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见孟绍扬被花令秋逼得苦痛尽露,忙心疼地扑了过来劝自己儿子:“人家都这样想我们家了,你还坚持什么情义深重?你就成全别人,赶紧签了吧!”
她实在是不想再和花家纠缠下去,这花令秋简直就是个煞神,就算是把柳氏拉去见官也好啊,至少还能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他却如此地心狠手辣……她此时此刻只巴不得早点和花家撇清关系才好,何况这样一来儿子也就不必守着什么今生今世只有花飞雪一个妻子的许诺了!
见孟绍扬沉默着不动,孟希彦也不由皱着眉头,出声提醒道:“绍扬——”
孟绍扬倏然抬头望着花令秋,默然须臾,说道:“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
“绍扬!”
“扬儿,你胡说什么?!”
孟希彦和高氏脸色惊变,双双失声喊了出来。
孟绍扬闭了闭眼睛,又看向正苍白着脸忍受痛苦,满目恳求地望着他的柳氏,心中一阵歉疚,一阵刺痛,一阵悔恨,他纠结地恨不得立刻去死。
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看见她了……他突然这么想。
但花令秋说的话却还字字清晰,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出来为飞雪说了话,可她却一点点欣慰释然的神情都没有,反而在他经过她身畔,正要离开去看望柳氏时,突然低低说了一句:“你其实根本不信我。”
他那时还想着等看望了柳氏之后回去再好好安慰哄哄她,可她却再也不给他一点机会。
这都是报应!孟绍扬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当他看见孟希彦和高氏的瞬间,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忏悔又生生哽在了喉头。
花令秋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想追问,只不以为然地凉凉说道:“孟公子爱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只别再耽误我妹妹下辈子的路就是。”
孟绍扬沉默了良久,然后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花飞雪的棺椁,又再默然了片刻,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已耽误了她太久。”
说完,他低头用力咬破了手指,就着指尖渗出的血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在文书上落了名。
画下最后一笔时,他突然掉了眼泪,瞬间浸透纸背。
花令秋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从他手上抽回文书,返身就走。
花宜春定定地看着花令秋朝自己走过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有种感觉,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弟弟是另一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花令秋一言不发地把放婚书递到了他面前,花宜春伸手接了过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花令秋却已又转身走了。
随波恭敬地把披风放回到了自家公子伸出的手里,然后和众人一起目视着他走到了花飞雪的棺椁旁。
“砰!”随着利落的一声重重闷响,他抬手之间,那厚重的棺盖便已被掀翻在地。
弃如敝屣。
随后,花令秋目光微垂,落在了棺中。
然而下一刻,他却蓦地一怔,旋即,脸上浮现出滔天怒火。
花宜春看他脸色不对,下意识忙问:“怎么了?”说着也快步走了上来,随后,当他目光落到躺在棺中的花飞雪身上时,素来以宽厚温和著称的闻花少主瞬间一滞,怒而向着众人喝道,“这是谁干的?站出来!”
厅中一片寂静,大部分人都显得有些疑惑。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看着花令秋俯身从棺中慢慢拿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场众人愕然,孟绍扬更是一愣之后倏然想起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高氏。
高氏双手交握地捏着帕子,挺直了背端站在自己丈夫身边,没有说话,眼神微闪。
花令秋将石头握在掌中,冰冷的目光中簇着滔滔怒火,唇边却勾起了一抹淡到极致的笑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时,他手腕一抖,原本握在掌中的石头立刻朝着高氏飞掷而去。
孟希彦反应很快,伸手就要去接,可饶是他反应再快,却到底慢了一拍,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这枚飞石扑面而来所蕴含的压迫感都在他能力之上——高氏“啊”一声失态地惊叫出来,与此同时,飞石已擦过她鬓旁,打落了她束发的簪子,伴着 “当”地一声闷响,径直嵌入了她身后不远处的立柱,瞬间陷入了一半。
有人甚至感到连屋顶都微微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充满了震惊地朝花令秋看去,就连跟随花宜春一道来的花家众护卫也是相当惊诧。
高氏的一头华发因此散落了半边披在脑后,她苍白着脸惊慌地大喊“来人”,却半晌无人应答,就连孟希彦的命令也迟迟无人响应。
不对。孟希彦心底咯噔一下,很不对。
照理说这个时候孟家的护卫也该收到消息赶来了,就算之前没得到命令,可现在呢?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进来?
有站在门口的孟家家仆伺机想溜出去叫人,然而脚下刚动了一步,腹部就立刻被人用钝物捅了一下,当即吃痛退了回来。
花令秋像是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只径自抖开了手里的披风,俯身盖在花飞雪的身上,然后看了她须臾,轻轻说道:“二哥带你回家。”
他便将她从棺中抱了出来。
这回,花宜春默默跟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经过孟绍扬跟前的时候,花令秋脚下微微一停,说道:“孟公子,这世上比死更难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还是长长久久地活着,且看看吧。”
说完,他就抱着怀中安静若沉睡的花飞雪,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门。
孟家的前院里全是人。
花令秋有些意外,自己明明已经放了这些人走,怎么他们还在这里?但他也没闲心去多问,反正这些人跑不跑,去不去叫帮手,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他兀自走到了逐流等人的面前,俯身将花飞雪轻轻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副棺木里,然后垂眸看着她,半晌,淡声吩咐道:“起吧。”
“是。”逐流领了命,当即回身冲着候在四周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孟家的大门紧紧闭着,像是自动自发地将这座宅子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花宜春立刻给自己的近身随侍打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亲自领着两个人上去一左一右地拉着闩格,慢慢打开了那扇大门。
旋即,众人眼中霎时映入了一片赤色身影,再定睛一看,竟是有护卫马队不知何时已包围在了外面。
这些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着统一的玄朱色服制,系着缀了红色流苏的黑木腰牌——正是栖霞城里直接听命于城主的甲等卫队。
当然,自从宁承琎基本上把督城之责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之后,这些人也就都要听从宁婉清的指挥了。
而在这群卫队的外围,还有一群正急得抓耳挠腮的人,显然正是孟希彦久等不来的自家帮手们。另外还有些从孟家跑出去的,也被卫队控制在了一旁。
听见孟府大门被打开,候在外面的纯光回头一看,立刻扬了笑容喊道:“姑爷!”
花令秋已经看见了正驻马停在卫队中间的宁婉清。
她也早已看见了他,目光遥遥相撞对视了片刻,她翻身下马,等着他渐渐走近。
花令秋走到她面前,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可却又觉得就算说再多也无法表达一二。于是,他只良久地深深看着她,末了,不觉浅浅一笑,说道:“你来了。”
宁婉清回望着他的眼睛,淡弯了唇角微微颔首,问他:“事情都办妥了?”
“嗯,”花令秋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阑珊之意,“我现在带飞雪回花家。”
她了然,也不多问,只道:“我们一起。”
花令秋看着她,幽深的眸中缓缓溢了丝笑,应道:“好。”
***
从踏入闻花城的那一刻起,花宜春就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好像每个人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不知道的,大概此刻也已经都猜到了。
但直到他们踏入彩云坞时,花府周遭还是寂静一片,甚至连一片白绸也没有,他就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已可以想见待会要面临的是什么。
“你们就别进去了,”花宜春对花令秋说着,又看了眼宁婉清,“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吧。”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是一定不会再把飞雪送回给孟家的。身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为长兄,他就是太优柔寡断,才会让亲妹妹差点连死后都要蒙上冤屈,若不是他二弟使出雷霆手段又如此地当机立断,恐怕……日后他将要后悔一世。
花宜春明白了很多,也有很多话想跟花令秋说,但现在都不是时候,而他唯一能够尽到补偿责任的,就是在此时站出来,一力承担。
然而花令秋却微微一笑,言道:“无妨。”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花府大门。
花仕明和姜氏,不,应该说花家和姜家的长辈几乎都已经坐在了正厅中等着他们,花宜春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爹,娘……”花宜春才一开口,花仕明已抄起手边的茶盏丢了过来。
花宜春没有躲,茶盏正正砸在了他肩头,温热的湿意伴随着疼痛迅速蔓延开来,被深秋的空气一凝,立刻紧贴着肌肤传来阵阵凉气。
姜氏看见自己儿子劈头盖脸地被打了,连带着衣服也被茶水给弄湿了一片,却站在那里连句辩解也没有,顿时又急又气,而这种情绪当她在下一刻看见花令秋走进来时,瞬间到达了顶峰。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