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许小姐，您的外卖！”
配送员的嗓门不小，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楚：“您腿脚不方便，我就放门口了！”
好嘛，这句话声音更大。
许靓扯着嗓子回应道：“谢谢！”
是附近商场的杭帮菜，小份东坡肉，煮干丝和时蔬小炒，另外加一份米饭。 听着手边的食品包装袋呼啦作响，此刻咕咕叫的肚子更诚实。
一次性筷子被拓印上了古风古韵的竹叶模样，对比她这几天凑合的吃食，酸涩之味涌上喉头。
这种虚无缥缈的矫情很快就被软糯香腻的肉香塞了回去，她接连往嘴里炫着白米饭。
捂着肚子躺倒在沙发上，正想好好咪上一觉，手机在她的身下急剧震动着，突然而来的动静把她吓得身形一抖。
原来是赵榛榛。
她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
“喂，靓靓姐，你在哪儿呢？你男朋友来我们公司闹事呢！说你欠了他的钱呢！”
她说话的背景里还夹杂着潘糖的声音：“你打电话还不如叫保安......”
“喂，靓靓姐，你快来啊，这都影响我们工作了呢。”
电话那头焦灼兴奋的声音激得她汗毛丛立。
这就是她亲自带出来的人啊。
还是如此“关心”着她呢。
“我尽量赶过去。”
许靓松开被攥成废弃草稿纸似的衣角，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轮椅上。
出门前给杨尹川发了条消息，嘱咐他的房东准则：下午有时间就回来盯着热水器的修理。
她生硬地操控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门在她眼前打开，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走了出来，看着有些眼熟。
“我说你走慢点，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跟在她们身后的人也从电梯里踱步出来。
“我跟你说话呢！有你这样的媳妇，我儿子真是倒了霉了！”
妈妈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急着掏外衣口袋，就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吼叫。
电梯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一般。
每次看到这种场面，她都觉得烦闹，胸腔里闷着一团火，堵塞着呼吸，烧灼似的难受。再次来到室外，接收到阳光温暖的信号，才缓了口气过来。
脸上是薄淡的伪素颜，头发乖巧地披散在胸前，上身换了轻快的羽绒服，膝盖盖着一条黄白纹的针织毛毯，任谁看到都觉得她是个凄惨可怜见的小姑娘，多少能伸出援手帮一把。
附近地铁站离这里不远，打车还不如坐地铁，不需要从轮椅上挪动，她可以一直保持着目前姿势，除了路过的注目礼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忍忍也就习惯了。
在安检口犯了难，也被地铁上的工作人员顺利接了进去，
原来请求帮助，比她想象中的容易。
微笑着给电梯里腾位置的人道谢，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随着人流挤进地铁，工作人员帮她推到轮椅固定位，此时地铁上的人不算多，但也满满当当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座位可坐。
站在她面前的年轻男人，胳膊上夹着某博览会赠送的礼品袋，大声地跟电话里的人说：“我跟你说，这次的投资项目绝对靠谱，只要一个月，就能稳赚两三万，就是倒个手的事儿！”
“小伙子，投资要谨慎啊，小心被骗钱。”
另一个年迈的声音从她身旁飘忽而至，许靓侧过脸，视线先是落在了被透明超市袋子裹着的十几斤苹果上，透红脆亮的外皮，一看就是仔细挑捡过的。
视线再向上挪，便是六七十岁大妈的脸，脸面的皱纹似乎像是迷你沟壑，岁月的痕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嵌入皮肤。
年轻男人怒目圆瞪，没好气地说：“你个老太太瞎说什么呢！”
“小伙子，我没瞎说，你这样是会被骗钱的！”
被打断的愠怒即将喷溅而出，年轻男人一把拎起大妈的衣领。
“臭老娘们！你打断老子的好事我跟你没完！”
车厢里的人开始窸窣着看热闹，许靓紧紧皱着眉头，被轮椅困在原地，没有远离事件中心的空间。
下一秒，肩上就被尖锐的包装袋杵地生痛。
她冷静地开口：“你碰到了我。麻烦离远一点。”
那人松开扯着衣领的手，扭过头来看，眼神上下打量着：“小姑娘，这么娇贵就不要出来坐地铁啊，你有本事去找个男人坐宝马车里享受好了！”
话刚说完，便准备转过身去再次跟大妈对峙。
许靓眼皮微掀，正愁最近憋着火气无处发泄，一字一顿提高音量：“你撞到我了！道歉！”
“你tmd别给脸不要脸！道什么歉？有本事你打我啊！看你这样子也站不起来吧，站不起来就老实在家呆着，出来给人添麻烦真是晦气！”
年轻男人扎在原地，破口大骂。
众人纷纷小声声讨说：“这也太凶了吧，对这么个小姑娘。”
“就是撞了人还不道歉。”
“欺负完老的欺负小的，真是素质差。”
“歧视残疾人，应该被抓起来！”
在周围人渐渐拔高的音量中，许靓的眼眶湿热，仰起脸来直视着面前跳脚的男人。
真是烦透了张嘴闭嘴骂人都带着“妈”和女性特定词汇的脏话！
许靓忍不住地气血上涌，满腔怒火卷袭而出：
“你爹没教你出来要讲文明懂礼貌吗？你小学毕了业吗？九年义务教育一年都没上完吧？”
“你......”
年轻男人被众口讨伐，原本嚣张的气焰也变成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底的柴，连哑火都生不起来，现下更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地铁到站，男人悻悻下了车，走到站台上还不甘心地回头瞪了许靓一眼。
许靓无所畏惧地瞪回去。
“姑娘，拿着吧。”
旁边的老太塞给她一个苹果，热情地说：“这是我家里种的，可甜了。”
许靓笑了笑，婉拒道：“我不方便拿，还是谢谢你。”
“谢什么，小姑娘，刚才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我......”把攥在手里的苹果塞回脚下的袋子里，她才又开口道：“那个人啊，不听我劝，怕是要被骗啊！”
许靓忍不住说：“阿姨，有些人就喜欢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
大妈叹了口气，眼角耷拉着，双手不自在地攥紧：“哎，我家老头就是被搞投资项目的给骗了，我怎么劝都不听啊，连我娃的生活费都搭进去了，能拦一个是一个啊。”
许靓诧异片刻，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更合适，便紧抿着唇保持沉寂。
平头百姓，众生芸芸，苦处各不相同，无法全然共情。
“好在我娃争气呢，说是找了个工作，生活费不用我们出，还能给我们打钱还债呢。”方才还一脸愁容的人，话头聊到自己家的孩子，笑意便浮上了脸庞。
许靓闻言，紧绷的嘴角缓了下来。
只是面上的表情淡淡的，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不争气能怎么办呢？
思绪逐渐飘远，自己透过那个“争气”孩子的视角，眼见着“稳重的父亲”陷入疯狂的迷途，搭上一家三口的家当，去追那虚无缥缈不劳而获的巨款，还未来得及认识社会，便要被迫承担家庭的重担。
争气、懂事、听话、讨喜，这种强加于身的“赞美”，真是让人恶心。
争气，是给父母争的脸面，并不是给自己添光。
懂事，是懂他人之事，给旁人提供便利。
听话，是顺从长辈，在权威下更容易去屈膝奴役。
至于讨喜，则倾尽全身之力，漠视自我人格去取悦众人。
全都是利他，唯独没有自己。
地铁再次到站，许靓拐着轮椅出了地铁口。
再抬头时，她已经看到了原公司的大楼。
手机铃声乍起，她从毯子里摸出手机，是杨尹川。
“喂。”
正值午后的上班时间，她的身边人来人往， 车辆路过时的噪音也顺着听筒收了进去。
“热水器已经修好了，你办完事早点回来吧。我回学校了。”
杨尹川的声音清晰干净，应该是在家里，许靓脑补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微微上勾：“好的，房东先生。”
电话那头的杨尹川瞬间失神，听见她娇俏的声音，脸上的红晕忍不住咕噜噜往外冒。
他清了清嗓子，硬转话题道：“你在外面吗？”
许靓点了点头，又惊觉对方看不到她的动作，才开口道：“嗯，有点麻烦要处理。”
“什么麻烦？”杨尹川一怔，脱口而出。
许靓抬眼望着不远处的高耸建筑，笑道：“没什么，小麻烦。”
“嗯，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杨尹川莫名有些急躁。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摆设，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许靓闭上眼睛，睫毛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从温吞变成犀利，似是要去迎战宿敌。
门口的访客系统坏掉了，无需登记就能进入办公区域。
她坐在轮椅上，盯着不断攀升的数字，不断脑补着即将出现的各类场景。
隋睿竟然会闹到她前公司来，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赵榛榛说他来找她要钱？
难道是那凭空冒出的彩礼钱？
联系不上许思明，就捏着她这个软柿子使劲儿薅？
电梯门叮——地一声慢慢打开。
许靓的脸色倏然紧绷起来，下一秒视线里就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