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着说是给沈则骞拿东西,其实是要跟沈耀东认真的谈了一次。
说是谈,父女俩其实是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嗓门大,吵闹声在整栋楼震动,引得邻居纷纷上门看热闹。
沈雀出名的没素质,敞着门看见一个,就骂一句,“看你大爷!”
邻居们瑟缩着看一眼,窃窃私语两句,又跑了。
父女俩吵得厉害,杨舒蕴左右拉扯,防止他们打起来。
以前,沈雀聊到沈则骞的事点到为止,察觉沈耀东要炸,就算了。
这次,沈雀一步没让。
她强势的提出,不准沈耀东单独去找沈则骞,不准他再去学校找沈则骞老师,不准他去找沈则骞的心理医生。
这一切,直到沈则骞痊愈。
沈耀东大发雷霆,沈雀寸步不让。
杨舒蕴死死拉住沈耀东,哭着让他别说了。
“你还想怎样?两个孩子,哪个不是你赶走的?”杨舒蕴坐在那里掉眼泪。
沈耀东被这话钉在原地,满屋子的书,倏地散发着腐臭味,他指着门口,“滚出去!”
沈雀也没多留,拎着沈则骞的东西,漠然的离开了那个家。
从楼道里出来,头顶满月,照亮小区的地砖。她低着头,突然掉下泪来。
单元楼门口的那棵树刚刚开完花,淡黄色的花瓣掉了一地,看着跟她一样无枝可依。
沈雀走过去,背靠着大树,蹲了下来。拎着的东西被她扔到地上,她捡了一根树枝,轻轻拨着地上的花瓣。
这个家,回来一次,吵一次。
从19岁到29岁,连饭吃不上一次。
她和沈耀东的话题里,除了沈则骞,也再无其他。
她其实也期盼过,期盼沈耀东问一问自己的近况,聊一聊寻常的话题。可是没有,除了沈则骞,他们没什么可说。
算了…
沈雀吸了吸鼻子,戳完花瓣又戳泥土。
一个一个的孔,穿过花瓣,插进地里,一下又一下。
“沈雀。”
沈雀寻声抬起头,周与笔直的站在单元楼的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折在树干上。
周与身穿白色t恤,迎着月色,朝她走近。男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慢慢的将沈雀笼罩其中。
男人走近,在她前面蹲了下来,“在做泥土研究?”
周与也捡了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地上的泥,“这种叫红土,含水率高,密度低,强度高,酸性较强,适合种植茶树。而你靠着的这棵树,叫做乐昌含笑,又名白玉兰,就适合这种土壤。”
“你真有文化!”沈雀抬头,泪眼汪汪的瞪着他。
周与伸手,大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擦拭眼泪,“它都叫乐昌含笑了,你不笑一下?”
“笑屁!”
周与挪动一下,宽大的手掌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吵架是不是还挺爽的?”
男人的下巴压着她的头发,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我都羡慕上了。”
沈雀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眼泪不受控的掉下来,“你来看我热闹的?”
“我来替你打气。”周与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我帮你数了,有七个被你骂破防了。”
沈雀被她逗笑,捏着她的衣服,擦了擦眼泪,“你怎么来了?”
周与蹲在她前面,“沈则骞打电话让我来的。”
“他还挺有良心。”沈雀嘟囔一句。
周与看了眼自己衣服上黏着的一点鼻涕,“你挺没良心的。”
沈雀笑了一下,“那你会背我吗?”
前言不搭后语。
“腿蹲麻了?”周与看穿她,乖乖背过身去,蹲在她前面。
沈雀没有动,隔着一点斜切的灯光,盯着男人的后背,他肩背宽阔,线条硬朗。这样看着他,沈雀忽然有点热泪盈眶。
在很多年前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在这棵树下哭泣,因为成绩,因为钢琴,因为舞蹈,因为奶死亡,因为于州离开。
她一直背靠着这棵树,她曾一无所有。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棵树下得到一个拥抱,一个可靠的肩膀。
“怎么了?”
见她一直没有靠近,周与回头看她。
见她眼中氤氲,周与又替她擦泪。
周与低头,迎着那一点点光,他察觉沈雀有些不对劲。过去的她,凡事都不认真。即便和家里人吵了架,也是掉两滴泪,擦一擦就过去了。
今天的她,一双眼仿佛掉进了沉郁的海,拖拽着难以上岸。她沉在里面,难以自拔。
“怎…怎么了?”他有点慌,声音跟着沉下去。
沈雀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落在浅黄色的花瓣上,落在周与的手背上。
“怎……怎么…”周与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
他们还未争吵,周与就在楼下。
从始至终,沈雀都占上风。他以为,她就是一点点委屈。
所以,他悠悠然逗着,哄着。
“我以前,也在这哭。”沈雀用手背擦眼泪。
周与点头,伸手替她擦。
“你背我。”沈雀哽咽了一下。
周与重新背过身去,两手托着她的腿,将她背起来。
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拎着地上的袋子。
沈雀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一滴一滴印湿他的衣服,粘在皮肉上,一阵一阵的发烫。
他慢悠悠的走着,没有说话。
她低低的哭着。
出了小区,夜风从树枝刮过来,沈雀才止住哭,哑声说:“我想我奶奶了。”
“……嗯……”周与松了口气,背着她,往上托了一下。
“我奶奶在我17岁的时候,过世的。”沈雀将脸埋在他肩窝上,“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难怪她这么嫌弃桐城,也会在清明节的时候回来。
周与听着她的话,心里替她庆幸。在这个世界上,她也得到过偏爱。也有人替她遮风挡雨,世上的风刃,也不全劈向她。
“你有奶奶吗?”沈雀捏着他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擦鼻涕。
周与脚步顿住,视线余晖落在自己的衣服上,“有。”
回答完,他温馨提醒,“女朋友,记得帮我洗衣服。”
“你奶奶对你好吗?”沈雀抚平他的衣服,“你跟我住,我给你洗一件。”
她只承诺一件。
她毫不隐藏自己的欲望,周与低低的笑起来,“我奶奶并不喜欢我,因为她也有自己偏爱的孙女。”
回答完这个问题,周与又回复后面一句,“沈小姐先答应好好谈恋爱的,我们电影都还没看过。”
准确的说,一次正经的约会都没有。
这段时间,沈雀频繁往返竟城,急着了结竟城的事。这边又有沈则骞的事压着。她真的太忙了。
“可是,我在说我奶奶。”沈雀将话题拉回来,截断他的控诉。
周与依着她,背着她慢慢往前走,“你开车了吗?”
他提醒沈雀。
他们已经走过了停车点。
“开了。”沈雀箍着他的脖子,“你再走一会儿。”
周与宠溺的往前走,慢悠悠的沿着路灯往前走,“你奶奶是个怎样的人?”
“会抽烟。”
周与肃然起敬,“挺有意思的。她教你抽烟的?”
“不是。”沈雀下巴磕在他肩膀上。
刚放下,她又记起来,衣服上有鼻涕,于是动了一下,将脑袋换到周与另一边的肩膀上。
“梁青教我抽烟的,不仅教我,还教老狗,教柯也。梁青说,抽烟解压。”
周与:“你奶奶不骂你?”
“她骂我的,但她又舍不得打我。”沈雀嘟囔着,“她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小时候爸妈忙,把我扔给我奶奶。我奶奶受不了他们那么严厉,就带我到竟城生活。我喜欢钢琴,就让我学钢琴,我喜欢跳舞就让我跳舞。我打架,她赔钱。”
“你小时候,还挺有开心。”
沈雀:“对啊,也就到四年级,我爸妈稳定了,又把我接回桐城。悲惨的日子,就开始了。”
“他们也像对沈则骞那样要求你?”
沈雀搂住他的脖子:“我所有的时间,都在补课。全部塞满,我快崩溃了。我越补课,成绩越差。我爸很崩溃,花了钱,花了时间,没有回报。”
周与听着心里一阵一阵的疼,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容易焦虑。焦虑产生,记忆力会下降,会厌学,情绪也容易崩溃。
他单听一下,都能想象沈雀当时的艰难。
沈耀东的同学都是高知分子,家里的孩子更是从小培养,个个优秀。一对比,自己肯定有落差。
“然后呢?”
“然后,我坚持了三年,学习一落千丈。我爸快抑郁了。”她声音越来越苍茫,裹着陈旧的悲凉。
周与没出声,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她的发丝,随着夜风摇曳。
她的声音钻进周与的心口,“小升初没考好,怕挨揍,一个人跑回了竟城。我奶奶做主,把我留在身边。”
“好日子,又来了?”
沈雀摇头,“天天看心理医生,也吃了很多药。”
周与心口像被尖刀戳了个底朝天,疼痛从心口向四周蔓延。
是啊!人被逼成那样,有几个是好的呢?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起伏。
沈雀的脸侧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周与的脖颈上:“好很多年了。”
周与再次响起初见她的时候,她说,那天她是想死的。
很多年,是多少年呢?
也许,初见的时候,她依旧是不好的。
她常笑常哭,又是不是因为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