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64 / 85 章 · 3,404

地上那枚玉佩泛着莹润的光泽,便是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光,都无法掩盖这块美玉的光华。

狱卒早已把玉佩捡起来,屁颠屁颠捧到夏荏面前,谄笑道:“还好没摔坏,这好东西自然要孝敬老大。”

夏荏哼了一声,“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当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赏你……”

那狱卒手正要往回缩,忽见夏荏脸色大变,“拿回来!”吓得他一哆嗦,赶紧把玉佩放在桌上。

夏荏猛地扑到桌前,拿着玉佩凑到灯前反复查看,仔细端详,好半晌才抬起头,目光狐疑阴狠地盯着卫尧臣,“哪里来的?”

卫尧臣淡淡道:“打小就在身上。”

夏荏怒喝:“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说实话!从哪儿捡来的?还是谁给你的?”

卫尧臣反而问他:“哦,听你的意思,你认得这块玉佩?”

他自然认得,这是只有龙子凤孙、天潢贵胄才有的龙纹玉佩!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审讯室一片死寂,夏荏死死攥着那块玉佩,一张脸由红转白,由白传青,到后来已是一片灰败。

几个狱卒明显察觉到他的变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屏声静气不敢说话,更不要提给卫尧臣上刑了!

夏荏无力地挥挥手,“带下去,明天再审。”说完游魂似地飘走了。

夜风卷着残雪扑在身上,他从没觉得这样的冷过!

等夏荏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宫门口了,宫门落钥,无令不得入内,只能悻悻而归,

一夜无眠,好容易熬到四更天,夏荏递牌子进宫,又在茶房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算见到周太监。

“你看……是不是等等再定案?”夏荏给周太监看那块玉佩,“这是顶顶要紧的东西,若哪位爷一时不慎丢了,肯定会着人找寻,可咱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周太监盯着玉佩,紧张不安中带着恐怖惊惧,心里顿时掀起惊天巨浪,良久才喃喃道:“每块玉宫里都有记档,唯有一块……”

夏荏奇道:“还有没记录的玉佩?”

周太监额头冒出细细的汗,咽了口唾沫,“你还记得洛侧妃吗?”

夏荏低低地说:“怎能不记得

?皇上最宠爱的女人,可惜早早死了,要不然今天皇后是谁还说不定。你突然提起她干什么?”

“对,她早死了,死得透透的!”周太监要说服什么人似的喋喋不休道,“还是我把她尸首送出府去的,那时皇上还是戴罪之身,整个王府都封了,我费了好大劲才……”

他突然顿住了。

夏荏迷惑地望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周太监重重透了口气,面上的慌张无措一点点消失,“卫尧臣不过一个粗陋马夫,能有什么来头?这块玉佩准是他从哪座坟里偷出来的!你回去,马上把他……”

他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

夏荏倒吸口气,若是真如周太监所言倒也罢了,若这块玉佩真是卫尧臣的,那自己犯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咱们要的是捂住消息,不如关一阵子算了。等打了胜仗,宣府战事一平,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就算有人翻出来隐瞒战报,还有内阁和司礼监顶在前头,何必冒这个险?”

“你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周太监不满地瞪着他,“臣不密则失身不懂么?卫尧臣诡计多端,自打他来京短短一年的时间,你算算多少人栽在他手里了?你想死,别拉着我。”

夏荏沉默一阵,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太监面色稍缓,“还有卫家、姜家,审讯的人,凡是见过这块玉佩的,都不能放过。”

夏荏道:“卫尧臣一家子,还有姜家一家子,这些都好说,可那几个兄弟口风都很严,他们也不知道这块玉佩代表着什么,寻个差错远远打发了也就是了。”

周太监连连冷笑:“在咱家面前充什么慈善人,你手上多少条人命了,还在乎多几个少几个?”

夏荏飞快瞥了他一眼,低头琢磨半晌,咬牙道:“现今收手来不及了,为了咱的身家性命,只好对不住他们了。”

周太监长长舒口气,“就是这个理儿,去吧,收拾干净些。”

天气又阴又冷,一层层薄云从天边铺过来,衬得这间背阴的屋子黑乎乎阴沉沉的,周太监独坐着,看着那块玉佩,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十九年前一场巫蛊之祸,所有证据都指向还是亲王的皇上,先帝疑心他要造反,竟褫夺王爵,软禁在王府中不得外出一步,任凭谁来求情一律视为同犯。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要完了,为求自保,皇上好几个心腹都叛变了。当时王府里人心惶惶的,将死的恐惧越来越浓,隔三差五就有人受不了自尽了的。

洛侧妃就是那个时候死的。

说是病死的,但她身子一向康健,前几天还好好的,就那么突然死了,他们几个近身伺候的内宦都觉得奇怪。

有人悄悄猜测,洛侧妃不是自尽,就是为皇上所杀——他日一旦定罪,除了王妃能有个痛快的死法,她们这些女眷还不定有什么遭遇。

与其平白受辱,还不如一走了之。

当时王府什么都没有,连棺材都是最普通的杉木板,特别的薄!不知是不是愧疚,皇上把他自己的玉佩做了洛侧妃的陪葬。

没有停灵,当天就把棺椁直接送出府了,都不知道葬在哪里。

皇上登基之后,派人找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加之彼时外有鞑子进犯,内有几个藩王作乱,皇上忙着平乱御敌,等彻底坐稳了帝位,已是七八年后了。

时过境迁,洛侧妃的青冢就更没了下落。前些年皇上还略有提起,每次都唏嘘不已,这几年也不大提了,想必再过些日子,这个洛侧妃就彻底没人记得了。

犹记得收殓时,查验的太医还叹道:“可惜了,一尸两命啊!”

周太监一激灵,在屋里来回转圈儿,“她死了,死了,不可能是她的孩子,肯定是坟被刨了,要不就是办差的人昧下了……对,必然是这样。”

决不能让卫尧臣活,他们之间的梁子早就不可解,他活,那他只能死!

炕桌上那块玉佩刺得他眼睛通红,周太监浑身哆嗦着,抓起来就要砸。

许是慌张之下失了手,手竟没抓稳,这力道就没使足,玉一下掉在地上,竟没摔坏。

周太监捡起来,又要砸,冷不丁听外头有人说:“老周在了吗?”

是司友亮!

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周太监忙把玉佩往怀里一塞,表情还没调整好,司友亮推门而入,抖搂抖搂身上的雪,笑眯眯道:“一上午也不见你人影,敢情来这里躲清净!”

周太监请他坐下:“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我了?”

司友亮笑道:“十三皇子凭着山东‘以棉养农’的策论在御前风光一把,皇上一高兴,把那件织金孔雀羽团龙妆花大氅赏给他了,我刚从他府里回来。”

周太监吃了一惊,“那件可是潜邸时的老东西了,还是先帝赐给皇上的。”

“可不是,赐了衣服没多久就立太子了。”司友亮笑了几声,“十三皇子说,在山东时有个叫卫

尧臣的出力颇多,这个想法也是他最先想出来的,本打算找他一起商议商议,结果他给锦衣卫抓走了!就问我怎么回事?”

司友亮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啊!老周,你知道吗?”

周太监越听越心惊,好歹维持住面色,摇头道:“没听说,等我问问下头的人,若犯的不是大事,就把人放了。”

司友亮笑呵呵起身:“一个做买卖的,能犯什么事?行了,你忙着吧,我走了。”

出了门,穿过四道宫墙,又绕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尽头处,陆铎正等着他。

“他说他不清楚。”司友亮拧着眉道,“我瞅着应不是实话,但也不好逼他太过,我只能借着十三皇子的名头敲打他。唉,这个卫小九,做什么非要捅破宣府那层窗户纸!搞得我里外为难。”

陆铎思索一会儿,道:“他们知道老祖宗注意到了就好,哪怕关一阵再放出来,避过这阵风头,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司友亮望着阴沉沉的天,长叹一声,“平安,呵,有几个掌权的内宦能平安终老的?你去吧,好好结交卫小九,他日我落了难,还指望你拉我一把。”

冬日昼短,还未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

姜蝉从陆家出来,满目怆然。

金绣安慰道:“陆大人不是说没事么?等宣府战事一平就把人放了,咱送进去的东西锦衣卫也都收了,也答应不会为难卫掌柜。小姐放心,过不了几天卫掌柜就能回来了。”

姜蝉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轻声说:“你觉得能打赢吗?”

金绣犹犹豫豫说:“能……能吧。”

“能打胜仗的话,早就打了,何至于大半个宣府都丢了!”姜蝉冷笑一声,“就因为他们欺上瞒下,宣府多少人死了!还要等,等到老百姓死光吗?现今还说这种漂亮话,骗鬼呢!等鞑子打到京城,皇上还坐都坐不稳,还有谁肯管卫尧臣的死活?”

金绣吓得脸都黄了,连连摆手,“我的好小姐,可不敢这样说,这不是咱小老百姓该管的。”

姜蝉忽然拐上一条岔路。

金绣奇道:“您去哪儿?那里不是回家的路。”

“都察院,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敢说话的官儿!”姜蝉脸绷得紧紧的,“把事情闹大,直达天听,我看谁敢下黑手!我还要问问皇上,还要不要他的子民了!”

下衙的时辰到了,苏俊清和三两个御史相跟而出,正谈笑着哪家的梅花开了,何日雪中赏梅作诗吟对,不妨看见街角有个身影分外熟悉,一时站定了。

“大人。”姜蝉鼓足勇气上前,“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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