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此时早已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却偏偏因某个穴位上事先被人用银针扎着,始终保留着她一丝清醒,就是想晕也晕不过去,只能眼睁睁清晰地感受着透骨的疼痛和失血的寒意。那大夫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见,却无法回应一二,此时更是只能倒吸着冷气低声呜咽,望着对面的孟绍扬默默垂泪。
而孟绍扬却像是失了魂,脸上也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僵立着愣愣不发一语。
“要不,”大夫斟酌着问道,“我还是先给姨娘开个方……”
“知道了。”花令秋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送大夫出去。”
大夫心下一抖,立刻闭了嘴。
随波却当场就十分大方地掏了枚银锭子出来塞到了他手里,然后示意两个护卫上来把人给请了出去。
花令秋这时又浅浅一笑,向着孟家人说了句:“看来柳姨娘是怀着孕却忘了忌口,真遗憾。”
高氏看着柳姨娘身下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中又悔又恨。花飞雪出事之后,她担心晦气冲撞,又料到花家会上门找事,怕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受到牵连,就连夜让人把柳氏给送去了别苑休养,谁知却还是没有躲过花家的毒手!
她立刻颤抖着指了花令秋,又悲又怒地道:“你们好狠的心,连个腹中孩儿也不放过!”
“花少主,”孟希彦沉着脸对花宜春道,“这件事你们花家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就要是花家处置行凶之人。
花宜春也没想到会这样,这事若传出去,花家一顶逞凶的帽子是脱不掉了,他万万不料花令秋做事竟然如此不留余地。
他知道父母一向最重大局和声誉,心里再伤心都好,理智上却明白毕竟妹妹已经是别人家的儿媳,娘家人就算撕破脸也不过是能把嫁妆要回来,至多也就是多要一笔赔偿,这在律法和舆论上也是说得过去的——可花家不缺这个钱,所以并没有打算要赔偿,他们更看重的是飞雪的名誉,不能容忍她死后还背上善妒的议论。
原本那日父亲已默认了孟家的承诺,甚至已做好了打算要在飞雪五七之后,花家来取回嫁妆时让孟绍扬签下永不再娶的文书,如此,往后孟家无论谁来当家,花家都在道义和名义上占了先机,这从大局来说对花家也是最好的结果。但现在……
花宜春几乎可以想见自己父亲若得知事情到了这步境地,会如何大发雷霆。
眼下要紧的,是只能赶紧和孟家寻个和解之法,免得事情闹大。想到这里,花宜春当即就看向了坐在身旁的人,低声唤道:“二弟……”
花令秋却冲他一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花宜春不由微怔。
“忘了跟孟夫人说,”花令秋已径自淡淡含笑地看着高氏,说道,“我还顺便捡到了柳姨娘的贴身丫鬟拂香,也一并还给你们吧。”
不等他吩咐,手下已有人押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从外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面走了进来。
这女子似乎早已受足了惊吓,进门后忐忑不安的目光四下里一转,不小心瞥见了柳氏,旋即就面露惊惧地立刻收回了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她甚至都没有跟孟家人行礼,就直接先跪倒在了花令秋面前,瑟瑟发着抖。
“把你之前对我手下说过的话,再同你们家老爷夫人说一遍。”花令秋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大声些。”
“……是。”拂香怯怯地应了,又想起他要自己大声些,忙扬高了声音又应了一次,“是。”
“那日,柳姨娘吩咐我去买了些适量的红花回来,然后放在了她喝的那罐汤里。等到她肚子开始发作痛感,就立刻派了我去通知公子,接着把这事就直接闹到了夫人跟前……”
她这番话一说,其他人如何还能不明是什么意思?孟家众人震惊非常,就连花宜春都是万万没有想到。
“芸娘?”一直没有说话的孟绍扬突然愣愣开了口,随即满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会的,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会……不是飞雪,也不是她,不会的!”
高氏也不相信,花飞雪不能生育,柳氏又是自己儿子心中所爱,只要平安生下了孩子在孟家就算是坐稳了,何必要如此伤害自己的身体?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费了嫁进来的工夫?
谁知拂香却已又道:“姨娘说,只要少夫人一天在她头上压着,她就算生了孩子也是只能叫别人母亲,又说现在少夫人娘家势大,逼着夫人把管家的权力也交了出去,等她生下孩子之后还不知会如何对付她,又……又担心公子到时候会因心怀愧疚偏袒少夫人。所以姨娘便打算趁着少夫人此时刚刚掌管中馈,利用腹中骨肉一举将她压倒,就算公子这次不休了少夫人,但夫人肯定会趁此机会再把中馈大权拿回来……”
她几次不知不觉低了声音,却又因为想起花令秋的警告而立刻又扬起了音量,于是她口中说的每一句每一字,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甚至连站在门外守着的人都没落下。
高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花宜春骇然,惊怒之下倏然站了起来,逼视着拂香问道:“你此话可当真?!”
拂香一个激灵,忙磕了两个头:“少夫人先灵在上,婢子不敢说假话。柳姨娘见公子近来越发地看重少夫人,心中早已感到不安,怕她自己的地位不保,所以才狠下心打算冒险一搏……只是我们也没想到少夫人会如此刚烈,明明公子不仅没有休妻之意而且还非常袒护,少夫人却还是、还是……”
她怯怯地抬眼偷看着花令秋眉宇间的淡淡凉色,想起昨夜自己被人压在冷水里几次三番濒临窒息边缘的痛苦,顿时瑟缩着不敢再往下说。
只见花令秋面无表情地抬眸朝孟希彦和高氏看去,语气间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看,我不是说过了?柳姨娘向来很喜欢服用红花。”
孟希彦夫妇一时无语,孟绍扬更是呆呆地看着虚弱地说不出话来的柳氏,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柳氏嘴唇动了动,目光中满是急迫,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或许是因实在疼得早已没了力气,半晌都没能说出来完整的话。
可孟绍扬却像是从她的神情间突然明白了什么,霎时犹如晴天霹雳般,脚下一软,连退几步瘫坐在了椅子上。
花宜春气得涨红了脸,本想立刻就要拉着柳氏去见官告她一个诬陷主母的罪名,可目光一转过去看见柳氏那半死不活的狼狈样子,又想起先前那大夫说的那些话,蓦然一顿,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花令秋转眸看着那具静静安置在素绢帐下的棺木,缓缓说道,“我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朝旁边伸出手,随波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放在了他掌中。
花令秋起身朝孟绍扬的方向走了过来,孟希彦和高氏见状,顿时全身都充满了戒备。
孟希彦脱口便道:“花令秋,这里到底是我孟家,你也不要太咄咄逼人!”
高氏甚至口不择言地忙道:“这件事千错万错也是柳氏的错,你都已经把她整成这样了,也该出完气了吧?当时阖府上下除了飞雪日常喝的调理方子里头需要用到红花,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她又是主持中馈的,我们问她两句又有何不对?谁又能想到柳氏居然会如此大胆妄为心狠手辣,竟连自己腹中的骨肉都能利用?何况当时绍扬是相信飞雪的!”
她急急地解释着,似乎想要极力地证明这根本是场无可避免的悲剧,就连柳氏流掉的那个孩子都可以不再计较。
但花令秋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直走到孟绍扬身前两步站定,然后将手里的文书丢在了他脸上:“签了吧。”
文书很轻,不过薄薄的一片纸,可打在孟绍扬脸上的时候,却像是刀割一样地疼进了心里。
而待他看清那纸上写的什么时,更是疼得几乎五脏六腑都要捏在了一起。
——放婚书。
花令秋给他的,是一纸将日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期提前到花飞雪去世之前的放婚书,要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
孟绍扬隐约猜到了花令秋这样做的用意,握着文书的手禁不住地发起抖来,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全是花飞雪明媚如阳光的笑颜。
“……她都不在了,就算我签了又如何?你们又不是她,如何能替她签字作准。”他觉得自己在垂死挣扎,可他还是想要挣扎。
“这就不必你来操心了。莫非你以为到了今时今刻,她还会愿意进孟家的祖坟?”花令秋凉凉一笑,说道,“也不要同我说什么相信。你若真的信她,怎会连这么点小事也查不出来?既然红花除了飞雪的药方子里头其他地方不可能再有,那这府里又有谁会损人不利己地冒着风险去害你那宝贝疙瘩?不过是你自以为包容了飞雪的错处,做出一副难得糊涂的样子罢了,但你们以为她稀罕?”
“你说着相信,却连查都不查,摆明了就是已笃定是她所为。”花令秋道,“她就是看明白了你的本心,对你们彻底寒了心,所以才要以死与孟家决裂。”
只是花家没能全了她的心愿。花令秋回头看了眼怔在原地的花宜春,心头百味杂陈。
他看着孟绍扬紧紧攥在手里的放婚书,眼神微黯,随即又恢复冷淡:“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把人带走。只是你若不想那女人在你面前活活疼死,最好就立刻签了这文书——凭她那条命,连我妹妹一根头发都抵不上,我收了都嫌会弄脏飞雪的灵前路。”
孟绍扬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