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更低地压了下来,姜蝉立在那里,手指头来回绞着帕子,有点忐忑地望着他,大眼睛亮亮的,好像暗夜里的灿星。
苏俊清晃了下神。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方不方便?”姜蝉等不到回应,又问了一遍。
苏俊清回过神来,却道:“你还没用饭吧?”
姜蝉讶然。
苏俊清微微垂下眼眸,“鲤鱼胡同后头有条小吃街,离这里不远,吃过饭再说可好?”
姜蝉满腹心事,哪有心情吃东西,但有求于他,也不好强硬拒绝,遂边走边道:“原不该把你拖进来的,可这事太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过饭再说。”苏俊清突然打断她的话,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没滋味。
一句话把姜蝉所有的话堵了回去,只好闭嘴。
他在前,她们在后,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到了后街,这是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的胡同,从东到西,道路两旁满是小吃摊子,炒肝爆肚、云吞水饺、茶汤火烧……蜿蜒连绵足有一里多地。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一盏盏羊角灯在风中摇曳着,热气腾腾的摊子上白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葱香味,显得寒夜也没那么冷了。
“想吃什么?”苏俊清问。
姜蝉耐着性子想了想,说:“我记得这里有家王记,他家的虾皮馄饨汤做得特别好,配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最是暖胃,不知还在不在?”
金绣诧异极了,小姐从来不吃虾皮的,汤里有一片都不喝,今儿个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苏俊清指着前方一处十分热闹的摊子道:“就是那里。”
摊子上的一对老夫妻正在忙活着,那老妇看见苏俊清来,忙擦干净桌子凳子请他们坐,“大人来了,快坐,今儿还是老规矩?”
苏俊清点点头,“她们两个也一样。”
“得嘞!”老妇人转身而去,不多时就端上三碗馄饨汤,三个芝麻烧饼,并一碟酸辣萝卜丝。
金绣惊奇地瞪大眼,暗暗与姜蝉说:“小姐,他居然喜欢虾皮馄饨,这可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巧了!”
姜蝉拿着小勺慢慢搅着馄饨,心底一声苦笑,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不过是上辈子闲聊,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家不错,她就记在心里了。
苏家一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苏俊清自也是如此,优雅而安静,和周围的热闹都有些不相容。
寒风吹得灯影乱晃,姜蝉喝一口汤,只觉索然无味。
这样冷的天,也不知道卫尧臣在大牢里有没有热饭吃,衣裳吃食送进去不少,但愿那些狱卒好歹留些善念,给他留几样。
又是惴惴不安,那诏狱堪比阴森地狱,关上几日,寻常人不死也要疯了。虽说陆铎答应暗中照拂,可他自己都见不到卫尧臣的面儿,又能照顾到哪里去?
姜蝉胸口一阵阵发紧,闷得她透不过气来。
苏俊清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看看姜蝉几乎未动的汤碗,说:“吃了,吃完了我们再说话。”
姜蝉的心像着了火,可她只能用力压下满腹的急切,将馄饨汤一口一口吃了下去,连一个虾皮都没有剩。
刚要开口,却见苏俊清把一个烧饼挟到她碟子里,“吃了!老板,再加碗汤。”
“我吃不下了。”
“哦?那你慢慢吃,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说话。”
姜蝉暗暗瞪他一眼,无法,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此时苏俊清脸色和缓了不少,“你找我,是为了卫尧臣的事吧?听说昌盛布铺走私布匹,被查封了,他也被抓起来了,你想捞他不大可能,若想铺子重新开张,不如趁早和他撇清关系。”
姜蝉一愣,登时气得满脸通红,不免气恼道:“哪个黑心烂肺的瞎造谣,根本没有的事!我想救卫尧臣不假,因为他冤枉的!有人诬陷他通敌,还把宣府逃难的三十多口子抓了……”
生怕苏俊清不肯听一般,她将事情始末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眼睛紧紧盯着苏俊清,生怕漏过他一丝表情变化。
“竟有此事?!”苏俊清脸上掠过震惊、怀疑、愤怒,最后冷得吓人,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往外蹦,“欺君、误国、害民,官场竟然腐败至此!”
他神情不似作伪,姜蝉松了口气,小心问道:“你愿意替宣府的老百姓讨个公道?”
苏俊清眼神有点奇怪,反问道:“你觉得我敢不敢?”
姜蝉说:“那么多大官都装瞎子装聋子,你一个小小的御史,就不怕他们报复你吗?”
苏俊清嗤笑一声,斜眼瞥她,“那你巴巴地找我干什么?少试探我,当心我真害怕了,彻底撒手不管!”
姜蝉腾地涨红了脸,但眼里也有了笑意,“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苏俊清嘴角极快地向上翘了一下,“这话说得奇怪,这事一个不好,轻则没了仕途经济,重则没了身家性命。我们统共见过几次面,你就笃定我一定会管?”
姜蝉微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上辈子,宁肯辞官不做,也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这是他给她最后的印象。
所以她想他不会坐视不理。
“走吧,”苏俊清站起来,“我要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写折子,后日是年前最后一个大朝,必然会闹出大动静……我看,你不如回真定避避风头,最好明天就走。”
姜蝉摇摇头。
苏俊清默然片刻,自失地笑了笑:“是呢,他在里面,你怎么肯走?我真是糊涂了。”
临走时,姜蝉郑重向他道谢。
苏俊清反应淡淡的,“我不是为你,更不是为他,你用不着谢我,我也不敢当你的谢字。”
这句话硬邦邦的,一点温度也没有,他走了,姜蝉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倒是金绣颇为欣慰地说:“不错不错,今儿个小姐总算吃进点儿东西了!”
“什么?”
“自打卫掌柜出事,您是睡也睡不稳,吃也吃不下的,才几天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大遭儿!夫人看着揪心,又不敢说,背后哭好几回了。”金绣吁口气,笑嘻嘻说,“今天可算好好吃了顿饭,夫人知道了一准高兴!”
姜蝉呆愣了会儿,猛地回身向苏俊清离去的方向望去。
灯影微黄,夜与光幽幽交映着,巷子深处,那道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说不上为什么,鼻子酸酸的,姜蝉用力吸了口气,将那股似有似无的惆怅压在心底,“回去了。”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边脸,淡淡的银光划破黑暗,终于映在了卫尧臣瘦削的脸上。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光伸出手,轻轻一抓,笑了,像是把月亮抓在了手里。
牢门吱吱嘎嘎打开,夏荏擎着一盏灯推门而入,牢里顿时亮堂不少。
卫尧臣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食盒,哈哈笑道:“呦呵,断头饭么?”
夏荏正在斟酒,闻言若无其事放下酒杯,“陆铎送进来的,既然你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卫尧臣走到他面前坐下,饶有兴趣打量他两眼,一伸手:“我的玉佩呢?”
咣,夏荏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放,冷笑道:“别给脸不要脸,陆铎说几句话就能救你?笑话!不过是年前见血不吉利,才容你多活几日。”
卫尧臣噗嗤地笑出声来,懒懒往后一靠,“色厉内荏。”
夏荏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的光,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一枚蓝宝石戒指。
戒指的底座藏着一个小小的刺,上面涂着无色无味的毒药,见血毙命,人死了就跟睡着了一样,伤口就跟虫蚁叮咬差不多,便是最高明的仵作也检验不出来。
只要往卫尧臣脖子上一扎……
卫尧臣敏锐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气,心中不免诧异,昨晚夏荏看见那块玉佩的反应,足以证明这块玉佩的确出自皇家。
而这些锦衣卫对皇家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夏荏即便不确定他的身份,也绝不会再起杀他的心思。
说到底夏荏不过是替某些太监或者大臣办事,没必要一定弄死个皇子。卫尧臣微微眯起眼睛,隐隐生出个猜想。
夏荏拿起酒杯,先喝了一口,再递给卫尧臣,“放心吧,没下毒。”
卫尧臣不接,“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周太监。”
夏荏眉棱骨跳跳,“关他什么事?”
“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周太监私怨颇深,他恨不得弄死我,我也绞尽脑汁想把他整垮,可惜让他先一步得手。”
卫尧臣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夏荏的脸色。
夏荏脸上掠过一抹惊诧,虽只有短短一瞬,还是让卫尧臣捕捉到了。
果然,他不知道!卫尧臣顿时来了精神,决定赌一把。
他慢慢说:“锦衣卫和内廷太监们亲如一家,谁知道你手下有没有周太监的人,算了吧,我还是接着挨饿比较稳妥。”
夏荏面孔板得紧紧的,冷哼道:“你愿意挨饿就饿着吧,还没放出去,先倒自己饿死了!”
沉重的牢门喘息着关上了,夏荏走出去几步,忽然失去浑身力气般软软地靠着墙壁。
幽暗的灯光中,他满头大汗,一张脸狰狞得活像个鬼。
“周方!”他低低咒骂了句,“拿我当替死鬼,老子是狗,那也是皇上的狗!”
夏荏用力一撑重新站好,忍不住看了看关押卫尧臣的牢门。
眼神中已带有一丝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