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79 / 85 章 · 3,735

姜如玉愁容满面,“前阵子在京城的时候去衙门作证过,怎么又让去?别是有人故意害咱们!”

姜蝉安慰说:“不会的,听说主审的是薛峰薛大人,别人我不知道,可他是断不会冤枉好人的。况且同知大人亲自上门,咱能不去吗?”

姜如玉不放心,“自打宫里来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唉,咱们虽有钱,可碰上‘权’字,根本没用”

“怎么说咱们也立了功,我想朝廷还不至于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来。”姜蝉脸上是十足的信心,“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不放心我,还不放心你姑爷?”

一句话说得姜如玉笑起来,“那孩子很有些运道,好几次我和老钱都觉得要输了,可他偏偏能反败为胜,买卖越做越大。”

姜蝉附和着说了几句,但一从母亲房中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说不忧心是假的,之前在京城已经把来龙去脉都和官府备细说明了,现在又让去,肯定是因为查案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他们,只怕又卷入朝堂上的争斗了。

天空飘起细雨,沁凉的雨丝钻入脖颈中,姜蝉不由轻颤了下,再抬头,一柄油伞已遮在头上。

卫尧臣笑吟吟道:“想什么呢?站在雨地里发呆,小心着凉。”

“有点担心,此去京城,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姜蝉顺着鹅卵石路慢慢向前走着,“那天宫里来人,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碎花如屑,轻轻落在伞上,粘出一副色彩斑斓的画面。

卫尧臣沉

默了。

许久听不到他说话,姜蝉诧异地回头看去,却见他眉头深锁,嘴角也紧抿了起来,不由一怔,“你有心事?”

“我……”卫尧臣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闷闷说道,“的确有事,咱们去亭子里坐坐。”

雨水顺着滴水瓦滴滴答答流下,很快,六角亭周边挂上了一层密密的雨帘。

姜蝉静静等着他开口。

卫尧臣拿出那块龙纹玉佩,“打小我就带在身上,我娘没疯的时候,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不能给任何人瞧见。”

姜蝉看着那条几乎要从玉中飞出来的龙,心头狠狠跳了两下,半天才说:“这不是普通人家该有的东西。”

“以前没见过好东西,不知道那么多,后来跟着你到了京城,才知道这块玉价值不菲。再后来……”

卫尧臣深深吸了口气,“我跟十三皇子去山东,无意中见到他身上的玉佩,和我的一模一样。”

“皇子?!”姜蝉惊得浑身一颤,差点从美人靠中站起来,她愣愣地看着卫尧臣,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酸热苦辣齐齐涌上心头,也不知是喜是悲,张张嘴想说什么,两行清泪却流了下来。

怪不得上辈子他头上束着明黄额带!

姜蝉缓慢地坐了回去,“老天……你可看准了?”

嘴上如是说,心里已相信了。

“当时我也不敢相信,可后来的事接二连三证实了我的猜想。”卫尧臣缓缓将诏狱的遭遇说了,“那次司友亮刘方三人深夜来访,他们对那位富商打扮的老者敬畏有加,别说普通的王公贵族,就是亲王、皇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姜蝉轻呼一声,“难道那人是皇上?”

“我猜是。”

“啊,所以咱们成亲,司友亮才会过来观礼,还送了御赐的东西。饶是高门大户也不见得有此殊荣,缘由竟出在你身上!”

姜蝉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你是皇子的话,皇上怎么可能允许你入赘?说不定一道圣旨下来,咱们的亲事就不作数了。”

“不可能!”卫尧臣不假思索道,“他敢作废你我的亲事,我也不稀罕他这个爹。你不用担心,要是他不允许,早有一百个法子阻止我入赘,既然司友亮能参加咱们的婚礼,就说明皇上认可了。”

姜蝉仔细打量他两眼,忽而一笑,“没想到我竟找了个皇子当姑爷。”

“皇子不皇子的,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不作数的。”卫尧臣紧紧握着她的手,“这事一直没和你说,一来是之前我也不十分确定,还有就是……我怕你不肯和我成亲。”

姜蝉笑了笑:“我喜欢你,无关乎你的身份,皇子也好,马奴也好,只要你还是你,又有什么打紧的?要是我娘知道了,保不齐就不会招你为赘婿了——但也说不准,她做不了我的主!”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卫尧臣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姜蝉又道:“咱们在这里猜想半天也没什么用,等到了京城再看情况吧。还有皇后那头,我觉得她派人来不是什么好事,你多少提防着她些。”

卫尧臣笑道:“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掺和宫里的那些烂事,管她什么心思——只别惹到我头上!”

真定细雨纷飞,京城还是艳阳高照,明晃晃的日头在湛蓝的晴空中缓缓移动着,照射在黄瓦红墙上,一片金碧辉煌。

坤宁宫,因天热,香炉中没有燃香,只摆着几盆百合花,姚皇后躺在软榻上,微阖双目,声音淡淡的,“他真这样说的?”

黄嬷嬷在旁边打着扇,忙躬身答道:“奴婢岂敢扯谎?那卫尧臣也忒不识抬举,简直是给脸不要脸。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人一看就不是容易掌控的,比他能干,比他有钱的商人多得是,何必用他呢?”

姚皇后睁开眼,“看来他也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黄嬷嬷一怔,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姚皇后看着她一笑,“司友亮亲去观礼,你怎么看?”

黄嬷嬷沉吟片刻,答道:“跟卫尧臣打擂台的松江棉行,和李家有干系,据说李首辅的独子李忠收了棉行的银子,指使兵马司的人拿卫尧臣。十三皇子想要扳倒李首辅,正巧给他递了把柄,而皇上让司友亮去,大概也是支持他的意思。”

姚皇后点点头,“还有一点你没说: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监视之下,皇上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黄嬷嬷慌忙低下头,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姚皇后目光沉沉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我也没打算瞒他,哼,让那个女人的儿子跪在我面前,感激涕零叫我母后,真是太有趣儿了!”

黄嬷嬷愕然。

姚皇后摆摆手,“以后你就知道了,下去罢。”

随着越来越烦躁的蝉声,京城溽热难耐的盛夏来临了,京城官场也愈加躁动。

皇上准了十三皇子的举荐,任命薛峰主审瞒报军情、哄抬棉价两案,上谕一发,不少官员暗暗叫苦。那

薛峰最是油盐不进,给个棒槌就认针的人,让他查,官场战场商场定会勾藤扯蔓地闹腾起来!

果然,不过半个月的功夫,薛峰就参劾了户部、兵部、吏部等衙门七八名的官员,扣押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名官差,且看他那架势,大有不穷追到底不罢休的状态,一点官场体面都不顾。

便有人偷偷摸上李家,想借助李首辅的势力把薛峰的气焰打下去。结果前脚刚从李家出来,后脚就看见李忠被押走了!

大堂上,陆铎领着锦衣卫的人守在门口,兵马司几个头目并岳守信、棉行索老爷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李忠昂着头坐在公案下方的太师椅中,傲慢地盯着房梁,看也不看大案后头的薛峰。

其他证人站在另一侧,卫尧臣也在,眼中满是玩味。

啪!薛峰一拍惊堂木,冷声道:“李忠,你伙同奸商,高价采买宣府军需物资,从中攫取暴利。并接受松江棉行贿赂三万八千两白银,指使兵马司罗织罪名,诬陷无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李忠冷笑道:“光凭几张嘴就想给我定罪?物证在哪里?有本事你把他单子上写的东西找出来啊?至于兵马司……哼,这几个人我见都没见过,谁找他们的你找谁去!”

他就不信薛峰敢带人抄李府,没有赃物,这些供词就是废纸一张,兵马司那头,反正也不是他露面,随便推个管事的出去就行。

因此他是丝毫不惧。

薛峰甩出一支令签,厉声命道:“来人,去李府搜查,拿人!”

李忠脸色大变,“你敢?!”

“行啦,我说李大爷,你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卫尧臣笑嘻嘻道,“都把你从你老子眼皮子底下绑来了,你觉得他还能保你?”

李忠瞪他:“什么意思?”

卫尧臣噗嗤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你老子准备弃卒保车,扔掉你这块糊不上墙的烂泥,不至于拖累全家,好保住你那更有出息的儿子!”

“放屁!”李忠腾地从椅中一跃而起,攥着拳头想揍人,然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将他摁回椅中,陆铎硬邦邦地说:“老实点,不想在都察院大堂,就去诏狱。”

李忠踉跄了下,勉强保持镇定,眼睛时不时瞅门口几眼。

不多时,官差抬着几口大箱子进来,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玉石书画,其中不乏索老爷交待的贿赂之物。

见状李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眼一翻,刚要晕,就被陆铎一巴掌打醒,“别装死,还没完呢!说,瞒报军情是不是你老子的主意?”

李忠哪敢回答,只摇头否认。

陆铎一把把他提溜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搡,抬头看薛峰,“薛大人,锦衣卫原指挥使夏荏我们已捉拿归案,提他上来问一问吧!”

薛峰道:“带人犯,与此案无关者退下。”

卫尧臣准备走,却让陆铎拦住了,“卫掌柜,你曾因通报军情被夏荏抓到诏狱,还请留步。”

卫尧臣不由一怔,留下他干什么?若是从头说起,免不了把十三皇子、襄阳侯都牵扯进来,但依照薛峰的脾气,他们难免落得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很快,夏荏被拖了上来,衣衫破烂,身上带伤,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显见是受过酷刑。

薛峰皱了下眉头,“夏荏,卫尧臣通敌无凭无据,是谁给你下令抓人?”

夏荏气息奄奄,“周方。他说要捂住宣府的消息,不能让卫尧臣坏了事,让我用通敌的罪名治死卫尧臣。”

“周方何在?”

“不知道。”夏荏低低道,“卫尧臣从诏狱提调走后,我就被调走了,再也没见过周方。”

陆铎在旁补充,“他私制织金蟒袍,被皇上罚去守陵,前些日子已经死了。”

薛峰眉头皱得更紧,外廷好查,内廷不好办,好容易有了口子,周方却死了。这是要把责任全推在内阁头上?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司礼监和锦衣卫的自保之计?

但听陆铎又说:“夏荏,既然周方下了死令,为何你没有动手杀了卫尧臣?”

夏荏重重咽了口唾沫,“那是因为,因为……他有块龙纹玉佩,和几位皇子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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