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说什么了?”
黄灯闪烁,红灯亮起,杨尹川直视着前方,车身稳稳停了下来。
许靓坐姿端正,正在专心致志给付瑶发消息。
方案既然做了,放在她手里也没用处:“付瑶,这个方案你可以发给你朋友,这次失约,是我的问题,非常感谢你的推荐,下次再聚。”
官方客套的话发过去,心里也算是落了地。
猛地听见杨尹川的动静,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问,你怎么劝那个学生肯说出实情的。”
杨尹川耐着性子重复,手指放在方向盘上,紧紧握住,木讷地像老宅门前的石墩子。
许靓听清疑问,仔细偏过头来看向他,脸上透着洞悉:“杨老师,你不是最会教育人了吗,最喜欢查探猜疑别人内心深处的秘密了吗,那这点小事,你还需要问我呀?”
杨尹川一时失语,他并不喜欢说教,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些学生们,保护她。
但话说出口,就没来由地变成了“喜欢教育人”的凶悍老师。
“你知道让人涨教训的最佳方式是什么吗?”
许靓收起方才调侃的神色,表情严肃起来。
绿灯乍现的瞬间,杨尹川脸上的尬色才渐渐消退,语气添了几分虔诚:“什么?”
许靓眯起眼睛,目光悠长:“要么让她掉一次坑摔个七荤八素,要么告诉她......”
她的语气一顿,面色平静道:“要么告诉她,曾经没在坑里拍拍泥巴爬起来的人,最后的糟糕下场。”
不敢直面危险的人,不敢鼓起勇气保护自己的人,就要接受自己将永远沉寂于哀怨软弱的噩梦循环里。
感受到许靓突然冷静下来的情绪,和对他的提问,似乎有些被冒犯的排斥,杨尹川不再对这个话题透露出探究的痕迹。
进入闹市区,午间拥堵的车辆渐渐排起长队,许靓把杨尹川的手机放回手机支架上,手里把玩着已经黑屏长达几个小时的手机,情绪低靡着忍不住叹气。
“这附近是不是有修手机的店呀,你把我放下来,我......”
前方正值路口,车头猛地往右一倾,右转挤进更窄的横向道路。
杨尹川开口道:“这里就有。”
许靓的视线横扫向街边的商铺,果然不远处就有一家。
“那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今天谢谢你......”
“这里不能停车。”
再往前走就是老建材市场的停车场,杨尹川把车开进停车场,熄火下车,从车头绕过来给许靓开门。
“谢谢。”
许靓扶着他的胳膊,坚实有力的肌肉甚至有些硌手。
杨尹川垂下头来盯着她露出一截绷带的伤处,疑惑着开口:“你之前的膝盖......”
“哦,那是另一条腿,摔青了,不过快好了。”许靓一脸无所谓,仿佛伤的不是她。
其实走路还是会痛,但是比起扭伤的脚,已经不算什么了。
杨尹川步伐微顿,张了张嘴,吞吞吐吐道:“对不起,我......”
这个歉道的莫名其妙,许靓笑了起来:“干嘛,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平白无故的道歉,我可不接受。”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她弯了弯唇,话锋一转:“对了,你哥他也来新南了?”
虽然不知道许靓突然提到他哥的用意,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嗯,他在这边有工作。”
“那他昨天干嘛了你知道吗?”许靓紧接着问。
“昨天......他在帮朋友搬家。”
搬家?许靓恍然点头,这是对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昨天还借了你的车是不是?”
“嗯。你昨天见到他了?”
许靓轻挑俏眉:“你怎么知道?”
还没等杨尹川开口,许靓自问自答道:“哦,你肯定是觉得,我很了解你哥的动态,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我是你哥很亲近的人,要么我昨天见过你哥,我肯定不是第一个选项,那只能是第二个了。”
“怎么样,我聪明吧!”
温熙明亮的阳光下,是许靓神采飞扬的脸,他的目光舍不得离开那抹微笑,记忆倏忽轻启,完全不同的微笑,却有着无比相似的眼神。
活泼的,灵动的,富有生命力的。
说不清楚的,拥有摄人心魄的能力。
路边偶有喇叭声突兀地响起又远去。
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即时反应,许靓瘪了瘪嘴角,管他的,不捧场就不捧场。
“到了!”许靓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是带着股怨气,杨尹川惊觉般停下脚步。
很快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手机可以修好。
坏消息是,最快也要三天后了。
许靓苦着脸走出来。
无法通讯,脚还伤着,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她瞬间脚下发软,几乎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杨尹川的胳膊上。
“我哥昨天是在帮你搬家?”
杨尹川继续刚才的话题。
许靓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嗯,我原来的房子不能住了,暂时先搬到我朋友那里挤一挤。”
她现在行动不便,也没办法去跟着中介找新房源。去打扰唐若婉,也是无奈之举。
“我还有套房子,距离这儿不远,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搬到我那里去住。”
他只是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嘴上就说了出来。
话都讲完了才觉得自己唐突了。
“啊?”许靓瞪大了眼睛。
杨尹川的手绕过后脑勺,顺手挠了两下头发:“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那要付房租的,太贵我可住不起。”
就算跟唐若婉关系再亲近,也是占据了她的生存空间,一想到她每天上班回家还要顾及自己的吃穿住行,许靓心里总是不舒服。
别人给她添麻烦她甘之如饴,她给别人添麻烦如坐针毡。
两个人回到车上,杨尹川瞥了一眼身旁人紧绷的脸色,酝酿后开口:“我不缺钱......房租就不必了,但是每周都要定期清洁。”
相当于找了个打扫卫生的小时工。
许靓抿着唇思考了半晌:“大哥,你这算欺负老弱病残吗?”
她现在又弱又残,而且还缺钱!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冷汗直冒,首先他确实一着急就忘记了她的脚伤,其次他只是考虑到她目前没有工作的状态,想要找个合理的方式免她房租而已。
许靓咬着牙狠心,不就是打扫卫生吗,一个周一次而已,顺手就做的事情。
“我......”
“好!”
两个人同时出声,都听不清对方的话。
“你先说。”杨尹川突然上线的绅士风度让许靓突然有一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
许靓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保持卫生没问题,本来我自己住也要保持干净的。”虽然这句话说的有点心虚,“但是,房租也不能不付。”
后面的话,许靓犹豫了两秒:“就是这房租嘛......”
“房租按照同户型市场价的一半。”杨尹川干脆利落地开口,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许靓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就房租一事进行讨论。
唐若婉进门的时候,正看见许靓坐在高脚椅上煎牛排,呲啦的声响和诱人的肉香瞬间对她实施了疲惫感消除术。
“亲爱的!你好厉害!”
唐若婉外套都没脱,就直奔厨房,趴在她的肩膀上:“怪不得男人都想娶个老婆回家,这要是天天有个美女为我洗手作羹汤,那我肯定要幸福死了!”
许靓反手拍了她一巴掌,笑骂道:“瞎说什么呢!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等到两个人挤在瘦小的茶几上吃饭,唐若婉嘴里含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厨艺可以啊!是不是在哪里偷偷拜师了?”
唐若婉之前不是没吃过许靓做的饭,那真是连能吃的标准都算不上。
“嗯,练出来了。”
许靓面色平静地接话,以前隋睿不喜欢吃外面的菜,说是不健康,希望她能做给他吃,所以每个周末,许靓都会下厨做饭。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极了。
一想到前男友,她原本平静的心又启动了起伏预警,原来恨意仍然这么清晰可见。
分手后的每一秒她都给自己做心理暗示,试图把对隋睿的任何情绪都掩埋个干净,可惜她无法理智又清晰地处理掉自己感情。
哪怕看起来她早已经不会再为这个人名掉一滴眼泪了。
“对了,你工作面试地怎么样?没有因为你的脚伤受歧视吧?”
唐若婉的眼神里充满关切。
许靓将手里的叉子小心放下:“我想跟你说件事。”
听到她的语气,唐若婉面色沉了下来,不会是说中午跟杨尹山见面的事情吧?
她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午时她眼见到的一切还清晰地仿若4k画面。
嘴里的肉也不香了,腮帮子还因为短暂地肌肉运动酸胀起来。
她忍不住打断许靓接下来的话:“你这牛排里放醋了?”
许靓愣住:“没有啊?味道奇怪吗?”
说完她便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皱着眉头仔细咀嚼。
“我尝着还算正常,你再尝尝。”
唐若婉点了点头,笑道,“没事,我觉得挺好的,反正咱们俩喜欢的,都差不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