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66 / 85 章 · 5,656

姜蝉一肚子忧思,虽疲乏极了,可就是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折腾一宿,好容易朦胧睡去,远远听见几声鸡鸣,立时就醒了。

金绣听见她起身,打着哈欠进来,边倒茶边说:“刚过卯时,小姐昨儿个过了三更才躺下的,再睡会儿吧。”

姜蝉接过热茶浅浅饮了一口,摇摇头,“我心里忽上忽下的,脑子也乱糟糟的,说是睡着了,可一点点动静都惊得心脏砰砰跳,滋味反而更难受。你在塌上歪着,不用过来了,我看会儿书。”

金绣把灯拨亮些,“您在担心卫掌柜吧?能托的人咱们都托了,现在就是等消息,左右就这一天,明天前晌早朝一过,肯定有信儿了。”

姜蝉叹道:“就是这个‘等’字,最是煎熬不过,明天苏俊清把折子往上一递,还不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怪我们多事?会不会迁怒卫尧臣?唉,我现在反倒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金绣忙劝她往宽处想,“……好人有好报,咱们姜家一向乐善好施,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是老天爷都会保佑您和卫掌柜的!”

姜蝉双手合十向东方拜了拜,喃喃道:“苍天在上,既让我重新活一回,您就再显显灵,保佑卫尧臣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他,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有这遭劫难……”

天渐渐亮了起来,东方一片深红,霞光碎开,道道金光在蔚蓝的天上编织出一副雄伟壮阔的图画。

“真是个好天气!”金绣打开窗子,“京城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便是雪后也不见几日晴好。小姐,干脆我们去后园子逛逛如何?”

姜蝉委实没有心情,一来不愿拂她的心愿,二来她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些日子因着她心情阴郁,连带着整个家的气氛都很是沉闷,不如好歹装着轻松些,好叫母亲不那么担心。

因笑道:“可巧了,前儿得了个汝窑的梅瓶,我正想着折几支梅花摆屋子呢!”

主仆二人笑闹一番,去后园子折了支红梅,姜蝉差人取了梅瓶,高高兴兴地给母亲送去,和金绣袁嬷嬷满屋子左摆弄,右比划,一个劲儿问母亲好不好看。

姜夫人知道女儿是故意逗她开心,又是欣慰,又是感伤,含笑道:“摆窗前的小几上,天光照着可好看了。”

袁嬷嬷见气氛正好,忙凑趣道:“昨天铺子里把两百张窗花、对联、福字都送来了,我看今天就贴上,把各个院子的灯笼也都换上新罩纱。”

姜夫人点头,“二十五糊窗户,今儿个是正日子,可不是该置办这些事了?唉,还好你记得,不然让外头人瞧见,还以为我姜家败了。”

说干就干,袁嬷嬷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收拾去了,临近晌午的时候,姜家大院已是张灯结彩,到处红彤彤的,颇有过年的

喜庆劲儿。

“厨下有新鲜的羊肉,叫厨娘薄薄地片了,咱们晌午涮锅子吃!”姜夫人难得来了兴致,“再取些白菜心,甘薯,粉条子来,我记得还有几尾活鱼,打成鱼糜搓成丸子,也是极好的。”

“我想吃酒!”姜蝉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姜夫人本想说不,然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只许吃两杯,吃完了好好给我睡一觉去!”

又吩咐袁嬷嬷:“午饭摆在我这里,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传我的话,阖家上下,无论外院内院管事的还是跑腿的,每人发一吊钱。”

自然又是满院子的喜气洋洋。

刚摆好饭,却听门上来报,说是卫尧臣的姨家求见。

“赶得倒巧,请他们进来吧。”姜夫人没多想,直接命人领到这里。

姜蝉想阻拦已是晚了一步,暗道他姨家只怕是来要打听消息,顺带着要点银子,这也倒罢了,只那个搅事头子不来,一切都好说。

不想怕什么来什么,门帘一掀,竟是孙茂气势汹汹地一脚迈了进来。

后头紧跟着孙德旺和小林氏,前者脸上带笑,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后者一脸泪痕,眼睛里尽是埋怨。

没等主人家开口,孙茂嚷嚷上了,“好哇,我表弟在大牢里受苦,你们却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什么人哪,拍拍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人们都说为富不仁,以前我不信,现在可是信了!”

姜夫人一怔,“这叫什么话?合着我们吃饭都成罪过了?”

孙茂大喊:“谁不叫你们吃饭了?我问问你,我表弟的事你们打算……”

啪!姜蝉把手中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冷着脸道:“一个小辈跑到长辈面前大喊大叫,这是谁家的规矩?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还等着我和他去争辩不成?”

金绣立即冲上去,指着孙茂鼻子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呸!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家夫人?卫尧臣关押这几天,你说说你们出了什么力?掏了几两银子?要不是我家小姐,他早就死在大狱了!”

“你们还有脸怨我家?”孙茂大怒,“我早打听清楚了,小九坐牢,就是替姜娘子坐的!宣府来的那些个难民,要不是姜娘子去了城门口,那些难民能进城?要不是姜娘子的意思,小九能安置他们?他一个掌柜,还不是听东家的吆喝!”

袁嬷嬷听不下去了,“好不要脸,卫掌柜是遭奸人陷害,怎么到你嘴里,反成了我家小姐害的?幸亏亲事还没定,不然和你们这一家子做亲家,简直恶心死人了!”

孙德旺说:“诶诶,这就是你老嬷嬷的不对了,主家小姐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好家伙,瞧这架势,赶明儿准要骑到小姐头上作威作福。”

“你用不着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们一家子相处了多少年,是好是坏心里清楚得很!”姜蝉冷笑道,“我们以礼相待,奈何你们不把自己当人看,要不是看在卫尧臣的面子上,我大棍子打你们出去!”

“你试试,看谁打谁?”孙茂一撸袖子,“怪不得霜霜说你们姜家过河拆桥,得了好处就把人一脚踢开,哼,果真不是好东西。”

“赵霜霜?”姜蝉暗暗吃了一惊,“你和赵霜霜有来往?”

“没有没有,”孙德旺狠狠瞪了孙茂一眼,扭过脸嘻嘻笑道,“夫人小姐莫怪,他们哥儿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是一般的好,小九出事,这当哥哥的自然着急。粗人说急话,您们是高贵人儿,别和他计较。”

姜夫人忍不住问:“你们来,就是向我们兴师问罪的?”

林氏抹着眼泪道:“您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听人说小九要被砍头,吓得我魂儿都快没了,过来问问您到底怎么回事。”

“该说的袁嬷嬷刚才已经说了,如今我们正想法子救他,你们回去等着吧。”姜蝉言语十分不客气,“送客!”

孙德旺忙道:“别啊,话还没说清楚呢,谁陷害他,所为何事,如今他关在哪里?我们才是他的至亲,总要叫我们明白才行。”

“人在诏狱。”姜蝉冷冷吐出一句话,“现在清楚了吗?”

诏狱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乍听之下,孙家三人立时吓得脸都白了。

林氏一屁股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哭道:“完了,完了,这下可算完了,妹子啊,我对不起你,孩子没养好啊!小九啊,可疼死姨母啦!”

孙茂圆瞪双眼:“姜蝉,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非要带小九上京他也不会死!你把我弟弟弄死了,你也别想活!”

孙德旺听着不像,忙喝道:“闭嘴!你个王八犊子,咱不是来结仇的!”

孙茂此刻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哗啦一声,他直接掀翻了桌子,碗筷碟子摔了个粉粉碎,热锅热汤洒了一地,殷红的地衣上到处都是菜叶子肉片子,烂七八糟一片狼藉。

幸亏丫鬟婆子在旁边护着,才没烫着姜蝉母女俩。

“你、你们……”姜夫人嘴唇发白,又有些不好了。

姜蝉

气得脸色铁青,“张三张四人呢?把这几个没王法的东西给我打出去!”

“在!”张三张四带着护院们早在外头候着了,闻言一跃而进,七手八脚扭住孙家人,抬起来就扔到二门前的空场上。

“别动手。”姜夫人强撑着说,“蝉儿,他们到底是小九的亲人,不能叫小九两头为难。”

姜蝉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娘,养痈长疽,自生祸殃,上次就因孙茂惹出一场血光之灾,再不撇清这个祸害,以后会害了咱家和卫尧臣!”

“可卫尧臣出来了,要是怪你……”

“他不会!”姜蝉扶母亲到卧房躺下,“若是知道他姨家来咱家闹腾,他只有更气孙家的。”

姜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去外头瞅瞅,张三张四手重,别叫他们真打——到底要给小九留点面子。”

“我有分寸。”姜蝉替母亲掖掖被角,叮嘱袁嬷嬷好生照看,便带着金绣来到二门上。

张三张四知晓这仨是大掌柜的亲戚,对孙德旺夫妻没下狠手,推推搡搡几下也就罢了,对孙茂倒是半点不客气,雨点般的拳头下去,片刻的功夫把孙茂揍了妈不识!

林氏哭哭啼啼的,干着急没办法,孙德旺在旁也是直跺脚,不住叫着:“别打了,小心我大外甥回来找你们算账!”

却是无人理他。

姜蝉立在门后看了会儿才慢慢走出来,“停手。”

张三张四住了手,担心孙茂发狂伤了东家,仍是死死扭着他的胳膊。

孙德旺擦擦额头上的汗,腆着脸笑道:“我说外甥媳妇儿,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欺到我母亲头上,还有脸说是一家人!”姜蝉冷笑连连,“你们不过是姜家的佃户,全凭卫尧臣的脸面才能进门和我说话,我以往忍让你们,反倒把你们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个尾巴翘天上了!”

因见儿子又要嚷嚷,孙德旺使劲冲他摇头,“茂子你闭嘴。”

喘口气,孙德旺道:“一时话赶话,大家伙都是为小九着急,没有恶意的。唉,咱们都是小九最亲的人,要是他知道咱们吵得跟仇人似的,那孩子还不定伤心成什么样儿!”

说着,用袖子擦了擦了眼睛。

姜蝉冷眼打量他几眼,忽道:“你们和赵霜霜有来往?”

“没……没有……”

“扯谎,把栓子叫来!”

“诶,不是……等等,”孙德旺无奈道,“怎么说不了两句话就急了?唉,也就是我家小九脾气好。”

姜蝉冷冷哼了一声。

孙德旺马上改口,“也就先前那女的找过茂子两回,叫我大笤帚打跑了,谁都知道姜家和赵家的恩怨,我们怎么可能和她牵扯不清!”

姜蝉微微一笑,“孙茂如果真喜欢赵霜霜,娶了也没什么。”

地上趴着的孙茂忽然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当真?”

姜蝉问他:“你是不是非她不娶?”

孙茂梗着脖子道:“对!凭什么你不喜欢赵家,我就不能娶赵家的姑娘?”

姜蝉笑了笑,道:“想来你们也都猜到了,进了诏狱的人,有几个能囫囵个儿出来?卫尧臣这次,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林氏低低啜泣起来。

姜蝉暗暗叹了口气,又说:“毕竟你们养了他一场,不能白着你们,可也不能直接往你家送银子——总得给两家留点体面。”

孙德旺一听有戏,忙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和我有仇的是赵华,赵霜霜倒好些,人家也是大家闺秀出来的,要不是落难了,你们连她身边的丫鬟都聘不起。孙茂有门好亲事,你们一辈子不愁吃喝,我也算对得起卫尧臣了。”

姜蝉目光从孙德旺脸上扫过,适时抛出诱饵,“真定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五百亩上等良田,两间真定府最好地段的铺子,就算作我给的贺礼。”

孙德旺兴奋得满脸通红。

“不过有一条,她必须和赵华断绝父女关系,只要你把断绝关系的官府文书拿来,等成亲之日,我如数奉上。”

孙茂怒道:“你可真歹毒,自古只有父不认子,岂有子不认父?你是逼着她忤逆!官府文书……那不是逼她讨打吗?”

姜蝉轻蔑地笑笑,“随便,爱要不要。”

“要!要!”孙德旺忙不迭点头,“甭听这混小子胡说,姑娘这主意好,那赵华本就不配为人父,谁和他做亲家谁倒霉。嘿嘿,眼瞅着快过年了,能不能提前支一笔?”

姜蝉冷冷道:“不能!张三张四,送客。”

孙茂还想再闹,孙德旺一巴掌拍了过去,“傻子,小九还有处小院呢,先把那个卖了。”

孙茂哼哼唧唧道:“那里头的人卖不卖?”

“回家再说。”孙德旺一把把儿子扯了出去,林氏也哭哭啼啼跟在后面,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给姜蝉深深蹲了个福礼,“等接回小九,好歹叫人告诉我一声……”

姜蝉微微颔首,“必然会的。”

“什么玩意儿!”金绣冲孙家三口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一群歪瓜裂枣,还好卫尧臣没长歪。”

“孙家闹得这样难看,等卫尧臣回来,必有人说给他听,早早甩了这个包袱也好。”姜蝉吁口气,“不过他们倒提醒我一件事,周太监送来的那个美人儿还在小院了?”

金绣生怕她多心,忙道:“想必是他忘了,我这就打发那人走。”

姜蝉止住她:“不,你去请她过来,我要用用这个人。”

后晌金绣去了,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但香儿没有跟她来。

“她不在家,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那妆扮娇艳得很,也不知干什么去了。”金绣撇撇嘴,“我嘴皮子都说破了,她就是不肯来,气得我真想绑了她来。”

姜蝉低头琢磨半晌,嘲讽般地笑笑,“她在观望,等着吧,等到明天晌午,一切都明了了。”

夜深了,姜蝉房里的灯还亮着,京城另一边,苏家书房的灯也在亮着。

永远处在黑暗之中的诏狱,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也有一盏油灯,虽然只有豆大点儿光,可也在亮着。

翌日清晨,天空下起雪来,到了错午时分,那雪越下越猛,风卷着雪,成团成块乱飞乱舞,整个京城白皑皑一片,瞧着倒是干净不少。

姜蝉立在廊下看雪,望着白茫茫的天地,不由想起上辈子死前的场景,一时竟有些痴了。

“小姐,苏大人来了,”金绣沿着回廊风风火火走来,“管事的在外院书房照应着,请您赶紧过去。”

姜蝉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拎起裙角就跑。

“您慢点!都是雪,当心摔着!”金绣急在后面直喊,“哎呀,早一刻晚一刻知道又打什么紧,慢点儿!”

姜蝉几乎是跌跌撞撞扑进书房,苏俊清伸手一扶,待她站稳后,才放开她的胳膊。

“怎么样?皇上怎么说?卫尧臣能放出来吗?”

“龙颜大怒,当场吐血昏死过去。”苏俊清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

姜蝉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极差,眼下是浓重的青紫,整个人透着十足的疲惫。

“你……有没有受到责难?”话刚出口,姜蝉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还好。”苏俊清笑了下,继而正色道,“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卫尧臣不会太快放出来,你不要担忧,事情闹得越大,他反而越安全。”

姜蝉道:“我明白,现在第一要务乃是御敌,等局面稳定了,恐怕皇上才有心情彻查此案。”

苏俊清露出赞赏的神色,却转瞬即逝,“我找刘大人商议了下,准备奏请把卫尧臣提到刑部大牢,有刘大人帮忙照看,总比在诏狱强。”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些,姜蝉舒口气,嘴角也带了笑,“那太好了,我总算能见到他啦。”

苏俊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很快垂下眼眸,“暂时这样吧,等有了别的消息我再来。”

“等等。”姜蝉叫住他,“看你精神不太好,我这里有些上好的燕窝,润肺是极好的,你略坐坐,我让金绣开库房。”

苏俊清本想说不用,但顿了顿,又坐了下来,“听你们管事说……你和卫尧臣准备定亲了?”

姜蝉轻声答道:“是的,若非这场牢狱之灾,早就下定了。”

苏俊清沉默了,半晌才道:“卫尧臣一下子得罪半个朝廷,他又不像我,有苏家和江南士族保着……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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