉。
她爬起来,双膝还未离地,只见草丛间一个纤弱身影款款而来,眼睛里透着主宰天下之势,不可违逆。那张脸是熟悉的脸,在前些天还蹙着眉毛说她对于婚嫁十分紧张……
面前的小莺明显不是以前的小莺。
真正的小莺恐怕就躺在树下,穿着青色的衣服,身体的一部分缠绕着雪白的蚕丝。这东西想来有几分熟悉,但小桃不甚明了。回想起来,还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刚刚那一刹那也听到了,一个轻柔沉稳,一个空洞急躁。
“我们选错人了,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你在怀疑白头冀的诱惑力?这只能说明你的姐姐她不愧是窦疾的后代,再等等看吧,也许能出人意料,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大获全胜。”
“小莺”将跪在她脚下的人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嘴角扯出嘲讽的笑容,道:“真是我们的耻辱。”
她在说什么,小桃并不懂。她的思绪亦不在此,看着面前的人,她回忆起小莺过去的种种。小莺不多言语,不悲不喜,没有感情似的活着,没有喜好,没有痴迷之物,善恶来者皆平静接受,就像站在供奉台上的菩萨。后来,赤宴一族的年轻有为的山魔对他一见钟情,她也不说喜欢与否,也不说厌恶与否,等到婚嫁的消息终于告诉大家,旁人还在疑惑,这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怎么会有如此令人称羡的归宿。那一天,小莺告诉小桃说,她有点儿紧张,觉得有什么要结束了。
就是在那天,小莺说要去给屋后的桃花浇水,然后,玄鹄藏在树洞里,向她呲着牙齿……
小桃低头一看,小莺青色的衣裙被风吹到了她的手上。她的眼睛在发烫,内心的苍茫越来越广阔,越来越沉重,脑海中有许多利器蠢蠢欲动,一向胆小的她尝到藏在身体深处的那些杀气的厉害,她在害怕。
小莺款款走来,脸上带着娴静的笑容,看见了一朵心仪的花儿一样,一手抓住小桃的脖子,一手长出尖利的骨片,对准了她的后颈,刺穿细细的脖子只在眨眼之间。玄鹄胜利在望,欢欣的表情已经展露一半,可是那表情僵在脸上,动弹不得。手也是一样,明明这脖子脆弱如新鲜的萝卜,稍微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折断,但是她为了胜利的快感,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现在她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来死死地捆住了她的身体,丝毫不放松,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法移动半分。她的力气在渐渐流失,从头顶到脚底,从指尖到五脏,信心满满的胜利在短短的时间内被瓦解。
手中那人仰头来看她,眼中含泪,目光深邃如无底洞,隐藏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小桃在想,归宿是什么?是一个人吗?爱是什么?小莺的新郎知道新娘已经不是他喜欢的人了吗?这几天见他,那人神采奕奕,与夫人相处甚是爱意满满。如今一想,不是讽刺吗?她看着小莺,心弦松动,浑身的紧张一下子泄尽。
玄鹄挣扎许久,终于得以在这一瞬间爆发,浑身骨片密集,如插满断剑的坟头。它以笨拙的姿势将小桃扑倒。小桃拖动僵硬的身体向旁边翻滚,一条腿上被拉开血口子,草叶上沾满血迹。她并未多想,甚至不知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力量来自哪里,等到玄鹄在面前如镜片破碎,那些细枝末节的一点一滴才开始在她的脑子里留下记忆。
手腕回转,一根尖利的树枝,小臂般长短,被她握在手中,狠狠刺进玄鹄的胸膛正中。
一道天雷从远处疾驰而来,劈头而下,伴随着玄鹄的灰飞烟灭,她的双臂,还有后背被闪电紧紧缠绕,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焦肉的香气。小桃贪婪的呼吸两口,不住地打喷嚏,胸腔震颤,寒气入体,这才慢慢回想起自己经历了些什么,感觉到身上到底有多痛。孤独如一道鞭,打在身上也是这般疼痛吧。
她抬起头,想要问问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痛苦无限蔓延的目光在看到翠河的那一刻急骤收缩,蜷回心里。
“我正准备救你。”翠河站在高处,收起她的箭,脸上没有表情。
原
来是真的。她不住地打喷嚏,胸腔承受气流重击,鼻腔和上颚的骨头在震颤,被冻成了冰似的,在温热的体内被排挤。伤处的痛感一次比一次剧烈,神思更加清晰,而即将昏过去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她想到赤宴教自己煮茶的那些时光,想起正如月婵所说,她是被偏爱的,想起后来的冷落,再到姜绮的出现,算计好似的,她还没有得到的,一下子又被收回。
“求你。”小桃双膝跪地,一个喷嚏将字尾的气流撞到上颚,脑袋“嗡”一下,身体支撑不住,倾倒在地上。她立马抬起头来,见翠河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急忙将话继续说下去,“不要告诉别人。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我做的。”
一句话被十多个喷嚏连续打断,眼泪鼻涕一起流,她心里骂天,结果愈糟,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震断了似的。
“不用求我。”翠河斜眼瞧了一下身后,退出两步离开小桃的视线。“和我无关。”
信阳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赤宴,眼神不安,见翠河离开,连忙上前去察看坡下情况。明明闻到小桃的气味,但四处搜寻不到她的身影。血腥味随风飘散,赤宴站在高坡上,目光落在那串串血迹上,听着不远处压制不住的声音,在原地呆了许久。许多事情,远远在他的掌控之外,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圣辅面对他,或许也是同样的感觉。信阳等待指示,半晌,听见赤宴说,“就说是你发现的,翠河大概不会参与这事。现在抓了她来问,她指不定编出什么话来,让人越听越气,还是不要听了。”
她可能受伤了,而且很重。那几道天雷是怎么回事?说是天谴,天谴往往不准,那么多作恶多端之妖魔鬼怪等了几百年才见一小雷上身,只是烧焦毛发。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想象小桃事实上是千百年来最大的魔头,不禁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他还算不上,一个连鸡都不敢抓的小孩子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