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寂静,周与背着她,缓缓前行。
“我真的好了。”沈雀伸手,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怎么比我还伤心呢?男朋友?”
后面三个字,勾着婉转的调子,手上动作不断,
周与沉静的“嗯”了一声,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别乱动。”
“我要下来。”沈雀感觉自己赖着他许久,挣了一下,想要下来,“牵手更有意思。”
周与扣紧她的腿,“我背着。”
她独自走了多年,周与想背着她。
“你以前背过你未婚妻吗?”沈雀勾着他的脖子,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男人身上淡淡的气息飘进鼻腔。
沈雀根本就不记得他那个所谓的前未婚妻叫什么,她其实也没在意过。
谁没点过去,拽着过去的人,看不到未来。
所以,她选择从于州的过去里走出来,朝周与的未来走去。
“背过。”周与分在诚实。
话一落,沈雀明显感觉自己的豁达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周与背着另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们也许也像这样,谈过很多知心的话。
沈雀唇线拉直,一颗心沉进雾气,浓郁不散。她沉默着,不想说话。
“你让于州背过没?”周与熟练运用沈雀的套路,用一坛醋抵消一坛醋。
沈雀一眼看穿他的套路,趴在他脸上笑了起来,“背过啊!”
周与突然傲娇起来:“背过又怎么样,不一样是前任。”
沈雀在他背上哈哈的笑起来,“于州要是听见,一定会揍你的!”
于州桀骜凌厉,忍不了一点。
“我一定揍回去。”三十二岁的周先生,突然幼稚起来。
沈雀“哦”一声,“那我给你摇旗呐喊。”
话到这,沈雀意识到,自己到了交代过去的时候。上次离开桐城,她就答应周与,有时间聊一聊于州。
今天,正好是有时间的。
话题也逐渐往于州身上扯,择日不如撞日,沈雀等着周与的钩子。
“他肯定没有徐向文好玩。”周与拉住话题。
沈雀在周与的引导下,关注新的话题,“徐向文,就是那个半秃学究?”
“你前男友的表哥。”周与放下沈雀,牵着她的手,悠悠然的往回走,“别看人家半秃,追女孩,可是一把好手。”
路上的话题,开始飘远。
周与一路上都在八卦徐向文的恋爱故事,在故事节奏里,时不时要说上两句,“他哪都好,就是表弟素质不高。”
这种突然的醋意,让沈雀哈哈大笑。
到周与小区门口,沈雀将车停在马路对面。她照例跟他亲了两口,才将人放走。
周与下车,刚过马路,就被一个五十多去的男人撞上。
沈雀坐在车里,打开车窗,隔着车流朝那边看过去。那男的穿着一件旧t恤,拽着周与,不依不饶,感觉像是要碰瓷。
周与皱着眉头,跟那人理论,看上去十分烦躁。
沈雀看着他搞不定的样子,下车打算过去,周与的电话打过来。
他站在那男的前面,握着手机看过来。
沈雀接通电话,语气微冷,“那男的怎么回事?”
“没事,你先回去。”周与冲她摆摆手,“一个流浪汉,想要我帮帮他,我可以搞定。”
“他看着不是什么好人,我过来一趟。”沈雀提步要过去。
周与出声阻止,“不早了,快回去,沈则骞说不定在等你。”
“哎呀,我忘了。”沈雀这才想起沈则骞来。
周与都是沈则骞叫过去的,她去趟沈耀东那,这么晚没回去,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子。
“行,我先走了。”沈雀再次看一眼“你可别给他太多钱,说不定是骗子。”
“我不可能给他钱。”
不知道是不是沈雀的错觉,他这句话说得特别沉,那个“他”字也咬得很重。
“行,我先回去看看沈则骞。晚点给你打电话。”沈雀钻进车里,离开原地。
走出十几秒,沈雀下意识的看了眼后视镜。飘远的画面里,周与用力甩开那人,嘴里一张一合,仿佛在骂人。
沈雀刚确定这一幕,又迅速摇头,否定自己。周与脾气这么好,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破口大骂。
沈雀回到家,一开门,沈则骞就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少年直直的立在玄关的灯下,肩背紧绷,脸色有点白。
沈雀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你的模型。”
“你哭了?”沈则骞盯着她肿胀的眼皮,语气微冷,“被他骂了?”
沈雀耸耸肩,“男朋友太温柔,感动的。”
“你骗人。”沈则骞拎着东西,低着头,脸色阴郁。
他有些不对劲。
沈雀警觉起来,说话变得小心翼翼,“怎么了?”
“你因为我,被骂了?”他眉头拧紧,垂着脑袋。
沈雀换好鞋,仔细斟酌用词,“我没被骂。”
“那是怎么了?”沈则骞陷入内心的牢笼,他极度的嫌弃自己。
他在这一刻,将自己归位罪人。
他一个人呆了许久,他内心的声音告诉自己,是他连累了姐姐。
姐姐本不用承受这些,因为自己,她留在讨厌的桐城,回讨厌的家,面对讨厌的人,还被骂哭。
这么久不回来,是因为沈耀东为难了她许久。
他在自己脑子里织茧,一丝一缕,越来越多,越来越小。他绞杀自己的灵魂,攻击自己的生命。
沈雀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阳光型抑郁症的可怕,她站在光里,清晰的感受到沈则骞身上释放的绝望。
他将自己放在利剑之下,自己执剑,剑指眉心。
“吵架。”沈雀全神贯注的观察着沈则骞脸上细微的变化,生怕他冲动乱来。
她尤其往后一步,挡在出门的方向。
“吵赢了吗?”沈则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影。
“你爸气得不轻,看热闹的邻居被我骂了不少。”沈雀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不让他担心,“至于哭嘛,不是因为他们。他们不值得我哭。”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沈则骞往里面挪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沈雀见他坐下,松了口气,但她仍然没有放松,她时不时的扫他一眼。
“你让周与过来,我俩不得一起鬼混一下。”沈雀尽量表现得平常。
可谁都不知道,沈雀的手心早已冒汗。垂在身侧的手指,有点发抖。
“哦,爸爸应该骂得很难听吧?”沈则骞垂着头,定定的看着地板,不再说话。
客厅里一片死寂,沈雀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也不敢说话。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沈则骞的脑袋越垂越下,后背越来越弯。他慢慢的挪到地板上,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少年的头发耷拉在膝盖上,他像一只刺猬,将自己卷起来。
沈雀想做点什么,但又不敢。
心理医生给他交代的那些办法,在这一刻全都忘记了。她只记得陪伴和理解,这两个词。
过了许久,沈则骞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姐,我感觉有点不好,给我拿点药好吗?”
“好”沈雀走到电视柜前面,拎着一袋药过来,按照医嘱,给他分好。
她又去倒了水过来,杯子放在茶几上,沈雀就坐在一旁,陪着他。
沈则骞脸色苍白,伸手将药塞进嘴里,喝两口水吞下去。
然后,他就脱了鞋,蜷缩在沙发上。
他面朝沙发靠背,将脸埋在黑暗里。
“听音乐吗?”沈雀问他。
沈则骞:“钢琴曲……你…小时候给我……弹的那首。”
沈雀有点想不起来,小时候那首,她不太记得了。
“梦中的婚礼。”沈则骞的声音很小。
沈雀拿出手机,投放在智能音箱里。
单曲循环,沈雀想起来,她18岁那年要艺考的时候,被沈耀东关在家里。她绝望的时候,弹了两天这首曲子。
那时候沈则骞才三岁多,在家里爬来爬去。
那么小,竟然还记得。
沈则骞就那样躺着,沈雀也没打扰他,只是抱着曲着腿,靠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守着他。
过了许久,手机响了一下。
周与给她发了微信〔女朋友,睡了没?〕
沈雀〔睡不着〕
周与〔怎么了?为沈则骞的事吗?〕
沈雀〔一点心事。〕
周与〔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我旁听过心理学。〕
他仍旧在为她的事操心。
沈雀〔算了,我怕说出来,你会跟着睡不着。〕
周与回复〔不会〕
沈雀〔有点想睡你。〕
发完消息,沈雀将手机静了音。
下一秒,手机里出现周与的来电。
沈雀抬头看了眼沈则骞,他后背轻轻起伏,呼吸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的往阳台走,边走边接电话。
“我也想你。”男人低沉的声音穿过听筒钻进她的耳蜗。
沈雀计谋得逞,低低的笑起来,“哦。不是想跟我睡觉啊?”
周与喊她,“沈雀!”
这个时候叫她名字,都带着点警告。
故意诱惑周与给她打电话。
“怎么了?”沈雀有恃无恐。
她背着窗,打电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沈则骞。
“我也想你。”周与的声音裹着雾,有点模糊。
沈雀:“想伤心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的家庭,跟你差很多。”他突然的妄自菲薄。
沈雀轻笑:“这样吗?那你跟我,不正好中和一下。”
周与顿了一下,“沈大小姐说得很有道理。”
沈雀听出他的不开心,安慰:“周先生这么优秀,沈小姐都没有自卑。”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的爸爸。”
沈雀想起他说过,他爸爸是赌鬼。
“我对你妈妈更感兴趣,她做的菜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