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飞雪是孟家的儿媳,死后也理所当然地要入孟家的坟地,作为玉城的知名大户,孟家的墓园自然在选址上也不会含糊,早年间后代发迹之后还专门找了阴阳先生算过,最后花大价钱买下了东郊一块据说是聚气之穴的山地,寻了个吉日吉时把祖上的坟都迁了过来。
因这回花飞雪是“凶死”,所以高氏又特意请了人来测算下葬地点和下葬时间,最后那阴阳先生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了一通之后,对孟希彦夫妇说此女怨气极重,下葬的时候需用一块石头压在身上,以免祸及子孙。
孟绍扬因不眠不休地在灵前守了三天,这会儿身体已有些撑不住,高氏就趁他不注意暗中让人在盖棺时把石头放了进去。
儿媳出殡,做长辈的当然可以不用去送葬,加上高氏心里对花飞雪的死其实比起震惊惋惜,更多的还是觉得有些郁闷,生怕因此给儿子带了晦气,只想着赶紧处理完了也好把这篇翻过去。
因此她和孟希彦一商量,不顾孟绍扬坚持,决定拦了他在家里休息,然后点了侄儿领着队伍代为送行。
谁知这棺木前脚刚被抬出了院子,后脚送葬的唢呐声便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高氏问道。
守在厅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正当有人准备出去看看情况时,有个小厮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夫人,花、花家的两位公子来了!”
怎么又来了?高氏皱了皱眉,不过毕竟人家是兄妹,来送送最后一程也无可厚非,便也没说什么,只问道:“来了就来了,唢呐为何停了?”
小厮欲言又止的回头往身后看去。
高氏下意识随他抬了眸——
只听门口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随即,先前刚出了厅门的送葬队居然又倒转了回来,重新把棺木抬进了门。
高氏愕然,只是还不等她询问出口,跟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僵着身子的年轻人就映入了她的视线——那正是孟希彦的侄子。
只是在他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
接着,她就看见花家两兄弟在周围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高氏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刀瞬间惊讶失声,旋即又想起什么,立刻望向了花宜春,“花少主,那天说得好好的,您今天来又是唱的哪一出?”
再怎么样花飞雪也已经是孟家的媳妇儿,现在人死了他们也至多是把嫁妆退回去,花家还想如何?!
“孟夫人急着看戏么?”不等花宜春说话,花令秋已似笑非笑地淡淡开了口,“不过人还没到齐,稍安勿躁。”言罢,目光随意一瞥,示意不远处正呆愣着站在原地的一个丫鬟,说道,“去请你们家公子。”
丫鬟一愣,随即再次被对方周身凛冽的气势所慑,连忙飞快地跑去请人了。
他说话间,那些人已经抬着棺木重新放回了原处,安安稳稳,轻轻置下。
花令秋浅浅点下了头,身旁那个持刀的护卫立刻反手拍开了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那孟家侄公子,收刀回鞘,侍立在旁。
高氏不禁有些愣怔。
她之前见过花令秋,那时他是和他那位身为栖霞少主的妻主一道来探望花飞雪的。她当时虽然觉得这位花二公子确实有张十分出众的脸,但也不过是个上不了席面的纨绔浪荡子,心中其实并不太以为然,想着也只有宁婉清这样嫁不出去的才会倒贴还把他当个宝。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再见,他却与那时判若两人。
若不是知道花宜春的身份,方才见他们兄弟二人一起走进来时,她真的几乎要以为花令秋才是花家之主——那沉冷如山的气势扑面而来,让她陡然心生不安。
花令秋立了片刻,抬手解了披风,径自神色微肃地举步朝灵前走去,也没搭理孟家的人,只俯身从香台上拿了几炷香,引燃后看着停在眼前的棺木,沉吟良久,三拜,然后将手里的香插进了炉中。
等他上完香,孟绍扬也闻讯赶来了,他原本就是想去送葬的,只不过体力不支才被父母困在了家里,现在花家的舅兄们来了要见他,他自然立刻撑着身子就出来了。
儿媳出殡,孟希彦本来这会儿也是回了后院去的,听到消息后也差不过和孟绍扬是同时来的前厅。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来,一眼看见的就是此刻正沉默地站在灵前的花令秋——他太打眼了,说不出缘由,但却前所未有的打眼。
看见自己丈夫和儿子都来了,高氏立刻也有了几分底气,当先出声道:“花二公子,你现在香上完了,令妹下葬的吉时却要误了。”
花令秋根本没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两个字:“开棺。”
众人大惊。
就连花宜春也没想到花令秋会这样做,来之前他只跟自己说是要跟孟家算账,花宜春本来心中也是意难平,所以也就没有全力阻止。先前花令秋逼着人把棺木抬回来,花宜春也只当他是要给孟家下马威,顺便补上没来得及给小妹上的那柱香,却不料他现在又要开棺,那岂不是要惊扰小妹的亡灵么?
一念及此,花宜春当下便要出言阻止那两个已被吓破胆,听了命就要上去开棺的下人,但花令秋却像是早已料到了有人会反对,背身幽幽说道:“我家小妹泉下有知,这些话也该让她都听到。”
花宜春想要阻止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头。
孟希彦见花家少主都没反应,再三思量,也就没有开口,反正把他们家妹子折腾地死后不宁的是他们自己,耽误了下葬的时辰,就不能怪孟家不讲礼了。
孟绍扬却不忍心,出声道:“二哥,飞雪她……”
“你闭嘴。”花令秋连余光都没动一下。
孟绍扬一滞,随即就被高氏立刻维护地拉到了身边。
木钉很快被起出,随着沉重的推动声响起,棺盖被打开了一大半。
“除了孟家的人,其他可以出去了。”花令秋一声下去,厅中很快就少了一半人,就连孟希彦那个侄子也跑了——毕竟人家说是早就分了家的。
孟家一众签了卖身契和长约的下人却是腿肚子打颤,动也不敢动。
花令秋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了下来,语声清淡地对花宜春道:“大哥,你也坐,孟夫人想看的这出戏大概有些长。”
花宜春就走过来在他旁边落了座,却不由微感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孟希彦见状,也回身在花家人对面落了座,然后示意高氏和孟绍扬也顺次坐下。高氏知道此时在气势上绝不能落了下风,身为主人家和花飞雪的婆家,自己更要立得住,所以坐下后还从容地吩咐了下人去沏茶。
厅中沉寂了半晌,唯有灵前烟雾轻绕。
“前些日子我出了趟远门,”花令秋缓缓开了口,“昨日回来,凑巧在路上捡到个病重的女子,一问之下才知原来她是府上公子新纳的妾室,正好我今天要来见妹妹,就把人给你们送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而随意,就像是在轻飘飘地谈论着今日的天气,然而话音落下时,在场众人已皆是一怔。
不等孟家人回过神,那头随波已带着人去抬了架软轿进来,那软轿上歪歪倒倒地坐着一个女子,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好好的一朵娇花此刻仿佛成了霜打的茄子,不是柳姨娘又是谁?!
高氏却一眼看见柳姨娘身下的裙摆染了一片血红,霎时白了脸失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绍扬有些发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孟希彦已是脸色铁青。
“听见了么?”花令秋对随波说道,“孟夫人在问你们话,还不去请大夫来给柳姨娘看看?”
随波立刻低眉敛目地应了声,转头出了厅。
花令秋向着高氏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都是男人,心思难免粗糙了些。”
高氏攥紧了手指,看着他的笑,只觉得浑身发冷。
随波没用上半刻就领了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进来,显然是早有准备。那男子背着药箱,神情间还有些不自在和紧张,待到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了花令秋面前,听对方说要自己给那女子诊脉,也不敢耽搁,立刻卸了药箱,走过去搭了帕子就准备搭脉。
“隔了帕子或许不准吧?”花令秋忽然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没那么多讲究。”
随波冷笑着勾了下唇角,俯身一把将帕子给收了,对那大夫说道:“您请便。”
高氏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当着他们的面在羞辱柳氏,打她儿子的脸啊!
那大夫虽然不知这些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四周这般剑拔弩张的凛冽杀气却是能够分明地感觉到的,他也不想惹事,老老实实的搭了脉,良久,露出些犹疑来:“这位夫人……”
随波纠正道:“姨娘。”
“哦哦,姨娘,”大夫觉得自己额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位姨娘才刚小产,身子虚得很……”
花宜春愕然地转头看着花令秋。
而高氏心中的预感被证实,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孟希彦和丫鬟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她,黑着脸看向了花令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孟老爷这话问地倒是有些奇怪。”花令秋淡淡弯了唇角,“在下只是送佛送到西,顺道好心请了个大夫来帮忙诊治而已。毕竟我家小妹是她的主母,虽说飞雪如今是顾不上她了,可我既然撞见了,总不能当成路人不管吧?不然只怕又有人要说我妹妹没有正室的风度了。”说完,又径自问那大夫,“虚到何种程度,你总要说清楚才是,不然人家如何知道对症下药来调养?”
那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忐忑道:“怕是……以后子嗣会比较艰难。”
孟家人脸色瞬变。
“不必说得如此委婉。”花令秋视若无睹地说道,“能生还是不能生,你给个准话就是。”
“这……”大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位姨娘像是服了大量的红花,伤了根本,以后可能、可能没办法再有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