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蠢欲动

78 / 85 章 · 5,683

“钱叔!”一个管事拿着拜帖跑来,气喘吁吁道,“章家来贺!这家没在宾客单子上,人已经到门外了,咱们是往哪儿请?”

“哪个章家?”钱掌柜接过帖子一瞧,登时倒吸口气,“章明衡?!襄阳侯章家!

那管事傻了,“一等侯章家,老天爷,他家怎么来了?”

钱掌柜冷静了下,吩咐道:“把人请到西花厅,我去前头支应着,你马上禀报姑爷,这人准是冲着他的面子才来的。”

因是入赘,且卫尧臣一到真定就住进了姜家老宅,于是流程简便不少,接亲踢轿门都略去了,只同寻常新人一样,跨火盆,拜堂。

一听章明衡来访,卫尧臣目光霍地一闪,心下已有计较,“这人性情直爽,不是扣扣索索拘泥小节的人,告诉钱叔,我过会儿就去。”

章明衡的确爱热闹,但现在十三皇子正和内阁打擂台,正是用他的时候,绝不会特地为了参加自己的婚礼跑到真定。

卫尧臣眉头皱了下,很快又松开,大踏步走到西花厅。这里宴请的是姜家重要的生意伙伴,诸如石家、真定的老客商,还有邯郸染坊的东家都在这里。

在座的也只有石家人认识章明衡,自然是坐到了一处。

石磊颇为识相,早让出了上首的位置,一边陪着章明衡说话,一边暗自思忖章明衡来此到底是章家的意思,还是纯粹好玩过来凑热闹的?

章明衡心不在焉的哼哼哈哈着,抬眼瞅见卫尧臣进来,马上来了精神:“呦呵,新郎官来了,真是枉费咱俩平日的交情,这等大喜事也不给我发请帖,枉我千里迢迢上门,你说该不该罚你?”

卫尧臣笑道:“现在吃酒却是不成,等拜过堂,我陪你喝个痛快!”

“现在京城里到处乱哄哄的,我在你这里住几天,怎么样,你不会赶我走吧?”

“想住多久都行,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恐怕过不了几天侯府就派人捉你回去!”

章明衡使劲摇头,“我爹知道我来你这里,还让我替他向你道喜——你大概什么时候回京?表哥昨天还问了山东棉田的事。”

卫尧臣掂量着答道:“怎么也得半个月之后了……”

“姑爷!”又是刚才那个管事,神色慌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宫、宫里头,来人……”

章明衡讶然道:“哪个宫的?是掌事嬷嬷,还是管采买的公公?”

石磊东看看,西看看,一脸的狐疑。

卫尧臣道:“别着急,慢慢说。”

管事连吸几口气,终于把气喘匀了,“是中宫!来的是一个老嬷嬷。”

卫尧臣不由吃了一惊,他们和中宫可是从无交集啊!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章明衡,章明衡也是一脑袋雾水,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您快去看看吧,那些人直接冲喜堂去了,夫人慌得跟什么似的,这时候又不能叫小姐出来照应。”

“知道了。”卫尧臣提脚就走。

石磊暗暗戳了下章明衡,“三少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章明衡随口答道,心头忽地一惊,莫非……皇后也暗地里查卫尧臣了?

集皇子府和侯府之力,诏狱之事并不算太难查,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就找到当时看管问审的人。

据那几个人说,夏荏本来是打算屈打成招,一等卫尧臣画押就做掉他,但是看到他身上掉下的玉,一下子慌了,也不审问了,连夜就去找周公公。后来非但没做掉卫尧臣,反而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而他们描绘的那块玉的花纹,竟和十三皇子的龙纹玉佩有些相似,十三皇子就让人描了一副花纹给他们指认,竟然对上了!

几人是分开审问的,断无串供的可能。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皇上有流落民间的皇子,卫尧臣怎么会有龙纹玉佩?十三皇子起了疑心,一面命他来真定贺喜——其实就是暗中监视卫尧臣,一面亲去宫里问皇贵妃。

难道是贵妃宫里走漏了风声?

来不及细想,章明衡也跟着往外走,他身份高贵,姜家的下人自然拦不住他,就这样一路来到喜堂。

他也进去,只站在门槛外头远远地看着。

那嬷嬷他认识,是皇后身边的黄嬷嬷,专门管教宫女小太监的,为人刻薄,手段严厉。皇后派这么个人来,是给人贺喜,还是给个下马威?

章明衡的腿不听话地往前凑凑,那颗看热闹的心又摁不住了。

黄嬷嬷面带微笑,趾高气扬高坐喜堂上首,后面站着四个宫婢,穿着虽不是十分华贵,但那睥睨一切的气派倒是拿了个十成十。

姜如玉何曾见过这等大人物,那是连大气都被不敢喘,喜堂上已是寂静一片,连鼓乐声都停了,只听得黄嬷嬷平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卫尧臣力挫奸商,在宣府战事上出力颇多,而且抑制住了棉价,也是老百姓的福分。娘娘乃知道了很是欢喜,听说今天是他大喜之日,特命我来道喜。”

说罢环视一周,“哪位是卫尧臣?”

其实卫尧臣就站在姜如玉旁边,明眼人一看他身上的喜服就知道是谁,偏生还这样问。

卫尧臣嘴角勾了勾,上前一步道:“万万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商人,竟劳皇后挂念。”

“娘娘乃一国之母,于国有功之人,自然都会放在心上。”黄嬷嬷仔细看了他几眼,叹了声,“真是个好儿郎,可惜入……要是早知道你就好了。”

姜如玉脸色变了变。

卫尧臣哼了一声,“这话我听不懂,可惜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早知道我晚知道我,于娘娘何干?”

此话一出,别说屋里站着的人,便是门外的章明衡都吓了一跳。

这个卫尧臣,忒敢说了!

黄嬷嬷面皮一僵,好半天才忍着火气笑了下,“你想多了,娘娘是起了惜才之心。新娘子在哪里,来时娘娘特意赏了东西,请她出来谢恩吧。”

姜如玉就要着人去叫姜蝉。

“慢着。”卫尧臣才不肯让姜蝉在这个老婆子面前下跪,“嬷嬷常年在宫里,怕是不知道外头办喜事的规矩。此时吉时未到,还没拜堂呢,不能叫新娘子出来,否则不吉利。”

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钉子,黄嬷嬷面上挂不住了。后宫里头,除了章贵妃宫里的人,谁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今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扫了面子!

娘娘只说此人很重要,必须收服,让她恩威并重,让卫尧臣又敬又怕,还得离不开。不成想这人却是个油盐不进的,竟然敢当面抗拒娘娘的口谕!

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是不成了,黄嬷嬷待要开口训斥一番,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恭喜恭喜,诶,怎么没有鼓乐声?”

司友亮一身便装,带着三五随从,笑呵呵从门外转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措的钱掌柜。

“司大总管?!”黄嬷嬷轻呼一声,忙从座上立起身,“您老怎么来了?”

司友亮没理他,先冲着姜如玉一抱拳:“老安人,给您道喜了。”

这一个个的大人物,姜如玉已经傻眼了,迷迷糊糊地竟说了句:“同喜,同喜。”

司友亮一乐,“还真是同喜,昨儿皇上刚赏了我一柄玉如意,我干脆借花献佛,恭贺卫掌柜姜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笑容真挚,面容和蔼,和黄嬷嬷截然不同,大大宽慰了姜如玉的心,听了“早生贵子”的话,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忙请他上座。

司友亮笑着说:“咱家怎么好上座,还是您请。”说着,捡了右侧下首的椅子坐了。

黄嬷嬷此时心中是惊惧非常,司友亮长年伴驾,无旨意不会出宫,皇上为什么叫他来?难道是知道自己要来,所以也派人前来?

皇上已对皇后生了提防之心!

再搭眼一瞧,躲在人群后头偷着乐的不是章家三小子又是谁?他就是十三皇子的跟屁虫,肯定是十三皇子让他来的,可十三皇子为什么也重视起了卫尧臣?

这个小马奴到底是什么人?

黄嬷嬷脑子乱哄哄的,但还没到惊慌失措的地步,因见自己还坐在司友亮上首,忙讪讪地走下来,坐到更靠下的地方。

于是姜如玉重新做到堂上右首,空着左边的位子。

姜如玉派人去请小林氏,“快去看看亲家母准备好没有。”

袁嬷嬷脸上露出难色:夫人怎么想起这茬来了,小林氏有疯病,必须静养,喜堂外头又是鞭炮,又是鼓乐的,万一她受了惊吓犯了病,扰了喜事可怎么办?

当她接触到卫尧臣稍稍黯淡的目光时,脸上那抹难色顿时消失了,带着几分自责道:“我忙晕头了,竟然没把亲家母提前请过来。”

姜如玉看看司仪,“时辰差不多了吧?”

司仪回过神,忙道:“吉时将近,新郎官接新娘子喽!”

众人笑着闹着,簇拥着卫尧臣去了。

等卫尧臣小心翼翼扶着姜蝉迈进喜堂时,小林氏已端端正正坐在姜如玉旁边,她穿着新衣,面上略施粉黛,显得气色很好,若不是眼神呆滞无光,看上去就和常人一般无二。

卫尧臣眼眶一阵热辣,忙低头掩饰过去,随着司仪的唱和拜了下去。

“好,好!”姜如玉非常激动,竟直接走下座位,亲手扶起他二人,把他们的手叠放在一起,“好孩子……”

说着流下泪来,后面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袁嬷嬷忙凑趣道:“瞧您,还在一个屋檐下头住着哪。等明年有了小孙子,只怕就只疼孙子不疼女儿女婿喽!”

一句话说得姜如玉笑起来,司仪趁机高声唱道:“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中,司友亮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不错眼盯着小林氏,丝毫不顾忌旁人诧异的目光。

许久,他方长长叹出口气,那一声,好似无限的感慨,又好像说不出的轻松一样。

外面的酒席开了,姜如玉笑道:“请大总管和嬷嬷吃几杯酒,尝尝我们真定这边的口味。”

司友亮笑着摇摇头,“还有皇命在身,不便久坐。黄嬷嬷,你呢?”

黄嬷嬷命身后的宫婢捧过来一个锦盒,客客气气地说:“这是娘娘的赏赐,请姜夫人代为转交,我这就告辞了。”却是不再说见姜蝉的话。

这两位大佛来去匆匆,弄得姜如玉一头雾水,“就只是奉命送贺礼?咱家姑爷什么时候入了贵人的眼!”

她不明白,袁嬷嬷更不明白,“可能就是那位嬷嬷说的,姑爷维持住了棉价的平稳,给朝廷立了大功!我倒是庆幸亲家母没犯病,真害怕像头回见她那样,一听‘入赘’就发疯。”

姜如玉道:“一直好药好郎中伺候着,她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就坐这么一时半刻的功夫,不碍事——咱们不能让姑爷心里存疙瘩。”

“夫人,”袁嬷嬷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注意没有,司大总管一看见亲家母,整个人都不对了,我瞅着怎么像认识她似的?”

“别瞎说。”姜如玉吓了一跳,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升上来,忙道,“或许就是好奇多看了两眼。”

“对对,我看差了。”袁嬷嬷扶着她道,“到新房看看去,过会儿该宴宾客了,得叮嘱姑爷几句,别让他喝个烂醉。”

姜如玉笑了,“还用你说?老钱早替他找了几个挡酒的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新房的笑声,姜如玉进去时,几个垂髫小童正满床翻着果子。

“一翻金床得贵子,二翻珍珠铺满床……”

姜蝉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掀开了,微微低着头,一张俏脸含羞带笑,两颊彩云纷飞,比往常颜色更加艳丽三分。

挨着她坐的卫尧臣咧着嘴,笑得有几分傻气,冲姜如玉喊了声“娘”。

“快坐下!”姜如玉摁住他,笑得合不上嘴,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待会儿出去悠着点,别谁给你敬酒都喝,不说喝醉了人笑话,酒喝多了伤身子才是受罪!实在推不过,就吐在帕子里……”

姜如玉絮絮叨叨嘱咐半天,直到钱掌柜在外头唤卫尧臣出去才不说了。

姜蝉就笑,“我在这里坐了半天,娘连个眼风都不给我!”

“能一样么?”姜如玉轻轻戳了女儿一指头,“你连二门都不用出去,安安静静在房里歇着,他可是在外头忙活了大半天。”

卫尧臣笑道:“娘心疼我,你还吃味了?”

姜蝉抿嘴一笑,推推他说:“快去吧,少和我耍贫气,没听钱叔叫你好几遍了。”

他一走,姜如玉就问女儿,“你们和宫里的人打过交道?”

姜蝉叫伺候的人下去,屋里只剩她母女,“司大总管来过咱家,那时棉价刚出现猛涨的势头,他请你姑爷帮忙稳定市价。”

“这就对了。”姜如玉长长吁出口气,瞬间轻松许多,“我就说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咱家,哎呦,我的心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

可皇后为什么也派人过来?

姜蝉心头一颤,说不清为什么不愿深想这个问题,没话找话道:“孙家人没来捣乱吧?”

姜如玉乐滋滋说:“他们倒是想来,半路上就被姑爷的人截住了

,这点姑爷比我们想得周道。还有今天喜堂上,你是没瞧见姑爷有多威风,宫里的嬷嬷说话不大好听,还想叫你出去拜见她,结果叫姑爷三言两语给顶了回去,当时她的脸那个精彩!”

“他是个好的,”姜蝉望着窗外的弯月,嘴角啜着笑,“我就是没想到会这样好……”

月亮升上中天,外面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声虫鸣,夜色更加浓郁了。

卫尧臣头发湿漉漉的,带着皂角的清新香气走进来。

姜蝉也早换了轻薄的纱裙睡衣,端端正正坐在炕上,□□凤蜡烛燃着,映得她羞颜似晕,好似熟透了的桃子。

卫尧臣仔细看了她半晌,她一微笑,他就觉得空气都是甜的,每个毛孔都畅快得不得了。她一落泪,他就觉得整个天都是暗的,心口闷痛闷痛的。

刚开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便存下了不该有的妄念,在深夜无人时,总做梦盼着能有这么一天。

原来美梦真的能成真。

卫尧臣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轻轻道:“我终于有家了……”

姜蝉的头有点眩晕,不得不慢慢依偎在他怀中,极轻极轻的,在他下颌亲了一下。

单薄的衣裳裹着她美丽的身体,鼓起的胸脯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笑,睫毛一眨一眨的,扰乱他的心思。

卫尧臣呼吸急促起来,翻身把姜蝉压在身下。

月亮躲进云里,繁星如碎钻一般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柔和的夜风拂过,芬芳的花香弥漫了整个世界。

此时他们就像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自由游水的两尾鱼了。

隔日,掌灯时分,景元帝歪在大炕上,一五一十听完司友亮的汇报,静默半晌,良久才道:“你看清楚了?”

司友亮答道:“看清了,的确是洛侧妃身边的婢女,她老子恰好在封府之前死了,侧妃就准了她的假,正好躲过了这一劫。”

景元帝叹道:“倒是个忠仆……话说她也太着急了。”

这个“她”,自是指皇后。

又说:“老十三竟也察觉了,这孩子的心是越来越细,和他母妃倒不大一样。”

司友亮道:“毕竟陆铎一直跟着卫掌柜,难免不起疑心,不过老奴瞧着,十三皇子应当是很赏识卫掌柜,章家那孩子和他的关系也很不错。”

“那是最好的了,我就担心一旦认回他,反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唉,朝廷好容易稳定下来,可不能再起波动了。”

“皇后那边……”司友亮迟疑了下,还是问出口,“好像不太满意姜娘子。”

景元帝失笑:“能满意才怪!别忘了皇后的父亲是因为什么被撸了官职。”

司友亮讪笑道:“怪道那黄嬷嬷死活要给姜娘子一个下马威,不过对卫掌柜很是客气。”

景元帝不置可否,“关键还得看卫尧臣怎么想,别看那孩子整天笑嘻嘻的,其实脾气硬得很,他要是不愿意,皇后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说着从案上抽出一本奏折,“刑部、都察院的联名折子,看来他们想要把李首辅拉下来。我看卫尧臣也自在不了多久了,用不了几天就得叫回来配合查案。”

金口一开,必定准验,还没进六月的门,真定府的同知就登上了姜家的门,拿着刑部公文,好说歹说,一定要护送卫尧臣夫妻二人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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