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就连早已知晓内情的陆铎脸上都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再三确认:“你可瞧明白了?若有一个字不实,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夏荏哆嗦了下,“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薛峰已是迅速冷静下来,先瞥了一眼陆铎,又问:“如今玉佩何在?”
夏荏答道:“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赶紧拿了问周方,他把玉佩收走了,命我马上处理掉卫尧臣……我没敢,玉佩留在他那里,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陆铎马上冲着卫尧臣微微俯首,恭谨道:“玉佩在您身上吗?”
此时卫尧臣已然明白他们的同意了,因道:“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刘大人还给我
了。”说着,从身上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陆铎小心翼翼双手捧着,仔细看了后,转呈给薛峰,“薛大人,你看……”
薛峰细细问了一番玉佩的来历,然卫尧臣知道的也不多,小林氏疯疯癫癫的,带过来问询也不大可能。
无法,薛峰只得说:“此事涉及皇嗣,关系重大,须先禀报皇上,等旨意下来再做打算。期间,此块玉佩暂由本官代为保管,卫尧臣,你可同意?”
他的为人卫尧臣自是信得过的,且心里也明白,陆铎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突然抛出他的身世,肯定是皇上的意思——薛峰性情刚毅,绝不会被人左右,由他来证实自己的身份,比别人更有说服力。
因道:“有劳薛大人,我也想知道我爹到底是谁……”
说着说着,他饶有兴趣看了看地上的李忠,“如果我真是龙子凤孙,也不知道那些害过我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李忠吓得筛糠似地抖,浑身缩成一团,待接触到卫尧臣的目光,当即两眼一翻,这回是彻底的昏死过去。
因有上头的授意,从大堂出来,陆铎马上就到处宣扬,于是一日未过,连胡同口闲磕牙的大爷大婶们都知道昌盛布铺掌柜的是流落民间的皇子了!
老百姓是看个热闹,以为又是一出皇上微服私访,因缘机巧之下,和哪家闺秀的那么一段风流韵事。
朝臣们却不敢这样想,瞒报军情案、哄抬棉价案,还有李忠贪墨案,都与卫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眼下正值审讯关键时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出卫尧臣的身世,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有猜测卫尧臣是推出来替十三皇子挡枪口的。现在站出来,江浙南直隶那边的官儿,还有李家派系的仇恨和怨怼都集中在他身上,十三皇子办完李忠等人,再把卫尧臣推出去平息事态,不至于弄得君臣离心。
这人是不是真皇子还两说!
有猜测这是皇上留的后招。几个皇子当中唯有十三皇子可勘用,但他的外家过于强大,宣府一役,襄阳侯在军中的威望又上一层,且章贵妃在宫里独宠已久,连皇后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在朝中也好,在民间也好,十三皇子的名声威望都不差,颇有点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架势。若他日不安于臣位,想要提前……皇上岂能不起戒心?
那么卫尧臣便是制约十三皇子的最好棋子。
一时间众说纷纭,在五花八门的猜想中,景元帝下旨了,玉佩是真的,召卫尧臣并小林氏进宫。
姜蝉不放心,边替他整理衣服,边嘱咐道:“我知道你对皇上心存不满,但当年的事谁也不清楚,或许他有什么难以出口的隐情呢?再者他是皇上,你的荣辱生杀都决于他一念之中,万不可只顾赌气,平白惹祸。”
卫尧臣笑道:“知道啦!就算我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咱们一家子着想,我还要和你好好过日子呢!”
“还有……”姜蝉手停顿了下,慢慢道,“如果他不认,咱也别多分辩,宫里的事最是复杂多变,咱们能离多远就多远。反正挣的钱咱三辈子也花不完,以后回真定过咱的小日子,多好。”
卫尧臣低头温柔一笑,“嗯,我记下了,你放心,我只想弄明白我的身世,知道我的生母是谁,什么权势爵位的,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传旨的太监在外头轻声道:“时辰不早,请略快着些,皇上还在宫里头等着呐。”
“这就来了。”卫尧臣应了声,用力握了下姜蝉的手,在她腮边浅浅一啄,“等我回家。”
那边小林氏也连夜从真定接了回来,早已收拾利索,由二丫扶着上了轿子。于是侍卫宫人们簇拥着那顶大轿子,慢慢地走远了。
姜蝉立在门口,怔怔望着街巷的尽头,树上的蝉声聒噪地送入她的耳朵里,扰得她的心愈加烦闷不已。
金绣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小姐,我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姑爷竟然是皇子!”
姜蝉扯扯嘴角,没接话。
金绣看出她心情不畅,不明白,也不敢问,只变着法儿地逗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夸张,“姑爷这一去,等再回来,你就是皇子妃啦!好家伙,什么李太太刘夫人,见了你都得下跪请安。”
姜蝉摇头笑了笑,压低声音,“没那么简单,成亲时你看那黄嬷嬷挑剔的嘴脸,皇子妃不是好当的。”
金绣忙安慰道:“可司大总管很和气,都说他的态度就是皇上的态度,也就是说皇上很喜欢姑爷小姐,说不定一会儿册封的旨意就下来啦!”
姜蝉深吸口气,一股脑压下所有的心事,转而笑道:“我看还是赶紧收拾出来母亲的房间,依她的脾气肯定坐不住,保准后晌就到。”
果然,蜡白的太阳刚偏西,姜如玉就到了,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姜蝉一摊手,“我也不知道,你家姑爷进宫大半日了,张三张四一直在宫门口守着,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姜如玉担忧地望着女儿,“他出身这样高贵,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你们……
唉,我也不想他入赘咱家了,只要这门亲事还在就成。”
“即便是皇上皇后,也不能不讲理,三书六礼都有的,他们能怎样?”姜蝉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可姑爷要是……”姜如玉吞下后半句,委婉提醒女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姜蝉笑笑:“他不会。”
姜如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喃喃道:“这方面,你和我还真是像啊……”
不过女儿看男人的眼光一向比自己好,她只盼着,卫尧臣千万千万不要伤女儿的心。
焦急难耐的等待中,日头一点点向西坠去,一弯新月升了起来,待月上中天,卫尧臣终于从宫里回来了!
随行的内宦恭恭敬敬地说:“请殿下好生歇息,静候宫里的旨意。”
殿下?姜蝉用眼神询问卫尧臣:皇上认下你了?
卫尧臣微微颔首,先送小林氏回了院子。
小林氏依旧是痴痴傻傻的模样,不过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衣服,口中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丫鬟们要帮她梳洗,手刚碰到那团衣服,小林氏就又哭又叫。
“别刺激她,她怎么高兴怎么来吧。”卫尧臣道,他眼睛红红的,说话的鼻音很重,应是哭过一场。
姜蝉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取出井水镇过的银耳绿豆汤,“去了这一天,肯定也没好好吃饭,你先垫垫,厨房温着菜——都是你喜欢吃的。”
“吃不下,等等再说。”卫尧臣摁住她的手,他的手温度很高,烫得姜蝉微微一颤,“……我生母,是洛妃。”
“洛妃?!”姜蝉一惊。
此人名头之响,连远在真定的她都知道!
洛妃是景元帝在潜邸时最受宠的侧妃,可惜美人薄命,景元帝登基前就得急病去了。后来被追封为皇贵妃,颁诏大赦天下,那时真定放了好一批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
想不到他竟是洛妃的骨肉!
“可……作准了?”姜蝉忍不住问,“看婆母的样子,应该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娘是洛妃的婢女,司友亮去真定观礼,也有确认是不是她的意思。”卫尧臣使劲搓搓脸,“他们给我看了洛妃的小像……总觉得不大真实,做梦一样。”
今天御前不止他二人,还有陆铎以及潜邸的几个旧人,给洛妃瞧病的太医也找回来了。司友亮捧出洛妃的旧物,小林氏一看就啼哭不止,费力地吐出几个“死”字,随后就昏了过去。
彼时景元帝身陷巫蛊之祸,先帝盛怒之下,褫夺王爵,高墙圈禁,有人求情便视为同罪。
景元帝被先帝接二连三的雷霆大怒吓懵了头,认为此次是必死无疑。洛妃却在这时有了身孕,他不忍心爱的女人和孩子平白枉死,便用“假死”的方式将人送出府。
陆铎的父亲陆风是景元帝留在潜邸之外最后的暗线,他假意投靠别的皇子,尚且能在府外活动。得了景元帝的暗令,他悄悄把尚有口气的洛妃从乱坟岗挖了出来,交给小林氏照看。
到底伤了身子,又一路逃命,洛妃不足月就生产了,孩子大人都虚弱得紧,偏巧这时候陆风被人识破,无奈只能和她们分开。
后来陆风被主家捉住,不明不白死了,她们的下落也就无人得知。
一缕缕轻薄透明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卫尧臣的脸颊,姜蝉伸出手去,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
卫尧臣用下巴慢慢摩挲着姜蝉柔软的头发,“巫蛊之乱历经两年,皇上终于熬到了洗清冤屈的那一日,也算平稳地登基了,后来寻了我们几年,实在无果,方追封了洛妃……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娘不早早带我回京认亲?”
姜蝉默然。
年幼失恃的皇子,按惯例会交给其他妃嫔照顾,而身为洛妃的儿子,卫尧臣必定格外受皇上喜爱。他养在哪位妃嫔宫中,哪位妃嫔就能凭借于此更获荣宠。
小林氏肯定不愿他成为后宫争权夺利的棋子。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小林氏没有资格养育皇子,充其量只能做个管事嬷嬷,一旦卫尧臣养在其他妃嫔膝下,有了主仆之分,与她的感情势必会越来越淡。
如何比得过二人在外共患难的母子情意?
过个十来年,卫尧臣已然长成,用不着交给后妃抚养,待成年后辟府另居,那小林氏俨然就是王府的“太妃”。
这些姜蝉都能想到,卫尧臣岂会想不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困惑吧。
姜蝉想了又想,方柔声道:“她肯定是舍不得你,寻常养个猫儿啊狗儿啊的,要送人还舍不得呢,更何况从小养到大的活生生的人?”
“再说了,她亲身经历了巫蛊之祸,对皇权的感受定然与我们不同,肯定对死亡充满恐惧,只不过平时强压着不叫你知道……要不然也不会受到惊吓一下子疯了。”
姜蝉环住卫尧臣的脖子,顽皮一笑:“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要不是你留在真定,我还见不
着你呢!”
“看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敢气你?”卫尧臣眉头舒展开来,用力抱紧了姜蝉,“是我一时想左了,当真不该。”
他拍拍肚皮,“饿了,你陪我一起吃点。”
姜蝉笑道:“我和母亲也没吃呢,金绣,告诉厨房在上院摆饭,我们这就去给母亲请安!”
一直候在门外的金绣长长舒出口气,喜笑颜开地传信儿去了。
晚风拂过乾清宫的宫灯,此时三更鼓已过,景元帝仍没有一丝的睡意。
“皇上,”姚皇后从宫婢手中接过甜白瓷小碗,“夜深了,龙体要紧,臣妾做了一碗百合羹,用过之后早些歇息吧。”
景元帝示意她放在案上,并没有要喝的意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姚皇后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另一头,“终于找回了九皇子,臣妾心里高兴,哪里睡得着?唉,可怜洛妹妹怎么就去了,如今连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偏巧唯一知道的人还疯了!”
景元帝眼神闪烁了下,“朕记得你和洛妃的关系并不好。”
姚皇后脸色一红,旋即叹道:“那时候年轻气盛,的确没少和她拌嘴。眨眼都快二十年了,现在想想,唉,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姐妹,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只恨臣妾想明白的太晚了。九皇子和她长得多像啊,要是妹妹见了,还不知道欢喜成什么样……”
说着,忍不住潸然泪下。
景元帝也是面目凄然,定定望着窗外的明月,久久不语。
姚皇后拭去眼泪,又笑:“看我,一见了小九儿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惹皇上难过起来。如今他认祖归宗,皇上可想好赐他哪座府邸了?”
景元帝道:“京城没有现成的宅子适合做王府,现建也有点晚了,只有潜邸一直闲置着,干脆给他好了。”
姚皇后一听大为心惊。一般来讲,皇上登基后,潜邸要么闲置,要么改做宗庙,很少有赏赐他人的前例,除非……
皇上属意刚认回来的九皇子?
姚皇后弯眉轻皱,故作忧虑状,“如此一来倒是便宜,可潜邸含义非同小可,未免会引起诸多揣测,章贵妃那边……恐怕又要闹了。又让十三皇子怎样想?”
景元帝淡淡道:“他们兄弟谁不是锦衣玉食过了这些年,小九却一直在外头吃苦,更差点死在诏狱,朕不过给他一座宅子安身,他们就要和朕闹腾?也忒凉薄了些。”
姚皇后心中暗喜,继续道:“小九刚认回来,里里外外都不熟,更有那起子小人,欺他无靠,辱他无势,恨他挡路,虽明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还不定生出多少坏主意。”
景元帝终于正眼打量她了,“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姚皇后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洛妹妹用命换来的孩子,决不能让人给糟践了!洛家本家又早没了,虽有几个远亲,也是靠不住的。臣妾想着,不如……把他记在臣妾名下?如此一来他就是嫡皇子,再没人敢瞧不起他!”
景元帝轻轻笑了一声,“洛妃的儿子成了你儿子?”
姚皇后忙道:“臣妾当然不会和洛妹妹抢孩子,等他日小九有了根基,自然会重新记名。”
景元帝闷声不语,静谧的空气似乎紧张起来,姚皇后心里发急,竭力想找些别的话证明自己没有私心,可越是着急,越是想不起别的话,憋得额头泌出细细的汗。
一阵长久的沉寂后,景元帝终于开口:“既如此,你去问问小九,若他愿意,朕照准。”
姚皇后闻言大喜,笑吟吟道:“臣妾明白。还有,小九现今是入赘到姜家,不是说姜娘子不好,可堂堂皇子怎能入赘女家?以前不知道就罢了,现今知道了,姜家要是懂点礼数尊卑,就该主动销掉入赘文书。”
“有理。”景元帝点点头,但马上说,“他二人夫妻情深,这桩亲事不能拆。”
姚皇后笑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个道理臣妾还能不懂?只是那姜家毕竟商户人家,少了些见识,不免小家子气太重。”
“看看其他的王妃、皇子妃,哪个不是名门出身?臣妾就怕姜娘子上不得台面,再给小九丢人,一次两次没关系,时间长了,别人笑话不说,夫妻也会离心。”
这个问题是景元帝没想到的,不由沉吟片刻,“朕疏忽了,的确应教他媳妇宫里的礼仪规矩之类的……”
“皇上放心,此事交给臣妾办就好了。”姚皇后提议道,“册封皇子妃的旨意稍后再发也不吃,等规矩学成了,不至于丢皇家的体面威仪。”
“你看着办。”景元帝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朕乏了。”
姚皇后心满意足地跪拜而去。
翌日前晌,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彻底敲定了卫尧臣的皇子身份,并将潜邸做为九皇子府赐给了他。
但没一个字提到姜蝉。
午时刚过,姚皇后的懿旨也到了姜家,几乎是和传圣旨的内宦前后脚到的,她指名姜蝉进宫,立时就要走。
第8
0章 心口疼
“皇上到底什么意思?”章贵妃气哼哼的,艳丽的脸庞写满了不满,“知道他心疼九皇子,可也没有赏赐潜邸的道理,难道要把皇位传给他?”
襄阳侯夫人吓了一跳,忙打发内殿伺候的人出去,压低声音道:“我的姑奶奶,在宫里十多年,怎么还口没遮拦的!若有一个字传到皇上耳朵里,岂是闹着玩的?”
章贵妃自知失言,嘴上却不肯认输,“内廷外廷,哪个不揣测圣意?哪个不议论皇储?”
襄阳侯夫人劝她,“别人咱不管,哪怕为着小十三,你也要慎言慎行——别仗着皇上宠你就肆无忌惮,天恩,最是捉摸不定!”
章贵妃沉默半晌,“那就干看着吗?”
“侯爷就是怕你冲动,才让我赶紧进宫。”襄阳侯夫人身子稍往前倾,“娘娘且放宽心,咱们家世代簪缨,军中自不必说,宣府卫所、京畿大营、山东都司都是咱们的人。就说朝中,小十三也颇有威望,岂是那半路认回来的卫尧臣能比的?”
章贵妃心下稍安,叹了声,“这些我都知道,可皇上要抬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襄阳侯夫人摇摇头,“皇储关乎社稷安危,不是喜欢不喜欢就能定的,卫尧臣连四书都没念过,更别提为君之道,安国之策,就是把江山交给他也坐不稳。”
“况且皇上太急了,只凭一块玉佩,三五个人的证词,就定了他皇子的身份。皇家血脉何等重要,如此草率,做个闲散王爷倒没什么,若是继承大统,恐怕难以服众。”
襄阳侯夫人苦口婆心道:“侯爷说,请娘娘千万克制住,决不能在皇上面前露出半点不满,更不能给九皇子下绊子。九皇子这人在经商上有些才干,用好了,不失为小十三的一个助力。”
章贵妃缓缓吁出口气,“我听大哥的就是了。大嫂,十三也不小了,亲事不能再耽搁,我瞅着二房的丽沅不错,赶明儿我请皇上赐婚,早些把亲事办了。”
襄阳侯夫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苦笑道:“还真让侯爷给料准了!”
章贵妃睁大双眼。
“这门亲不成。”襄阳侯夫人斩钉截铁地说,“章家已经出了一个贵妃,而且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后,足够了,不能再出一个皇后!”
“为什么?”
“本朝创立一百多年,到现在开国公侯还剩几个?章家一直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三个字:知进退。”
襄阳侯夫人声音低低的,“哪个皇帝都不能容忍外戚过于强大,丽沅做十三皇子妃,章家必定为皇上所猜忌,也会影响小十三的圣眷。”
“再者,亲娘姓章,媳妇也姓章,儿子有可能也和章家结亲……这江山到底是姓卫,还是姓章?小十三心里能舒服?若他喜欢丽沅倒有的商量,可他根本没这个意思,反倒弄得母子离心!”
“所以娘娘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只要您在,还愁护不了章家周全?只和皇上提一提,请皇上定十三皇子妃的人选。”
章贵妃鼻子隐隐发酸,“辛苦哥哥嫂嫂为我谋划,我不提这事了……唉,我定要给丽沅找个如意郎君!”
襄阳侯夫人笑道:“我瞧着吴中苏家的公子不错,等我探探谢夫人的口风,若是他家也有意,免不了求道赐婚的旨意。”
正说着话,十三皇子来了,进门便笑:“今儿个乾清宫可真热闹,在京城的皇室宗亲都来了,父皇牵着九哥的手,一个一个认亲。九哥私下和我牢骚,没想到人这样多,认得他头晕眼花的,还不如看账算账简单!”
三人笑了一阵,十三皇子又道:“皇后宣九嫂进宫,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皇后似乎看九嫂不太顺眼,成亲的时候就给她没脸,九哥担心九嫂吃亏,想请母妃去看看,如果势头不对,就想个法儿把人带出来。”
章贵妃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这个九皇子有点意思……反正给皇后添堵我最在行,你叫他放心,准保把人全须全尾地还给他。”
刚过申时,正是一日当中最热的时辰,大太阳好像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球一样在晴空中缓缓移动着,晒得坤宁宫宫门前的空场上一片蒸腾,连空气都有些变形了。
夏嬷嬷跪在那里,脸色涨红,嘴唇发白,汗珠子小河似的往下淌,身形摇摇欲坠,忽“咚”一声栽倒在地。
一个内宦从宫门后探出头看了下,飞快向内报信去了。
会客的堂房里摆了几盆冰,每盆冰后面都有两个宫婢打着扇,那风带着丝丝凉意,一下一下的,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徐徐拂过,叫人惬意得不得了。
姚皇后端坐在宝座上,脸上笑吟吟的,看上去十分和气,“都是那刁奴从中生事,打量着姜家有钱,就想刮油水。这老东西,平时也没少见好东西,怎的眼皮子这样浅!”
姜蝉坐在下面的瓷墩,闻言只是浅浅地笑,并没有顺着皇后的意诚惶诚恐说都是误会,更不要提给夏嬷嬷求情了。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气氛变得微妙。
姚皇后慢慢吃了口茶,清脆的瓷器磕碰声显
得尤为刺耳,打扇的一个小宫婢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下,而姜蝉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九皇子认祖归宗,总算正了名分,可是皇上没提到你。”姚皇后笑意淡了,眼中带了丝上位者特有的怜悯,“唉,到底是小门小户,本是正头夫妻,现在却名不正言不顺,可怜见的。”
这回姜蝉不打算沉默了,莞尔一笑,“没事,小九说给我请封,他拍着胸脯给我保证的。”
姚皇后语气一滞,这人怎么听不懂话?遂脸色不似方才那般和煦了,“请封什么?所有皇子妃都是皇上赐婚,选的是娴雅端庄的世家女,便是侧妃侍妾,也断没有商户女的先例。”
姜蝉掩口,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姚皇后终于气顺了点,“本宫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念你们相识于微末,姜家也为朝廷出过力,你虽然出身不好,少些礼数,但好好教导一番,或许能勉强不丢天家的脸面——这才劝住了皇上。”
话说到这里,姜蝉不好继续装聋作哑,起身道了谢。
姚皇后算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推一推,动一动,不推不动弹的主儿!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了当说:“既然皇上把你交给了我,那从今儿起,你就在坤宁宫住着,什么时候礼仪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姜蝉不由暗暗叫苦,来时她想到皇后会刁难她,本想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位还想把她扣在宫里!
姚皇后语气稍缓,“这也是为你好……”
“娘娘,章贵妃来了。”门外宫婢的声音打断她的话,生生把姚皇后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章贵妃摇着宫扇款款而来,随随便便行了礼,这边姜蝉给她见礼,刚屈膝就被她一把扶了起来。
章贵妃夸张地说:“呦,这就是九皇子妃吧,生得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喜欢!说起来咱们可真有缘,去年春耕节我穿的蓝印花布就是你家的,可巧皇上赏了我几匹软罗纱,颜色娇嫩了些,我是穿不了了,你们年轻媳妇儿倒是合适,走,去我宫里看看。”
说着拉起姜蝉的手就往外走,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笑道:“皇后,我们走了啊!”
姚皇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神情已是不悦:“贵妃多少注意言行,莫让小辈看了笑话!”
章贵妃丝毫不恼,马上屈膝行礼,“皇后万安,妹妹告退。”
“站住!”姚皇后脸色一沉,“本宫让你把人带走了吗?”
姜蝉悄声说:“皇后留我学规矩……”
“学规矩?”章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又不进宫学什么规矩?人家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用得着别人指点规矩?”
“你!”姚皇后咬牙,“本宫奉的是皇上的圣旨,何须你置喙?”
章贵妃轻飘飘瞥她一眼,“算了吧,别装啦,这么多年了,咱们姐妹谁不知道谁?无非就是想着先拿捏住姜氏,再用她控制九皇子罢了。哼,自己生不出,就想抢别人的孩子。”
姚皇后大怒,“放肆!我看你是闲出病来了,回去抄一百遍金刚经,没有本宫的令,不准离宫半步!”
“有本事让皇上来罚我啊。”章贵妃翻了个白眼,仍拉着姜蝉往外走——此时她已带了赌气的意思了。
姚皇后一个眼神,坤宁宫的宫人们立刻堵住门口——若是平时,她不会明面上和章贵妃起冲突,但这次事关能否拿住九皇子,绝不能退让!
姜蝉左瞧瞧,又看看,聪明地选择了缄口不言,可人往章贵妃身旁靠了靠。
两方人马正僵持着,忽听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乾清宫的内宦满头大汗进来。
他似乎没感觉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躬身一礼,“启禀皇后,九皇子突然喊心口痛,皇上叫姜夫人到前面去。”
姚皇后语塞,勉强做焦急状,“太医看了没有?”
内宦答道:“九皇子说是老毛病了,有夫人在旁边守着就能缓解。”说罢也不待姚皇后发话,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九皇子等着您呢,赶紧过去吧。”
姚皇后眼睁睁看着姜蝉越走越远,心里郁愤非常,却无计可施。
章贵妃已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不愧是皇上和洛妃的儿子,连找的借口都一样。”
姚皇后一怔,紧接着脸色大变。
章贵妃止住笑,瞅着皇后幽幽道:“当年在潜邸,你故意难为洛妃的时候,皇上也是用‘心口疼’的由头,把洛妃从你院子里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