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一身重伤,躲过了赤宴和信阳,却没有自信还能躲过其他人。这副样子一走到大家面前肯定会招致怀疑。一时间觉得走投无路。她还没有适应自己身上的变化,万一被发现,她担心那时候大家关心的不是她,想要拯救的不是她,而是自身和七十二宫的安危。就在这个时候,翠河来到她面前,扔给她一些药和布条,不留片语消失在岩石之后。翠河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喷嚏仍是断断续续,回到房间,小桃在脸上捂了帕子,生生忍着,可是自己难受,还引得旁人依旧不快。她小心溜了出来,前去投靠母亲。卷云兽常常在夜间需要照看,因此这个时候,母亲肯定还在忙碌。一想起卷云兽圈里那种臭味,小桃就有些犯恶心。不过她更需要担心的是,卷云兽对她与生俱来的恶意。
卷云兽身形巨大,任何一只都堪比一头大象。两只勺大的眼睛透着些精明之气,看得出来,它是有些灵智的,不然不会一见到小桃就暴躁不安,伸出大蹄子来踩她。这些家伙,在别人面前都是很温顺的。
母亲的小房间还亮着灯,周围堆着卷云兽的粪,臭气熏天,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生活的。其实,她刚刚回到七十二宫的时候,跟着母亲在这里生活过几天,那些记忆隐约还能回想起来,最深刻的就是这些粪便的味道。小桃忽然想到,信阳的鼻子在这种气味中也会失效吧。
屋里两个人的说话声。小桃好奇,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母亲打开门,见到是她,喜笑颜开,连忙拉着她进去,坐在饭桌一旁。那里还坐着一人,是苏席。
苏席见到她有些不好意思,捏了捏鼻子,不过小桃觉得那是因为受不了卷云兽的粪便味道。
她此时已经明白了。母亲将苏席请来,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饭桌上摆着她从小到大没有口福享受过的珍馐佳肴,看着就可口,若是其他任何时间,她没有受伤,或是没有苏席在场,她一定会大吃一顿,直到撑的自己完全对这些东西没有欲望。又一想,没有苏席在场,她是没有福气见到这些的。母亲还拿出一只木盒,小桃看见它的时候,就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那可是她三年来唯一得到的东西,是她靠着自己的劳动从赤宴那里换来的。现在,母亲像搜寻房间里的老鼠尸体一样,将它捧出来,给苏席看。她要把这个得之不易的宝贝送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苏席含羞一笑,半分没有推辞,就拿起木盒中的那颗珍珠,匆匆揣进怀里,对小桃抬眸一笑。母亲甚是满意。
小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对桌上的食物没有半分欲望,甚至厌恶。苏席和母亲心满意足。苏席离开之时,母亲又将桌上种种珍贵食物打包一空,让苏席带走。小桃眼睛一酸,等待苏席离开后,小桃问母亲,“你知道那颗珠子是怎么来的吗?”
“是母亲不好,母亲没有更好的东西送给他。我知道那是你孝敬母亲的,可是为了你的幸福,母亲什么都不要。”
钱能买来幸福吗?能买来归宿吗?为什么要从别人那里买?小莺的爱情也是这样得来的吗?她在大婚之前就死了,承诺给她幸福的人和别
人成家,毫不知情,快乐得很。这些话她能告诉母亲吗?
她沉默着,迎着山间的寒风,她走回自己的落脚处,坐在茅草堆上,看了一晚的星星。孤独又无助。
煮茶的工作被抢了去,小桃主动退让,连送茶的工作也放弃了。没过半日,赤宴亲自找来,将她拦在去路上,面有问责之色。
“信阳没有转告你吗?”
小桃惊疑,她毫不知情。她低着头,脸上神色赤宴并不清楚,见她无言只觉得一时气躁。出口成怒,“以后你不要四处闲逛了。煮茶你煮不了,连送茶你也做不了吗?”
四处闲逛?她在尽心尽力的采茶,不然茶屋里那些存货是怎么来的?她是借着采茶的名义巡山看景了,那也不至于是闲逛吧?还有,煮茶我煮不了?当初是谁夸奖她做的好,指定她一人来做这件事。现在姜绮一来,就将她全盘否定。想着想着,委屈至极,眼泪马上涌上眼眶,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的懦弱,干脆跪下来,将头狠狠低下。奇怪的是,她逼近地面的时候,想到以前,每次在赤宴面前下跪,马上就能看到他跟着放低身子,以一张透着几分惊奇的笑脸看她。
这次,他没有。
“长殿,是我的错。”
苏席一手将小桃给拖起来,将她挡在身后,仰面对赤宴如此说道。看起来反倒是苏席在指责赤宴的不是了。赤宴歪头一笑,“小桃,你有这么多挡箭牌哪!”
“跟我说就是,长殿。她不采茶,不送茶,也很忙的。我那里有很多活要干。长殿不会不同意吧?”
赤宴点着头,目光挪到远处,眉头微皱,思衬半晌道,“可以,不过送茶还是要送的。采茶就不必了,最近不太平,山上有外敌入侵,不要四处走动为好。”他站在原地不动,弯着腰,绕过苏席的身体去看小桃,面色关切又和善,“知道了吗?小桃,昨天你母亲还来求我,说让你和苏席在一起做事,没想到你们两个动作还挺快,不错,不错,恭喜你,苏席。”
这一番话说着说着,让人从心底生暖渐渐地感到其中的讽刺之意。小桃忍不住暗骂赤宴,谁曾想天上旱雷一响,喷嚏一出,从内心到身体被惩罚到位。苏席宽袍一敞,将小桃整个人裹住,看着天上晴空万里,也小声咒骂了一句,风平浪静,无伤大雅。
“我们先走了。”苏席呵呵一笑,甚是得意。好不容易让他在赤宴面前出了风头。保护弱小,出于爱情,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被称颂,况且,人人都是羡慕的吧?
信阳也瞧了眼天上,跟着赤宴作出一副愁容来。他知道主人心情不好,不能惹。原本不想跟着一副臭脸的赤宴,可赤宴点名道姓,还用石头丢他,只好跟着来了。听了半晌,他觉得甚是没有意思,苏席的所作所为也没有看头,只疑惑一件事:
“长殿,您让我转告她什么?”
信阳确信,赤宴并没有说过这件事。他不可能忘记,一定是赤宴又给他泼脏水。
赤宴将两边唇角的肌肉扬起,挤出一个无比虚假、无比别扭、无比恶心的笑容,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狡黠,拍着信阳的肩膀道:“最近不错啊!很好。”
嗯,这是赤宴承认错误的方式。信阳向后退一大步,投去嫌弃的一眼。赤宴在一旁干笑。
两人踱步到茶屋,见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又浓烟滚滚。赤宴嘴角一动,半分不满,信阳立刻前去驱散人群,进屋去扑灭火源,打开窗户。浓烟散去,为了一睹芳容聚在这里偷懒的众山魔领了罚,灰头土脸而去。赤宴翩翩挪进茶屋,看了一圈,石锅炸了大半,整面墙被熏黑,挂起来的花环都成了一团焦黑,周围的干花干草毁了大半,床铺上的被褥也被烧了几个大洞。姜绮一身漆黑,唯有那张脸还干净些,怨气憋在肚子里,一张嘴就能倒出一片海。
小桃也犯过这样的错误,但她那时却逗笑了他。赤宴回想起来,脸上亦笑,不过转瞬之间便有苦涩遗憾之意。
姜绮将赤宴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他没有生气,正要开口抱怨,赤宴一抬眼,认真道:“为何不请小桃回来帮帮忙,她也算是擅长此道,我亲自教出来的,你不放心吗?”
那股子怨气更深了。不过,无法,她一个后来者,就算恃有美貌,也比不过“长相厮守”建立起来的信任。也罢,赤宴纵是长相喜人,世上也有大把比得过他的。若是能够成神,到时候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姜绮一想,放松了些,换身衣服,打扮一番去找小桃,计划让她来做辛苦事,自己坐享其成,岂不甚好?想来,赤宴也是这么个意思。狐族与天宫关系紧密,各座魔山会选送女子到狐族去,赠予重金请狐族助其成神,之后,魔山之主与这名神女婚配,孕育拥有高贵血统的子孙。
赤宴选中了她。这是他明明白白说清楚了的。姜绮心想,到时候成了神,谁还能逼迫她去做什么事。就算不回七十二宫,不与赤宴成亲,谁也奈何不了她。赤宴似乎也看透了这一点,并不点明罢了。
苏席在厨房干活,搬运重物,洗地刷墙,烧火砍柴,爬树摘果,跑腿送物,安排一众小的做事,真是个有才的忙人。小
桃跟随他来到厨房,只见那里菜蔬丰富,鸡鸭鱼肉堆了满案,血腥弥漫,见者恶心难耐。苏席大方一指,选了几个轻松的活计给小桃,小桃为了远离那些动物尸体,便躲在灶台处烧火,苏席耐心教导她一番,动作轻柔,冷不丁地身体接触,面不改色,心无旁骛,小桃知道自己计较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在七十二宫,还没有谁像她这样,如此在意这些个琐碎事。
两人还打闹一番,气氛愉快。苏席走后,小桃独自尝起这工作的苦来。烟尘呛鼻,柴木中藏虫,一不小心便徒手抓个正着,油烟味逐渐浓重,还要承受火焰炙烤。肠胃又不舒适,不敢抬头去看那些鲜红的肉,被肢解的动物,时时泛起恶心,到屋外吐出一大堆苦水来,还要被鸡惊吓。吐完回去继续烧火,旁人都吃饭了,因为她在烟气中,目标又小,竟没有人发现她,因此错过了午饭。最后,秃头的婆婆好心端给她一些羹汤,半碗糊糊,白色粘稠之物,看着也没有胃口。她耐着性子尝了一口,险些吐回碗里。呆了半晌,从墙角扯了几颗果子在衣服上擦了一擦,扔进碗里,拿起大勺三两口就吞完了那些不明之物。不是饭不香了,是现在这个处境,她咽不下饭。看着水中,她也是一张清俊的脸,不过此时有些枯槁之色,苏席也不嫌弃,说明她并不致于人人厌弃,姜绮未出现之前,她还觉得万物美好可待,怎么突然间就失去了所有希望。嫁给苏席,慢慢变老,一日不如一日,永远也不会得到姜绮的万人追捧,芳名在外,不会得到赤宴的高高在上,年少有为,人间潇洒。
深觉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偷看了去,蓦一抬头,小桃见信阳正坐在树上盯着她看。信阳没想到被发现,慌张之间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一包点心,衡量片刻,留下点心,扔给小桃一颗果子。
正是珍贵的叠星果。骨碌碌滚在小桃的脚边。
这是□□裸的侮辱吗?小桃并不正眼看那颗果子,目含微微恨意,盯着信阳起身,走向屋内。忽然一想,信阳刚刚那样慌乱,丢果子应该不是受赤宴指使,果子扔到地上也不是他有意为之,那样一条单纯无害的忠犬,应该还没有生出存心侮辱她的心思。于是换了心情,转身拾起叠星果,藏在袖子里,对信阳欠了欠身,算是一表谢意。
刚走到门前,就被姜绮叫住。小桃回身一看,姜绮一袭明艳衣裙,妆容精致,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珍珠攢花点缀其中,恰到好处,整个人如同仙女下凡,在这腌臜的地方纤尘不染,面上含笑,花容月色,并无半点恶嫌,反倒让人觉得慢待了她。小桃羞愧难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破碗,脏鞋,一身烂麻布衣裳,多看几眼就会觉得折寿,受到仙子青睐,不去感恩戴德便是她不识好歹、罪孽深重。
两人来到偏僻处说话,姜绮随意坐在横着的树干上,垫着的是小桃素来宝贝的帕子。小桃垂首立在一旁,浑身颤颤,不知所措。
姜绮秀外慧中,体贴入微,谦卑的看了小桃,望着远处的彩霞,道:“你是嫌我占了你的位置?”
这是在说她小肚鸡肠?难道谁都能看的出来吗?她退避三舍,没想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的,她心眼小,看见姜绮孤身一人,身无旁物来到这里,还能每天漂亮衣服穿着,珍珠耳环如路边野花草芥一般在头上戴,不是赤宴给的,还能是谁?她煮茶三年多,才得到一颗珍珠。她不仅心眼小,还弱小,被抢了饭碗无能为力只好自暴自弃,哀天叹地。
“你放心,我志不在此。”姜绮一笑。
倒是这一笑,小桃更加觉得自己狭隘弱小。
“我是要成神去的,这段时间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尽我所能,感谢赤宴和七十二宫上下,毕竟我是个外人不是。等我一走,该是你的还是你的,我永远不会回来和你抢。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你对煮茶一事十分在乎,一日也不愿撒手,忍得几个月也很难熬,不如你回来继续煮茶,对外就说是我亲手精心烹制,这样的话你也会得到大家中肯的评价,你觉得好不好?”
成神?这事她听说一些,没想到是真的,还被姜绮信心满满地拿捏在手。这样一来,看着姜绮,小桃更加觉得她光彩照人,七十二宫所有漂亮姐姐都比不上这一位。可是,让她一番苦劳,为他人做嫁裳,心有不甘,终是无可选择。
跟着姜绮回到茶屋,小桃远远就看见赤宴正坐在门槛上,身边的藤椅上放了一壶茶,冒着热气,看见她们过来,脸上笑意渐浓,有几分得意,几分嘲讽——看吧,一切不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小桃你回来了吧!哈哈哈……
小桃不发一言,低头经过赤宴身边时,赤宴扭头到下方来看她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无忌惮。她走进屋子,看见狼藉一片,愣了一瞬,听见赤宴跟进来,连忙心平气和的收拾起来。她挽起袖子,看见手臂上伤疤未消,立刻又把袖子拉下来,所幸赤宴和姜绮正在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
“你可别小瞧了这一小坛子,能喝到地老天荒,你信不信?”
“剩下这些呢?装在哪里?”
“扔了!”赤宴豪气满满,大手一挥。两指捏着一只牛眼大小的白瓷小坛,大摇大
摆到小桃身边,蹲下来,将那东西打开来给小桃看,“你说,是不是地老天荒?”
小桃看了一眼,里面装着粉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还有些闪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一点破茶,没人喜欢的东西,还要喝到地老天荒?心中如此一想,一个喷嚏应景而来,她觉得是因为最近开始骂人了,才会出现这些症状。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待她再无喷嚏之意,耳目清明之后,看见赤宴手上那小坛掉在地上,她刚要去拿,忽然想起哪里不对劲,回首一看,赤宴脸上沾满粉末,嘴巴紧闭,吸气,憋气,吐气,咬唇,咬牙切齿,放松叹气,急促喘气,一边咬着下唇一边还要用下齿将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眼神中的感情明晃晃表现出来。他在气急败坏,忍气吞声,故作轻松。最后大叹一口气,道:“唉,地老天荒到此为止。”
“要不,长殿,我再去帮您做一点?”小桃说。
赤宴不语,盯着小桃的胳膊看。“这是怎么了?”
他变脸很快,刚刚还在夸张的做各种表情,一下子又认真起来了。小桃才刚刚因他的种种好笑举动而放松,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了。
“被虫子咬了。”
“什么虫?”赤宴将脑袋往前一送,脖子拉的更长,一脸天真无邪的好奇道。
“嗯……一个黑色的……小的……有翅膀的绿虫,这么长,有两只眼睛。”
“怎么肿成这样?”
“没事,我擦过药了。”小桃把衣袖往下使劲一拉,肩膀处裂开一个缝儿,鼻头一酸,她连忙端起水盆走开。赤宴追过去问,“是什么药?”
他就是这个时候最让人讨厌。
赤宴见小桃支支吾吾编不出个像样的谎话来,便饶了她,心不在焉的听着,将从盆边拉开,“来来来,笨蛋,这都不会,让我来。”
拧个抹布而已,赤宴说她不会,骂她笨蛋。小桃又打了个喷嚏,眼睛眯起来睁不开,赤宴回头来看,问道:
“你在骂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
“小桃肯定在心里骂我。”
他总是这样以亲昵的语气说话,但她不能丧失理智,失了分寸,只好冷冷淡淡答一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