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大厅,许靓正捧着一次性的纸杯,小口呷着速溶咖啡。
注意到杨尹川疑问的眼神,她好意提醒道:“你也想喝吗?在那边。”
葱白的手指摇摇晃晃,顺着手指的方向,杨尹川看到了角落里的饮水机。
“咖啡是沈警官给的。不过好像就只有最后一包了。”
话刚说出口,杨尹川的眉毛便拧成一团。
也不知道他哪里那么多苦大仇深的,每次见他都没个好脸色。
“他们人呢?”
“谁?”许靓定神细听:“哦,沈煜警官进去录笔录了,宋警官也在里面。”
微微扬起的眉眼,全然得意的神情,嘴上还残存着咖啡沫的痕迹:“幸亏我天生好心肠,才敲开小姑娘的心哦!我就说跟小姑娘相处呢,不能吓唬人家,要鼓励要保护,人家才肯跟你交流的嘛。”
其实也没那么容易,毕竟这种事说出来,被戳脊梁骨的很有可能是她,而不是加害者。
站出来指认需要勇气,承认自己受到伤害也需要勇气。
这种勇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曾经的她就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午夜梦回的时候,都会回到那个公交车站。
烈日炎炎,汗水腻结在皮肤上,穿着长衣长裤的她宁愿在白日里蒸桑拿,也不愿意被阳光晒黑。
彼时正值高二的暑期,女孩子们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貌,并有意无意地攀比着,谁的皮肤白,谁的头发长,谁的曲线凹凸有致,谁的方形镜框换成了隐形眼镜。
后排臭烘烘的男同学们,也恬不知耻地将班级女生的样貌排了个先后优良,每周的顺序都会重新排列,谁都不甘落后。
事发的时候,她带着耳机听借来的mp3,耳机收音不太好,要把音量调很大才能听得清楚歌词,那只手就趁着她摇头晃脑沉浸在音符的躁动声中,贴上了她的腰。
公交车拖着尾气缓缓停下,她不敢回头看,闷着头冲了上来,连学生卡差点忘记刷,那个人跟在她的身后上了车。
她躲到最后一排,才看清楚他穿得端正文雅,一看就不像是经常挤公交车的人,或者说,看起来更不会是耍流氓摸小姑娘腰的人,他的目光随之粘到她的身上,眼神中带着挑衅的痴迷。
那种眼神像是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直到公交车开进闹市区,她哆哆嗦嗦地顺着人潮冲下车,再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还记得,那天她回到家,把自己困在被子里,秦之玉发现她的反常,
等事情全盘托出,只换了一句:“为什么他去摸你,不摸别的人?早就告诉你头发要剪短剪短......”
她哭着去找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许思明。
许思明摸着她的脑袋,宽慰着:“下次见到那种人躲远一些,你妈妈说的也没错,女孩子要自爱一些,才能算是好女孩。”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家里的规训,又懵懵懂懂地按照许思明的安排和秦之玉要求的成绩读完高中,走入大学。
参加工作后,她却见过很多不同于她的女人。
不是“好女孩”,活出自己模样的女人。
被她视为优点的“宽容”“友善”“忍耐”和“吃亏是福”,却让她一步步走到现如今这个局面。
今天,见到那个小姑娘,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时的自己。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却被要求要远离“危险源”,要防止自己成为容易下手的“目标”。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杨尹川眼见着许靓三两口把速溶咖啡喝了个干净。
那架势不像是在喝咖啡,而是在灌酒。
他倏然想起付瑶的交代,开口道:“付瑶联系不到你,说你面试......”
许靓的瞳孔骤缩,额角微跳:“啊,我的面试!我手机呢?”
杨尹川默默地用手指了指桌面,她的手机赫然摆在她的手边。
许靓顿时颓丧地像秋霜打的茄子,苦着脸趴在桌子上:“我忘了,我的手机坏了,电话打不出去......我拍的证据也没了。”
杨尹川迟疑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当即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到许靓的面前,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那条她清清楚楚拍下来的证据,被她发给了杨尹川?
“我怎么发给你了?我记得我发给文件传输助手了啊?”
八成是选错了,当时混乱的场面,只想着赶紧备份,没想到竟然选错了发送人。
她激动地双手握住杨尹川的手臂:“啊啊啊,还好发给你了!快去给沈煜警官!这就是我拍到的证据!”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才认识多久,就张口沈煜警官,闭口沈煜警官。
“他们不是做笔录去了吗,等他们出来。”
杨尹川的心漏掉一拍,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用手背搓了下自己的鼻头,开口道,“你是不是要打个电话?”
许靓如梦初醒,面露感激之色,双手接过手机,“谢谢!”
“可是你手机里也没有面试人的电话啊,哦对,有付瑶的电话,我先跟她解释一下。”
看着她自言自语手舞足蹈的模样,杨尹川忍不住嘴角勾笑。
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
不过,这样也很......可爱。
没过多久,许靓垂头丧气地走进来,把手机还给杨尹川。
杨尹川忍不住开口:“没打通?”
许靓摇了摇头:“打通了,但是付瑶说,对方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我这次再怎么有理由都是失约了。没机会了。”
杨尹川闷不做声,规则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理由而改变,万事皆有取舍,今天既然她选择了做个热心群众,就没办法同时去完成自己的工作面试。
都是自找的。
真傻,也真好。
许靓长呼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嘴角也耷拉下来:”没关系,工作没了接着再找嘛,只可惜......”只可惜她连夜做的方案,如今却变成废纸一堆了。
沈煜做完笔录走出来,瞧见两个人相对而坐,便径直走了过去:“许靓,你没什么事可以先回去了,耽误你一上午的时间了。”
从她一进门就看到她抱着装订成册的作品集,估计是在去工作的路上突发了状况。
真是个热心善良的好姑娘。
沈煜刚想开口夸赞两句,下一秒就听见杨尹川说,“下次遇到这种事,记得先跟那边交代清楚。”
以免别人以为她发生不测,让人担惊受怕的。
沈煜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师弟啊,你不会说话就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教呢,现在的小姑娘们可不吃这一套。
许靓果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杨尹川老师,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啰嗦。”
杨尹川平静地点头。
“那你还这么啰嗦!”
沈煜饶有趣味地环抱着双肘,眯着眼睛观察两个人的互动。
许靓这姑娘,还真是有意思。
听见面前的人如此“直言不讳”,小麦色的肌肤下悄无声息地浮现了两团红晕,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已经黑屏许久的手机,询问道,“你手机还能修吗?”
许靓摇了摇头:“不知道。”
突然两个人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齐刷刷地盯着沈煜看。
吓得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证据!在这里!”
沈煜仔仔细细看完视频,嘱咐宋莹留下证据,才腾出功夫来对杨尹川说,“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受到了惊吓,你看你们学校是怎么安排?”
杨尹川点了点头:“她的姐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下周再回学校上课。”
许靓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杨尹川说:“已经征求过她的意见了,她想让她姐姐来接她的,学校这边肯定是要从学生们的身心健康着想。”
言外之意,他不是不通人情的杨扒皮。
即使看起来他不像个好人。
沈煜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尹川瞧,什么时候他喜欢解释这么多了?以前每次来,不是嗯,就是好,要么就是,学校会好好教育学生这种不超过十个字的短句。
他将目光从面前的杨尹川移到许靓的身上。
许靓一眼瞟到路边匆匆而过的外卖小哥,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午饭时间了,她可不想在派出所从白天待到晚上,便开口跟沈煜告别。
“你怎么走?”
高壮的身躯蓦然挡住了她的视线,杨尹川继续说:“我开车来的,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
许靓迟疑了两秒,开口道:“也好,那麻烦你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骨气这种东西是在两条腿能正常行走的状态下才有的。
杨尹川再怎么烦人,也比她拄着俩半残次拐棍儿去挤公交车省劲儿!
只不过,她看着这个车好像有点眼熟。
貌似昨天帮她搬过家出过苦力。
这不是杨尹山的车吗?难道这哥俩喜欢买车都买一样的?
许靓站在驾驶室车门的旁边,眉头紧锁,似是在思考。
早就替她打开副驾驶的侧门,站在原地久久等候的杨尹川,忍不住开口道:“许小姐,你要是想当司机是不是也要等脚伤好了再说?”
许靓恍过神来,尴尬一笑,慌慌张张地往副驾驶方向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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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婉,你看什么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巴掌,唐若婉这才把目光收回,与同事一起踏进路边新开的网红食堂。
刚才是她看错了吗?
她好像看见许靓坐在杨尹山的车里。
跟旁边的人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