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环顾了一圈她寄居两天的客厅，许靓关上了房门。
视线经过的地方，她都收拾得整洁明朗。
屋子里干净了，那心里呢？
她想不明白。
杨尹川的手提起她的胳膊，略略用力往座位上一推，看着像拎小鸡，但实际用处倒是显而易见，她便可省了大半力气，一步到位，座位的位。
接连三天与这“大家伙”会面，许靓把登山杖放下来，拍了拍它的车门说：“辛苦了。”
车的主人扒在方向盘指尖一顿，嘴角泛起笑。
眼尾稍稍看过去，漆墨般长发遮住脖颈，垂至肩下，有几根调皮的发丝贴紧他的羽绒服，融于大片的浓黑里。
车内的空调开得极暖，她忍不住把车窗开了个缝，沁凉的冷风一吹，脸上也有了表情。
从唐若婉家里出来到现在，重复着打开和关闭与唐若婉的对话框，指尖悬于上空，迟迟未落。
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顺手点开了另一个头像。
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围巾，她隐约记得在杨晶银身上见到过。
鬼使神差的，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灰色的一条线。
许靓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试探着发了条消息，界面迅速弹出好友验证消息。
紧握住手机的她一时间有些茫然，再发，还是相同的自动回复。
杨晶银把她删除了。
源源不断的寒冽钻进车厢，许靓的双肩一抖，不禁打了个哆嗦。
“冷吗？”
前方红灯闪驻，杨尹川脚踩刹车，恰好撞见许靓正对着寒风瑟缩颤抖。
许靓烦闷地将车窗恢复封闭状态，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这是不想搭理他。
车厢里一片静默，红灯骤然变亮，油门发力。
“你说，一个人倒霉起来会有下限吗？”
许靓揉了揉差点闪到的脖子，开口道。
旁边的车压着实线硬挤过来，车身险些擦肩，嘹亮的喇叭声在耳边炸开，许靓捂住耳朵揿下车窗，映入眼帘的是后车窗上贴着歪七扭八的字迹：“你骂我 你一周拉不出屎”。
太狠毒了！
迎着涌动的寒风，许靓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暗暗攥紧拳头，对着窗外施以眼神暴击。
“安全第一，其他的别往心里去。”
杨尹川的话让她心头一松，确实，安全要紧。
许靓甩了甩长发，挺直身躯，双手搭膝，像是安心等放学的小学生。
“到了。”
杨尹川适时打断了她的“头脑风暴”。
这是高层和洋房相邻的大型楼盘，眼观小区周边要比青城的翠湖湾接地气一些，但位置也是数得着的，约莫估了个价格，许靓忍不住酸溜溜。
“这里不错嘛。”
与她原本居住的半新不旧小区相比，这个的受众群体显然更针对年轻人。
“你别乱动，稍等我一会。”
车停在了外面的沿街停车区，并没有就近进入地下车库。
许靓眼见着他走进旁边的超市，门口竖立的促销展架很快挡住了杨尹川的身影，百无聊赖地观察车厢内的构造。
突然她的注意力被车载手机支架上的贴纸吸引过去。
是一枚小狮子的卡通贴画。
她好奇地凑近。
贴纸的边缘略有褪色，看起来不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睫毛急促着上下扇动，直觉敏锐地指向了常见的可能，就像是动物会标记自己的领地，贴纸嘛，也算是标记。
车窗被轻轻敲了两声，许靓猛地坐直了身子。
侧过脸来，发现杨尹川站在门外，定睛看她。
她打开车门：“现在可以下车了？”
杨尹川点头，双手自然下垂，撑在了一个......轮椅上？
许靓张大嘴巴：“这么小的超市里还能卖轮椅啊？”
“从家里拿的，暂时存在这里。”杨尹川解释道。
许靓哦了一声，扬起笑脸说：“你也崴过脚啊？”
杨尹川的嘴角抽动，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经常出乎他的意料，话题常常跑偏已然是常态。
“要不要试试？”
原本直接把她接到轮椅上的，话到嘴边，又换了种说法。
好心经常办坏事，这次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许靓的目光在轮椅和人之间来回打转，一旦坐上轮椅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了。
起风的瞬间，发丝搅乱一团，零星几根飘在唇边，黏腻着粘在一起，豆沙色的唇釉仿佛天然的沼泽，扒着它们牢牢不放。
刚拨开再黏上，循环往复。
狼狈的她急忙开口：“当然要啊！”
废物就废物吧，眼前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承认自己脆弱无力，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至于欠下的人情，慢慢还嘛。
根据杨尹川推着她快要起飞的速度推断，她这位“恩人”目前身体健康，有的是时间接收她的报恩。
“要不你慢点推吧，我脸疼。”
冬天的风就像是被冰镇过的利刃，刮着她的脸生疼生疼，没有围巾的遮挡，只有这张薄脸皮，顶着风抗冻。
杨尹川后知后觉，脚步立即停了下来：“不好意思。”
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攥在一起微微泛着血色的手指。
许靓缓慢地感受着周围场景的移动，忍不住开口：“那也不需要这么慢啊，你就正常速度走就可以了。”
年轻妈妈抱着被包裹着严严实实的孩子急匆匆路过，身后还追着一个落下半截的老年女性。不知是孩子的奶奶还是姥姥。
“你慢点走！不就是发个烧吗，哪家孩子小时候不发个热了，你这么着急我都跟不上了！”
许靓扭着身子往后看，杨尹川紧皱着眉头制止说：“别乱动。”
被打断的八卦心顿时熄灭，许靓叹了口气：“我就是好奇。”
“那家人住在我家对面......”斟酌了几秒，才又开口道：“家里人关系一般，你没事别去招惹。”杨尹川抿着唇解释，他不止一次听见里面两个女人高昂的吵闹声，还有孩子哭声。
家长里短的纠葛，真是让人头痛。
许靓沉默下来。
等电梯的空隙，许靓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突兀地冒出来一句：“刚才那个孩子生病了，爸爸去哪了？”
杨尹川奇怪道：“什么？”
许靓不再搭话，电梯门适时开启，杨尹川的手晚了一步，许靓自己操控着轮椅正正当当地进了电梯。
“几楼？”
“我来按吧。”
楼层按键瞬时亮起，电梯间被保洁人员擦得铮亮，都能照出人影来，许靓盯着杨尹川的头发，挤出一句：“今天是工作日吧？”
杨尹川点了点头：“嗯。请假了。”
“是为了帮我搬家？”
许靓借着被映照出来的人影判断着他的反应。
“不......不是，家里热水器坏了，等售后来修。”
这是实话，他也没说谎。
虽然热水器早就坏了，他一直住宿舍，也不怎么回来，坏了也拖着没修。
进了门，温暖瞬间包裹着她，快要冻僵的手指都有了反应。
标准的洋房户型，从客厅入目便是阔大的落地窗。
阳台从客厅打通到卧室，光线毫无遮挡，洒落在暖棕色的实木地板上。
“平时我住在宿舍，每周回来拿一次衣服，到时候我会提前跟你说，我的衣服都放在北卧，你住南卧可以吗？”
杨尹川几步走到她的面前，视线落在许靓的脸上：“你的行李都放在南次卧，厨房里的东西都随便用。还有冰箱。”
许靓将目光从客厅收回，下巴一抬一缩，表示知道了。
“三个月房租和一个月押金都转给你了，你注意查收。”
刚才大致扫了一眼，便知道是用心收拾过的。
事情说完了，整个空间都寂寥无音，杨尹川喉结微动：“中午我订了餐。”
许靓刚想开口，就听见他说：“这顿算是我的，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下午等热水器的售后来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有点急事先回学校了。”
房门一开，没有给房客反应的机会，房东就“落荒而逃”了。
许靓忍不住勾起嘴角。
杨尹川，是个好人。
费了力气终于歪倒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许靓长舒一口气，这段时间的倒霉也算是到极点了吧，也该触底反弹了！
接下来就好好养伤，一定在用完存款之前，拿到心仪的offer!
抓起手机随手刷了几屏朋友圈，唐若婉的笑脸映入眼帘。
笑脸旁边举着咖啡，最近营销做得过热，9.9就能买到一杯现磨黑咖啡。
文案写的是：“感谢金主爸爸的慰问，高质量完成工作是我每天最大的幸福哦！”
手指点开她的头像，浏览着之前的朋友圈。
丰富多彩的下班生活和朝气蓬勃的上班花絮，跟她见到的唐若婉，完全是两个人，比起来，她发的朋友圈就中规中矩，跟流水账似的，毫无乐趣可言。
最近一条难得的伤春悲秋，她只设置了三个人能看到，除了她自己，还有唐若婉和杨晶银。
“人生的幸福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那时她刚刚失业，心情低落到极点。
唐若婉还给她点了个赞。
心头突然猛得一颤。
刚才唐若婉发的动态，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吗？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无意间看见的那段话，一时间怀疑与羞怒到处肆虐，许靓指尖发麻，使劲摇了摇头，不！也许是她想多了。
向来大大咧咧有话直说的唐若婉，怎么可能用这么阴阳怪气的方式刺痛她，欺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