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贼头子听见这声音,终于确信自己不是眼花,也没有认错人,当即不由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神来,忙抬手示意所有人收了家伙。
更奇怪的是,宁婉清发现,他身后那些人在看到花令秋的瞬间也有不少人相继流露出了惊惧之色,有些人甚至不等他们的老大发号施令就已明显有了几分犹豫退缩之意,而此时得令,更是忙不迭地收了手。
马贼头子略显勉强地挑了下嘴角,看着花令秋,开了口:“花爷,你也在啊?我是来找我兄弟们的。”
语气十分地客气。
花令秋顺手把弓递给了随波,侧眸瞧了眼被五花大绑在板车上的几个人,神色平静地道:“这不是么?用得着这么大动静。”
马贼头子看了看宁婉清手里的火把,笑得更勉强了:“还差几个呢。”
花令秋闻言,一忖便明,于是看向了宁婉清,浅浅一笑,又问阿云珠:“怎么回事?”
阿云珠立刻就当着所有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声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告了一状:“他们不止恶人先告状,还要让我们把清清大哥交出去呢!”
“你说,刚才有人想杀她,是谁?”花令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寒夜里的湖水,静深幽凉。
这回不等阿云珠回答,纯光就先转头跑进了身后的帐子里,没过片刻就拽出来一个同样浑身湿漉漉的大汉。
“姑爷,”纯光把人往花令秋面前一按,说道,“想杀少主的就是他。也是他想对阿云珠姑娘无礼。”
花令秋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可眼见此情此景的那马贼头子却已坐不住了,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毫不避讳地说道:“花爷,这是我老婆的弟弟,请你看在我的面子,饶他这回。我一定让他给这位小哥道歉,还有乌达部的人,我一定亲自赔礼。”
花令秋转过目光,问道:“你哪个老婆?”
“年初刚娶的老七。”马贼头子讪讪笑道,“是宠的过了些,所以这小子也不大懂规矩,我会好生教导的。”
花令秋微微颔首,又问他:“那你知道她是谁?”
马贼头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和宁婉清的目光迎面撞上,犹豫道:“他……也是你弟弟?”
花令秋笑了一笑:“她是我唯一的老婆。”
几乎是瞬间,无数道或震惊或稀罕的目光便齐齐投向了宁婉清的身上。
四周寂静了片刻。
“……妈的!”马贼头子好不容易回了神,立刻叫骂着上前两步用力狠狠一脚踹倒了自己的这个小舅子,然后掏出腰间的马鞭就是一顿猛抽,“成天给老子吃饱了饭闲得卵丨子疼瞎惹事!看老子打不死你这个勺货!”
一个彪形大汉,愣是被另一个彪形大汉打得嗷嗷直叫,狂喊求饶。
就连阿云珠这个最应当气愤的当事人,看见那马鞭一下比一下狠地抽在人身上打破衣衫笞出了血痕,也不禁对这血肉模糊的场面有些不忍直视,涌起了些怜悯之心,下意识地朝花令秋望了过去。
然而他却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地看着,神色如常,目光毫无波动。
她实在看不下去这血腥的样子,只得略略转开了目光。
“好了。”宁婉清在此时忽然开了口,她将火把递到了阿云珠手里,转身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对方的视线,然后也走过来,从容道,“既然是误会,那便有话好好说就是。不过阁下这位妻弟冒犯的是阿云珠姑娘,这件事还是要看族长和阿云珠姑娘的意思,赔礼道歉总是免不了的。”
那马贼头子立刻停了手,第一时间转头朝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花令秋看去,见对方神色间并无异样,似乎很是尊重眼前这女子的话,他这才在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算过去了。
他当即二话不说地拽了自己的小舅子,押着就要去给阿云珠一家人道歉。
老族长见对方态度如此诚恳,自然也不会多加为难,只又好言规劝了两句便原谅作罢。
解决了眼前的矛盾,一众马贼都不想在此地久留,马贼头子回过身来正要向花令秋告辞,后者却已先开了口。
“跟我来。”花令秋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已当先转身朝帐内走去。
宁婉清见那马贼头子脸上闪过一丝略显忐忑的迟疑,随后又一副不敢多耽搁的样子放下思量跟了进去,不由越发地感到疑惑。
马贼们群龙无首,和乌达部的人面面相觑也颇有些尴尬,于是只得当做没事发生一样,一窝蜂上来扶人的扶人,帮着解绳子的解绳子,竟然还现场唠起嗑来了。
搞得乌达部的族人们也忍不住有点儿想笑,更有好心的还试探着丢了两张旧的毛毡毯子过去。
宁婉清看在眼里,觉得其实这两方之间也并不是那么不熟,相反,在一片拘谨中还透着些微妙的和谐感。
她又看了眼花令秋他们刚才进去的那座帐篷,想了想,走到阿云珠身旁,问道:“你们和这些马贼以前打过交道么?”
阿云珠本来还有点儿不自然地回避着她的目光,似乎并不想和她说话,但一听宁婉清这么问,立刻就看了过来,奇怪地说道:“花大哥没有告诉你吗?他们是飞沙寨的人,刚才那个是飞沙寨的三当家,当初他们来骚扰我们,正好被花大哥撞见了,也不知怎么收拾了他们一通,之后飞沙寨的人就与我们达成了协议,说是什么来着,哦,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看到那马贼头子,她也不知道原来这回来找事的就是当年那群人。
“所以你说令秋对你们有恩,就是指的这个?”宁婉清有些意外。
阿云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止这个,花大哥还帮我们做入关贸易,这两年我们物资丰富了好多,也不像以前那般清苦了。”
宁婉清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来。
阿云珠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真的是花大哥的妻子?”
花令秋那句“她是我唯一的老婆”给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尤其是阿云珠,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复杂。
提到这个,宁婉清浅浅弯了下唇角,干脆而低轻地“嗯”了一声。
阿云珠垮了肩膀,心情复杂地说道:“原来你是个姑娘。可是,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啊……”说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算了,你和花大哥也是很相配的。”
宁婉清并未太在意她这番叹气,只想着心中的疑虑,忖道:“对了,先前在坡上,我听那三当家的小舅子说到什么‘天池山圣殿’,那是什么?”
这个名号,她确定自己从未听过。
“天池山圣殿就是天池山圣殿啊,”阿云珠一副寻常的样子,说道,“传说在天池山顶,不过很少有人见到过,山主和四位殿主也极少显圣的。倘若哪天出现了,那必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各个部族的首领也只有在需要解决争端时才会求圣。”
宁婉清问道:“山主我明白,可四位殿主又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阿云珠道,“四位殿主是山主在天池十六部里挑选收养的弟子,分掌东南西北四大圣殿,像我们就属于北圣殿所属的范围。”
“也就是说,你们若有什么大事要事需要求圣,”宁婉清道,“就要去求那位北圣殿的殿主了?”
阿云珠点头表示她说得很对。
宁婉清心中开始暗忖:这天池山圣殿也不知是真圣还是假圣,若是前者还好理解,可若是后者,难道苍琊帮在关外做着大生意,甚至连马贼也要退避三舍,难道不会引起天池山上的注意么?
还是说,她那半个老师其实本就和天池山圣殿关系匪浅?
一念及此,她忽然想到,倘若真是这样,那苍琊帮就不仅仅是一个丰州的势力帮派这么简单,它背后可是整个天池十六部啊!
宁婉清连忙按住这奔腾的念头,心中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在没有了解真相的情况下,胡乱想象只不过是让自己平添烦恼,甚至横生枝节。
“花大哥出来了。”
阿云珠的话打断了她的臆想,宁婉清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去,果然见到花令秋和那个马贼头子一道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两人神色间并无什么异常,尤其是那个马贼头子,一扫先前进去时的忐忑不安,此刻看上去倒显得淡定从容了许多,而且还颇有些喜色的样子。
“那花爷,我就先告辞了。”马贼头子朝着花令秋抱了抱拳,又转头来看向宁婉清,咧嘴一笑,“夫人见谅,告辞。”
随后他又跟阿云珠他们打了个招呼,也不多耽搁,麻溜地带着大队人马往来时的方向撤了,甚至连地上的那具尸体也没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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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
宁婉清瞧着那如洪水般迅速褪去的群影,问走到自己身边的花令秋:“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含笑道,“我拿钱砸了他。”说完,他拉过她,上下好一番打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她腹部的位置,看着外衫上破开的那个裂口,蹙了眉伸手上去捂了捂,问道,“疼么?”
宁婉清对他这个动作实在是始料未及,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想这人怎么那么多幺蛾子。
“我没事。”她忙推开他的手,低声道,“有人看着呢,你注意点儿。”
花令秋眉梢微挑,似幽怨又无奈地笑看着她:“你若什么时候不推开我了,我看真是要烧高香才是。”说归说,他还是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破损之处,说道,“还好有这件云甲。”
他看着这道裂口,几乎已经可以想见当时的战况,还有对方的杀意,眸光不觉再度微沉。
花令秋虽然知道那人没有这个本事,而且宁婉清此刻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可他还是很生气。
若依照他以往的脾性……
但很奇怪,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宁婉清,突然之间心中戾气就已全消。几乎是那瞬间,他想起与她之间种种相处,想起她看着自己时眼中满满的回护和温柔暖意,顿时不禁感到有些惶恐。
恐会被她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恐她会就此与他疏离。
她比他善良。他一向都知道。
“是啊,”宁婉清微微含笑的声音在他耳畔宽慰道,“我穿着呢,不疼,你不必担心。”
金丝云甲是宁家的传家之宝,在她十三岁那年宁承琎就已经给她了,宁婉清这么多年大大小小也经历了不少场面,这件云甲一直都陪着她,她也早已对它十分熟悉,不仅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更知道如何利用它来战斗。
“对了,”宁婉清不想他担心,便转移了话题,问道,“我听阿云珠说,你以前就帮过他们跟飞沙寨谈判,当时你是怎么赢的?”她说着,便是一笑,“难道就是比射箭么?”
花令秋知道她是在揶揄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笑着顺口接道:“是啊,在这里箭术高明是多么重要的事,我就算别的再不济,这项本领总得练好啊,否则别人骑着马上来砍我一刀,不就死定了?”
宁婉清想起他小时候的天分,也不知他这些年来到底是真的“自甘堕落”还是“韬光养晦”。
她原本以为他是前者,后来又觉得他只不过是另辟了天地,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但是他不说,她便不会去问。既然他愿意在她身边隐世,那她就陪着他,让他继续做逍遥自在的“惜花公子”。
反正,他是她“娶”回来的嘛,自然应当是她顶着了。
沉吟了半晌,她宛然一笑,看着花令秋,开了口。
“你听说过天池山圣殿么?”她问。
作者有话要说: 勺货就差不多是蠢货的意思。(取材来源是曾听过XJ某地的方言骂人傻子是用的勺子(音译)所以就稍微改了下用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