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宫上还有几人遭遇了与屠柳类似的事情。同行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现事发之前有任何反常,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病症来的像场风,不留痕迹,无可查证。这都是小桃听说来的,有几分可信她也不知。也有长辈为此做过努力,最终都不了了之。在小桃的记忆里,她小时候可没有此类事件发生,询问了月婵等人,确实是没有过。不过那个时候,窦疾一族默默约定了似的,谁也不会靠近那里,以免打扰了神灵。
神灵?
为什么会说神灵?月婵拧眉半晌,答道:“或许就是那么一说,就像不能在水底下睡觉,天暗了要睡觉,天亮了要起床,有些地方不能去,自从它在那儿起我们就不能踏足,很简单的事情嘛!”
一番问询很不可靠,小桃无法只能拜访屠柳之外的其他人查找线索。结果一一碰了壁,还平白无故遭受了连番侮辱。这可是把此生没受过的侮辱和委屈都受尽了。无人可求,无人能帮忙,小桃背着她的小伙伴——药篓子,在熟悉的小岛上乱晃,心里期待着上天能够给她些什么指示。越走越靠近万铃花林,一个人守在路上,树一样挺立。小桃转身欲走,又不甘如此胆怯,偷偷地绕道而行,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信阳还是挡在前面。
现在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害怕。小桃原地站着,看着十步之外的信阳,心里思索着对策,信阳亦面无表情,静静等待。
一只箭穿林而过,引得猎猎风声。小桃急忙回头,那箭却从她的头顶飞过,直冲信阳额心。信阳不动,只等那箭快到了近前才挥手斩断,可断箭仍然划伤了他的脑门,一串血迹蜈蚣一样蔓延开来。见了这幕,小桃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信阳没有做错什么,万铃花林确实有危险,他不放任何人进去是对的。翠河这一箭,声称是为了帮她。
“有魔王亲自教,你就看不上我这一把破箭了?”翠河的笑也不像笑,任何表情在她脸上都让人看不懂它原本的意思。
“我学箭是为了找回尊严,没想到一开始就要先放弃尊严,所以我不愿意。”如果翠河还愿意教她,她现在愿意跪了。赤宴教了那么几次之后就忘记了这回事,根本不是称职的老师,而且和他在一起,她忍不住去猜疑他的心思,十分不自在。
“当日若是你跪了,我才不愿意教你。”翠河说。
小桃听了,两眼放光,看着翠河。信阳从她背后走来,慢慢靠近。翠河把小桃往边上一推,对信阳挑衅道:“小桃你想去哪里就去吧!这条狗跟了你一路,肯定没安好心,我替你解决了他。”
“不能进去。
”
信阳这一句话说的委屈。小桃不忍,挡在两人之间,劝说翠河,“他是尽忠职守!”想到翠河那句“他跟了你一路”,而她没有任何察觉,不禁浑身冷颤。又说:“万铃花林确实危险,我不该去的,你们不要为此伤了自己人。”
翠河怒道:“谁要跟一条狗自己人?”又怒视小桃道:“你别忘了,是谁杀了窦疾,抢占山头,把我们都变成他手上的遗民?”
小桃一头雾水,翠河不是赤宴一族的吗?而且,我们现在生活的比以前好,不是吗?她与父与母没有任何感情,从有记忆起,没有人主动同她讲话,没有人关照她的起居日常,进进出出都是孤独一人,她不像是与大家生活在同一空间的人。这话说出来定要惹怒翠河,因此她闭上嘴,不再制止翠河与信阳之间的对战。
其实不是非要来万铃花林,只不过到了此处,小桃忽然觉得这里才是她灵魂归宿之地。那一晚经历的一切在眼前重现,小玄鹄的脸,血,尖锐的枝桠,倒掉的树,耳边万物落井下石的无情,过去未来亘古不变的残忍。她的心隐隐作痛,肩膀明明被刺穿,结果一觉醒来连个伤疤也没有留下,如果这是神灵对她的眷顾,为什么不对别人也好一些?对大家都好一些,就没有争斗,没有剥夺,没有“不得不舍弃”这样的借口?她来到一处花枝坠地成山之地,看见一个小小的土丘,上面的土是新翻的,旁边还遗留着一个人的脚印。她在旁边新踩了一个,蹲下来仔细比对,两个脚印相差近一半。
是他。小桃想起赤宴的脸来,毫无顾忌。到底是敌是友,他站在怎样的立场,小桃一时难以断定。或许这就是他身为魔王的“不得已”。
魔王的身体散发金光,还是万铃花林的阵法散发金光?生长在这里的花儿,只是颜色浓厚,永不凋谢,日夜轮番盛开和合瓣,哪里会睁开眼睛看人?这样想着,小桃又质疑起这样的判断来,眼见为实,还是神魂颠倒,梦境作祟?她躺下来,正午的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她的眼皮上,沉沉入睡的人儿丝毫不受影响。梦中的世界格外清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哪里有动静,哪里是前路,哪里的花草该长成什么模样,会随着她的喜好而设。
时光堆积,触手可及。万铃花林充满神灵的气息,金光细密,从土地深处到苍茫的天空,自开辟出一方空间来,护得此地永世安宁。小玄鹄躺在他的墓穴里,也变成了天上的人,神的一员。宽容、冤屈、大节、折辱、坦荡、执着、毁灭、以万物为赌注……种种情感和谐的共处一室。
小桃到处走。一朵万铃花打开它的花瓣,像是睁开一只眼睛,金黄色的花蕊围绕花心一眨一眨,唱出了婉转哀凉。她将耳朵凑近,想要仔细听一听它说些什么,这一听便听到了她的心。
心中嘈杂,扯开回忆,数不清的人生,数不清的人脸,妖魔神怪,然后看到了天宫,仙鹤成行,彩云漫漫,仙气缭绕,一位年轻的神浑身披着薄薄一层金光,站在玉栏杆旁向下看,看的是一位十一二岁的神女,眼睛里快要落下泪来。那神女眼中融有万物,饱含关切万物之意,与菩萨不同,她多了几分孤傲和无情。一身华服,祭奠天地,戴一面乌金面具,其实类同于畜生用的口嚼。高贵与折辱,重任在肩与弱女子心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独此一幼女走在亡路上。
接着,她看到了刑黛灼小时候,父母亲高坐于王位,而她浑身血污,一只小兽还咬着她的胳膊。然后是赤宴。她跪下,他也跪下,将一张笑脸塞进她的视野中。她扭头,他也探头过去,追随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逼近,猛然间入了她的脑海,一下子再也躲不开,脑子里无时无刻不装着他。
“为什么?”
“你在看什么?”
“为什么是我?”
“在看,我的心。”赤宴认真答道。
一定是因为我先把他装在了心里。赤宴是她痛苦的来源。小桃想着,求助于这万铃花林中的千百位神灵,包括小玄鹄。他们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丝丝金光一下子被注入了灵魂。他们将赤宴从她的脑海中拖出去,伸出属于神的双手,将他四肢困住,吸取他的理智。
赤宴开始反抗,力量堪比众神。
不过她知道,这力量也是源于她。看着赤宴受难,她不忍,于是给了他无比强悍的力量,让他毁灭众神。然后呢?
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的恐慌,致使她在一瞬间从梦中醒来,浑身酸软,被抽尽了力气似的,胸腔中好像因为装了太多的虚无而不适。那种不适让你觉得身体快要爆炸,但你确信还有一根弦没有崩断,还可以忍受。
天色已昏,万铃花林饱受摧残,折损大半。金光法阵时时现身,万铃花开合无度,充满花香的空气如道道剑光聚集,有着割人的痛感。一切恍然梦中,阴影如山,重重叠叠。一股衰弱的气息频频从巨大可惧的花枝组成的墙内传来,她的心感应到什么似的,慢慢靠近,而那声音被压制着越来越细微。小桃双手拉住花枝,将耳朵靠近,结果脑海中一大团乌黑的乌鸦从某处惊飞起来,如磅礴海流,
蓝色的火焰在燃烧。她浑身一震,后退几步,种种声响越发清晰起来,虫鸣之声如滚滚天雷,风吹叶动如震天鼓声,脚踩枯叶如碎骨成灰。
屠柳的病因或许来自于此。
小桃边逃边想。她的身体,视觉,听觉,心跳,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这会是病发的前兆吗?她会不会变成屠柳那样?母亲该怎么办?赤宴看到那样的她,会怎么样?越想越陷入这种恐惧中,无法自拔。她停下来,弯着腰,手扶双膝,剧烈喘气,等待着病症吞噬她的理智那一刻。
然而,一切如常,耳清目明。她微微侧头。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为什么做这个动作,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驱使着她。一丛荆棘中挂着几颗红色的小果子,玄鹄从记忆的深河中浮现,那天,咽下了一枚果子,虽然没能尝出味道,但此时此刻她万分确定这就是那种小果子。摘了五颗,攥在手心里,小桃想象着如何将它们煮成茶汤,送给屠柳喝,猜测之后会不会好转。
林外,翠河与信阳早已不见身影,只留下几支扎进树干中的箭,几块新打碎的石头,还有几处被压倒的草丛。小桃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打着打着就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信阳的眼睛看到翠河那张脸,会觉得丑吗?
刚出万铃花林没多久,小桃又在山崖边上看到一种蓝色的花。它的花瓣厚实,柔嫩,蜂蝶不近,藤蔓为屋,几十年一开花,实属难得。她刚刚把花拿到手里,起身时瞥见山回路转之处露出一位少年的两条腿来,它们架在一起,轻轻地晃着。黑色描金靴,白色云纹内袍和黑色波纹外袍,看这打扮,小桃首先想到赤宴,于是轻轻地转身欲走。
赤宴闻声一下子坐起来,脚下石头滚的滚,碎的碎,扬起一团灰尘来。小桃也回过头来,第一眼便看见他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万铃花枝。
他怎么敢?
小桃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过是折了花枝而已,有何不可。她小时候为了打秋千,扯断好些花枝,不也安然无恙吗?
“手里拿的什么?”赤宴探出半个身子……
小桃能感觉到他现在是如何一副嘲笑她“小家子气、柔弱无能”的高傲表情,内心不喜,将手藏到背后,回道:“没什么。”
“我又不抢你吃的,怕什么?”赤宴身体往后一倒,小桃微微抬头便可看见他的上半身。他的脸上有伤,脖子上有一圈淤青痕迹,身上衣服也破了几处,隐约透出红色来。她的目光连忙挪到脚下,因为单单一圈淤青就会让她胸闷气短,似乎自己的脖子上也套了绳索。好好地总做这些假伤干什么,那样一副表情,谁会相信他是受了伤的人?想到这里,小桃心中对赤宴产生了几分嫌弃。
赤宴正以一副轻佻无为的样子看她,“我可是抓到你进万铃花林了,以后得立个规矩。你说,大家都因为害怕避之不及,偏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去找死,给大家惹麻烦,是不是得立个规矩?小桃,我觉得你很不错,会守规矩,对不对?你说该怎么罚不守规矩的人?”
她想到三千河的阴森可怖。寒风袭背,小桃一咬牙,张开双手,送到赤宴面前。他似笑非笑地嘴角抽了两下,拿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味,满心欢喜。
“算了,立下规矩我也要守,好麻烦。”赤宴欲拿第二颗,小桃不紧不慢说道:“这是用来做药的。”
“哦。怪不得这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