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药

14 / 74 章 · 4,064

小桃一觉醒来,发觉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起赤宴扛着她一路颠来倒去,她吐了一路,后来也就睡过去,浑然不知后来发生的事。脑袋微微疼痛,还来不及缓和,就听见一声尖叫,这熟悉的声音,她当然知道是谁。

女孩子们一股脑儿围上来,将小桃从被窝里拖出来,一个个你推我搡,都要往前挤听小桃讲故事。每次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小桃就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要讲什么?”小桃为难又作出惊疑的样子问道,“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头痛。”她发现月婵独坐在镜前,虽然也朝这边望着,但兴致不高。其他女孩起哄着说要讲讲为什么是赤宴亲自送她回来的,在万铃花林遇见了什么?和赤宴说了些什么话,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情?

“因为信阳大人不愿意带我回来,其他人也不愿意,长殿没办法……”小桃特意把“没办法”字咬的很重,希望有人可以理解她的痛苦。但是这些女孩子一听这话开始为赤宴说好话,“也就只有长殿才不会把你丢下。”

这句话重在表现赤宴是个很好的魔王,而不是赤宴对小桃有多好。

“蛤狈一直在后面追,我就逃进万铃花林,想着它肯定不敢进去,后来就在一个树洞里睡着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忘了是怎么回来的。”

众人觉得无趣,开始幽怨起来。

“都说了,是长殿送你回来的。”

“不过那又怎样呢?我们不都是窦疾遗民吗?问罪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讲!”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月婵。月婵发觉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苦涩如风,吹到大家脸上。“小桃跟我可不一样,她是受宠的。长殿最护着小桃了。”

这话获得了认同,附和声声,但小桃却是认为这种看法不过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护是护了,可她也是在场的女孩之中与赤宴最疏离的一个。

“发生了什么事?”小桃问道。

谁也不愿意再提起。倒是月婵开口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小桃听得心惊肉跳,深深后怕,只觉四肢发冷,脑门发热,口干舌燥,几乎说不出话来。自从小桃察觉到与赤宴的距离,并且与他越来越远之后,月婵是越走越近了,经常能够看见赤宴和月婵在一起玩闹,没有主仆等级的顾忌,任意的一来一往皆是交心。可按照月婵的说法,“他毫不犹豫的动手了,那一下,毁容不说,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如果当时站在赤宴面前的真是我,小桃,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那是怎样的情景?以前也听闻过一些赤宴的残忍,可是她没见过如此场景,心里一直隐隐的不信,而今经历了昨夜事故,她有些感同身受,能够体会到月婵的恐惧。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疼痛全无,掀开衣服来看,连个伤疤也没有留下。

难道昨夜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吗?小桃一下子站起来,浑身上下,神清气爽,力大如牛,一点外伤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在她脑袋里炸开来,可是没有丝毫有关的记忆。

“你突然怎么了?”月婵问。

小桃坐下来,竭力平复心情,凭借着记忆中自己有过的感受拼凑出一个故事,说是在万铃花林中见到天神降临,一身金光,英武非凡……

“然后呢?”有人催促陷入回忆中的小桃。

很奇怪,为什么勾勒天神模样的时候,一直想着赤宴的脸?难道是因为记住的脸太少了吗?换成信阳也行啊!或者苏席、屠柳……赤宴,赤宴,赤宴……砍了你!

正巧赤宴还未掀帘进来,小桃已经认出了他的鞋,急忙呼叫众人散开。赤宴一脚进门,看见人头四下里逃窜,明明听见她们在讲什么天神的故事,他一进来,都装作乖

兔子列队而站,低垂着头。其实,这就是他在那次撕衣事件之后想要的结果,但此时此刻,被排斥的感觉实在难受。

小桃跪坐于床,一手搭在肩膀上,偷偷地整理好衣服。

赤宴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小桃脸上。还未说话,小桃就感到他脸上那种猜疑的表情又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一些。

“我一来你们都开始装模作样。莫不是小桃你带头讲我的坏话?”装睡是真,装瞎大概不可能。他知道的,可还是担心被她猜到。

小桃将头垂得更低,说:“不敢,只是说了说我昨夜的梦。”她了解赤宴的好奇心有多重,所以回答的时候尽量把谎话编的圆满。

那一副顺从怯懦的样子很让赤宴信服,赤宴又问:“是什么梦?也讲给我听听?”

若是平时,身边的这些女孩子早都扑到赤宴身边去了,哪还有机会留给小桃说这么多话!小桃心想,赤宴伤了假月婵的事真是吓到大家了。

小桃不语。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信阳在赤宴身后皱了皱鼻子,假咳两声。赤宴微微不快,听着信阳的声音像是有了个台阶下,转身呵斥他两句,然后叫小桃出去说话。

事关屠柳。这时正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涂满所到之处,似乎是对万物享受最后安宁的嘲笑。赤宴的脸上也染了一层橘红,让他生气勃勃的年轻模样更加美貌。屠柳从万铃花林受到惊吓回来,仅仅过去了四五个时辰,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已经不成人样。赤宴大概描述了一下那副模样,不怀好意的问:“要不要去看看?”

他十分肯定小桃胆小,会拒绝。

“听说山下有郎中,专门看病,也有降妖除魔,驱除邪祟的道士,为什么不请他们来看?况且煮茶的手艺是您教我的,您都没有办法,我恐怕也没这个能力。”煮茶为药,赤宴当初是这么说的,但是小桃发现这一套说辞根本没有谁认可。

“你再说一句?”赤宴眯起眼睛,似在仔细品味小桃的话,又似单纯的威胁。小桃低下头不说话,赤宴笑了,语重心长地劝道:“当初选你学煮茶。就是因为长殿我看出来小桃你有天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还记得吗?刚开始学的时候,你不是做出了许多连我也做不出来的味道吗?你别害怕,相信自己,你能行的。大家也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要是做不出来,那你今后可就在七十二宫难以立足了。”

听着前半句,小桃还有心跃跃欲试,哪知他语意陡转,甚至于恐吓,还说的那么大义凛然,好像自己是创造了奇迹的背后功臣。

“那我要是找到治疗屠柳大人的法子,会得到什么?”

赤宴还沉浸在成功的幻想中,喜滋滋地看着最后一抹余晖隐入云层之中,听到小桃问这话,先是惊讶这个向来怯懦的女孩子会有胆量选择迎接挑战将此事作为跳板让自己不同,后又笑她太过天真,抱有极大的希望。

“有付出必有回报。”他笑而密语,“天大的回报,只需要做这么一点点事,是不是觉得占了大便宜?”

也许这个难题的解决方法被他攥在手里?小桃摇摇头,否定了这个错觉,以她对赤宴的了解,他是“形貌昳丽腹中空”。

信阳得空故作亲昵道:“他当初选你可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其他人总喜欢问东问西,他一问三不知。而你不说话,又惊奇于他会那么点儿雕虫小技,十分崇拜,正好满足他的虚荣心。”说完就一副和小桃是仇家的冷漠态度。不过这话证实了赤宴如她所想。

她虽没有行医的本事,但是往往能够歪打正着。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赤宴也是知道的,或许因此赤宴才会说对她有信心的话。可小桃不能总靠着或有或无的直觉来拿一条命开玩笑。任务落在她头上,本来还存了侥幸要去赤宴那里坚决推辞,一路走来,发现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七十二宫。大家对她不抱希望,却还是留了一丝期待。

屠柳正四处发疯,谁也不敢近前。人群围绕着他移动,远远就见一处灯火游移,困兽之声阵阵传来,有如胃腔打鼓,轰鸣震响,欲吐无物,痛楚无处拿捏,任那股子不适到处肆虐。小桃凑近了些,便见灯火明暗交错处,一个蓬头垢面的矮胖男人啃咬一只石瓮,口中呜咽声混着怒火回心的怨恨,念咒一样四散开来,令人心生恶寒。突然那屠柳转过脸来,眼珠欲迸,口鼻流血,双手将嘴巴又撕又扯,骇了小桃一跳,她急忙按住胸口,扭过头不再去看。她匆匆逃走忽见眼前一人故意拦住她去路,左右躲闪不过,抬头一看,正是赤宴。

“吓到了吧?”赤宴压制住满心的得意,毕竟有一位臣民还在病中。“我就知道。”

小桃想起那屠柳一贯对赤宴不满,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恨不得咒赤宴早死。赤宴也是知道的,毕竟有一次她和赤宴一起听见屠柳恶言恶语。心想,情有可原。她定了定神,看见一只大蜂在旁绕着百日红飞,停留在道中,原本无碍,小桃不知心从所起,几分委屈,几分求怜地一指,“长殿。”

赤宴面上放浪之意尽收,目光随着小桃的手指望去,笑容又绽开来,看着靠谱了些,

往小桃面前一站,一手往后一拦,跃跃欲试,神采飞扬道:“别怕,小桃,别怕!”赤宴徒手扇了扇,无用,脱下外衣驱赶,大蜂“嗡”的一声撞来,直冲赤宴面门。赤宴后退,小桃亦后退,才避免了撞在一起。赤宴惊讶于她的敏捷,快速扭头一看,再回头来,大蜂不知去向。

“没事了,我替你把它赶走了。是不是小时候被咬过,所以很害怕?你刚刚看见的时候,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等赤宴说完这通话,小桃神色凛冽,眼皮一抬,看着赤宴的头顶,认真道:“长殿,它在你头顶。”

“什么?”赤宴顿时跳起脚来,谁也拦不住,自在那里摇头晃脑,弯腰甩臀,像个被咬住脖子还在努力逃生的鹿。小桃看着,心里一酸,竟然毫无觉得半点好笑,太不寻常。她从地上摸了块石头,又觉得不太合适,脱下了鞋,正要去打,赤宴转头过来,正好迎上,他看着鞋底迟疑半晌,好似不认识那是什么。小桃只觉难为,见大蜂要往赤宴发带里钻,她眼疾手快,扔了鞋子,手一伸,将那只半个手掌大的蜂捏死在指间。

赤宴睁大了双眼,看看她手间的脏污,又看看小桃的表情,终于退了半步,笑盈盈斜眼看着小桃道:“没想到小桃竟是如此无畏。”

被这么一说,小桃感到一阵惊寒,被挖开了心中埋藏的秘密,将会牵扯出什么样的祸事无法预想。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担心并不是来自于她的体会,而是从小到大成长过程中父母为她设定的角色。谨言慎行,少说少做不出错,弱小就要装作更弱小来寻求保护。生存艰难,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一时间她觉得倍感压抑,随即冷冷地看了赤宴一眼离开。丝毫不担心是否冲撞了七十二宫的王,她的主子。

赤宴倒不生气,只是不明就里,猜测她是怕极了但那时情势所迫所以徒手抓蜂,终了还被他用嘲讽的语气说了一句,或是她想抓着武器朝他的头刺进去,但,奈何柔弱,无能为力,因此郁闷气愤……

信阳只来的及看到小桃一派高傲样子从赤宴身边走开,而赤宴像个做错事的奸诈又无甚担当的小人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才想是他又犯了什么浑连小桃也奋起反抗起了,半分同情半分幸灾乐祸,还剩下八分是为了给赤宴报仇。他走过去问:“要不要继续盯着她?”

赤宴闻言,目光疏离,神思飞远,怪异的看了信阳一眼,一语不发走去屠柳发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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