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在前,赤宴在后。按尊卑来讲,实在不妥当。可小桃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赤宴婆婆妈妈,话多的很。小桃十分头疼,她想起来,自己忽然间变得越来越没有忍耐力,无论多么小的一点小事儿也能让她体会到其中的千弯百绕,而且对待魔王越发的没有耐心去假装恭恭敬敬。月婵曾经教过她如何在赤宴面前做到挑帘九分不露面,意思是既给他呈现真心,又留有底线,可进可退。她有点儿忍不住要对赤宴呈现“真心”,丝毫不留余地了。只怕那时两人会撕破脸皮,最后的下场只有她羽化登仙了。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度怀疑是在万铃花林被种了病症,一触即发。赤宴在后,见小桃走的越发步步生风,身体有些吃不消,疾行几步赶上去,拉住她的肩膀,顺势将她的身体环在怀中,另一只手掩着她的眼睛。
小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思绪一派清明,皮肤触到他的手,只感到温软怡人,刚刚的那种躁动一下子被吓退,无影无踪,山河明媚,岁月静好,爱人在侧,我心得道。
“你看见什么了?”
“看不见。”
“闭上眼睛。”赤宴的声音在耳边循循善诱。
“白色的……云,是天宫,还有黑色的,三千河。狐狸。”
“还有什么?”
赤宴被困在万铃花枝中,隔着一堵花墙看着小桃,脖子上的束缚越来越紧,而他为了不惊扰到她,屏住呼吸,一道藤鞭甩到他背上。小桃因为害怕而转身远去,而赤宴的嘴角慢慢流出鲜血。
恨意无处发泄,所以一边装作单
纯无知的小桃,一边动手操纵那些花枝要致他于死地。所以,她是谁?她不是她了。
赤宴原本只是同她开个玩笑,见小桃呆萌上钩,被蒙住了眼睛还说看见了什么,怕是在做梦吧,不免失笑,又要逗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怀里那小姑娘爆发出推山之力,转个身,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大架小架打了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委屈。他倒在斜坡上,一边脸迅速红了起来,小桃冲过来骑在他身上,一手拎起他的衣领,一手握拳又要打。赤宴偷偷觉得好笑,这一拳头能有多大力。他似乎忘记了刚刚那一巴掌可是把他打得躺在这儿了。
小桃不知为何,举起拳头要砸下去又蓦然收回,两手拽着赤宴的衣领,疯狂拉扯,怒吼声噼里啪啦蹦到赤宴脸上。
“你这伤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疼。”赤宴一手伸到背后去扶腰,五官挤到了一起,但那笑意还明晃晃布在脸上。“你是在担心我吗?是不是憋了一路了?就想问我这句话?”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情绪渐渐平静,想起刚刚做的一切,想想赤宴的环抱,赤宴的手覆在她眼睛上的感觉,觉得从头到尾都是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在作祟。她不是她了,这种感觉是可怕的。她似乎得了和屠柳一样的病。
赤宴还在那儿自我沉醉,“好了好了,你看,我没事。你打架的本事,还是没变。”
听到这句话,小桃从赤宴身上下来,坐在一边,脸慢慢发烫。眼前的白云山水浸染起哄似的,给自己涂上羞耻的颜色,让她无法抬头。这才是两三年前的事,第一次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得理不饶人,就是和赤宴。现在的她,已经不敢那么放肆了,只担心脑袋不够低,姿态不够谦卑。母亲强悍,时时护着她,总是做过了头,倒像她们母女才是作恶,小桃总觉得对不起人家。再者,剩她一人的时候,那些人不动手只动嘴,说些难听的话,犹如三千河的刺骨黑暗。
“你看,我白不白?”赤宴拉着小桃的胳膊,生生把她拽过来。“你看,我没事了,别担心。”
趁着赤宴去看天看地,抱怨信阳擅离职守,不见踪影,小桃的目光慢慢上移,看见他敞开的领子里,光洁的胸膛,没有任何金色的印记。目光继续上移,脖子上也没有淤青,下巴处的细小伤口却还在。
赤宴笑吟吟看她。小桃慌忙躲避,心想,上了他的当。又一想,这样未免太没有骨气,那一夜救她的人不是赤宴,靠着的肩头不是赤宴,花枝意欲杀死赤宴也不是真的,她又没有那样的本事,便大大方方看过去,不过总有些胆怯。她打了魔王,那可是魔王啊!是会被发落到三千河去的,但那是赤宴。赤宴不会怪罪于她。
赤宴刚要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山坡另一边传来清晰的声音,让两人都不约而同屏气凝神,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中积聚起怨恨。
那声音说的是:“赤宴这个猪头到底在哪里?又是那鬼花的味道,啊——!真想把你捆在伏月崖上去喂鸟!”
信阳又怨又气,一边骂着,一边把脚下的石头踢到山涧去。他处处忍让,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免伤了翠河,可翠河招招致命。他心忧小桃,想去找人帮忙,却看见赤宴已经赶来,定是去了万铃花林。翠河占不了上风,于是说:“既然你处处为我着想,为什么又要向我出手?”他就站着没有动,翠河的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才了结这次纠缠,跑进万铃花林去寻找赤宴,差点在里面出不来。现在出来了还是找不到赤宴。虽然知道凭着他的能力,肯定不会出事,但是看不见他安然无恙就会感到不安。为什么要盯着小桃?她那么爱闹腾,干脆不管不顾、听天由命、任她生死好了!再结实的圈也保护不了喜欢逃出圈的羊啊!
他越想越觉得气愤,一面捏着碎石子乱丢,一面向前走,万铃花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想避开,又担心这一避万一错过了救赤宴的机会怎么办,于是决定走过去看一看再避开,嘴上又骂了一次赤宴“猪头”。他转过山弯,双目风平浪静,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漠。
赤宴和小桃两人,两对美目齐刷刷盯着信阳。今日的风儿一度有些喧嚣。
三人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拉得细长,互相交错。天色已暗,有些事情结束,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煮茶的三间小屋建在石潭旁边,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里在做些什么,是谁长住此地,这个人人可去的地方反倒没有人光顾。门前有一片竹林,屋后是一片桃花林,更有参天菩提作为笼罩,将小屋给掩盖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屋外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都已经被晒干,散发着幽幽香气。门边靠窗的地方摆着两排石锅,用来煮茶,还有一口大锅,灶台上摆放着种在竹筒里的花草。房间深处是一张竹床,地上铺着稻草,这是休息的地方,与煮茶之处只隔了一道高高的门槛,都由小桃一手布置。当初赤宴教给小桃煮茶的手艺,也是在这里。其他两间小屋做储藏之用,连小桃也忘记了里面放着些什么。
赤宴借口小桃弄伤了他的脸,赖在这里不走。信阳确是重伤,赤
宴不走,他也不走,于是化成犬身,躺在稻草上睡着。
小桃煮出一碗茶来,端给赤宴喝了,常常去瞧他脸上的伤口如何,谁知过了两天,那道小小的伤口还是鲜红的颜色。小桃不想再去理他,自顾研究能够治疗屠柳的茶来。现下她没有任何依据,赤宴也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说些风凉话。一会信誓旦旦说,“放这个准没错”,等煮出一股子厕所的味道,他又说,“肯定是你弄错了,你看,我说的没错,我让你放叶子,谁让你把花一起放进去”,她心里幽怨,拉着赤宴一一确定了要放什么药材,她才动手,结果还是不如人意,赤宴仍然有话可说,有错可指,“是火太大了”,“你擦了什么东西?这么香,肯定会搞坏的!”
小桃以前没发现,七十二宫的魔王竟是这副欠揍样子。
为了不受赤宴打扰,他问什么,小桃就懒洋洋随便应付。赤宴兴趣不减,不是跟在小桃身后问东问西,就在小桃旁边把花花草草编成花环,按大小摆放在地上,还不让小桃踩坏。小桃深感厌烦,仔细看向赤宴留在这儿的借口,赤宴心情大好,喜滋滋地把脸转来转去,好让小桃看个仔细。
“在看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桃能感到他在自恋,一定期待她说出夸奖他的话,然后将早都憋不住的“我就知道”的笑容绽放出来。
他那道伤口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赤宴正坐在地上,小桃走过去,蹲在一旁,伸出一指。赤宴的目光紧盯着那根手指,纹丝不动,直到小桃的手擦去了那道伤口上的红色印迹,皮肤上光洁如。他一惊,伪装谎话被拆穿的紧张,“啊!都是我的错,我给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自己的伤口是假的,她去碰的时候没有拦着?也是,她平常不会做出这么唐突的动作。不对,他是等着她去碰的。发现了又怎样?她没资格去说什么,赤宴若是厚脸皮,他没有理由也能待在这里不走,她奈何不得。这里一草一木,都由赤宴主宰。
小桃倒出一碗煮好的茶,用木勺搅了搅,闻到一种苦涩的味道,思索再三,新的配方总要亲身试试的,先不说有没有用,总不能伤人。赤宴本来在逗弄信阳,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拦下了她的手,脸上一副恶作剧的表情,端走了那碗茶,用木勺舀起来扬了几遍,仔细闻着味道,察看颜色,装模作样,看似内行。小桃如此想着,突然又觉得不对,赤宴是内行啊!这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吗?都怪那张脸,太不可靠!
“要试药,何必自己来?万一出事,要谁来继续这事?”赤宴精明道。
可小桃对赤宴的好意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几天做的事纯属没有目标的一通瞎忙,并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赤宴凑在碗边吹了吹,小桃的心提到嗓子眼,不让她来试,难道要让堂堂魔王来试?她正要阻拦,只见赤宴将碗放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命中信阳的狗头,信阳醒来,大梦初醒,意识不清,颤颤悠悠像赤宴走来。
“你的药熬好了,我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快点喝吧。”赤宴大慈大悲道。小桃欲言又止,被赤宴温和的瞧了一眼,只好乖乖闭嘴。
信阳伸长脖子在碗边闻了闻,又无精打采的回到稻草上去睡觉。
“你不识好歹啊,信阳。”
“长殿,还是我来吧!”小桃要从赤宴手上拿碗,赤宴一边咒骂信阳,一边得意的将碗举高,一边挡着小桃,一边将碗中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丢进小桃怀里,搀着她的胳膊,七摇八摆,走向床铺,一头栽倒,昏睡过去之前夸奖道:“好喝。”
小桃尝了一口,苦涩至极,咽进肚子里恶心不已。良药苦口,似乎有理,不过,冥冥之中觉得还欠了点什么。苦思冥想一番,她又开始研究煮茶的材料。尽管没有任何经验与凭据,但是追随着心中的感觉,她似乎找到了可循之法。
转眼间月明星稀,小桃忙碌至此,终于能够歇息片刻。她跪在床边,仔细看着赤宴的睡颜,那样的眉眼,那样的鼻子和嘴唇,呼吸轻微均匀,安静乖巧,就算是看上一辈子也不腻。她看着看着,直到腿都麻了,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她小心抓过赤宴放在肩窝里的手,搭在床沿上,拿起脚边早先准备好的刀和碗,手扶他的食指,将刀轻轻搭在上面,还在担心会不会弄醒他,一把冰凉的剑先靠近了她的脖子,一丝疼痛猛然间从脖子传到大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在干什么?”
是信阳的声音。
她的咽喉微微一颤就感到脖子上流了更多的血出来。剑移开两分,小桃战战兢兢回答:“取血入药。”
“你大可以向他开口,为什么偷偷摸摸?”
“对不起,我一时着急。”她一时昏了头脑,不知为何产生了“非赤宴的血不可”这种想法,于是想试一试。告诉赤宴?她万万开不了口。
信阳收回剑,推开小桃,从她手里拿过刀,毫不犹豫,快刀斩乱麻,将血接在碗中。小桃连连阻止,“够了够了,一滴就够了。”信阳划得太深,血一下子就盖满了碗底。信阳从胳膊上扯下一条白布,将赤宴的伤口细
细裹好,颇有一番大仇得报和有恩于赤宴的快感,一抬头却见赤宴睁着眼睛看他。
“不是……刚才有一条狗进来,咬伤了你。”信阳急忙辩解,示意小桃快把证据藏好。“你看,我不仅帮你打跑了狗,还帮你包扎了伤口。”
赤宴的目光移到床边的匕首上,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生气了。
信阳低下头,乖乖跪在一旁,不敢再有半分辩解。小桃将新煮的茶倒进装有鲜血的碗中,满心慌张,尽量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拿起一把菜刀要切点甘草,见刀上有花瓣的残迹,伸手就擦,刀刃锋利,将手指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顿时心痛不已。砍指如砍心。
“怎么了?”赤宴顾不得教训信阳,几步便走到小桃面前,看见她手指缝见流出的鲜血,双手一裹,将她的疼痛裹在温暖的关怀中。小桃抬眼去看他,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不痛的法门。“别怕,没事。”
现在听到这句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贵。小桃因为疼痛的表情骤然转而为笑,对他的手的触感更加敏锐。
“手擦利刃,一代豪侠。”赤宴帮小桃包扎好伤口,最后如此赞道。又见茶碗热气腾腾,端起来闻了闻,颇是满意,侧头唤了信阳来:“把这个送去给屠柳,若是有所好转就说是我做出来的东西,若是不行,就说是小桃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