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

61 / 85 章 · 4,188

小林氏双手使劲往外推卫尧臣,两眼发直,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声音,忽儿发出一声咒骂,紧接着又大哭起来。

卫尧臣不住抚慰着她,胳膊紧紧地锢住她不叫她乱动。

任凭谁也没想到这疯女人竟是大掌柜的母亲,屋里几人面面相觑,那两个妇人对视一眼,悄悄地避了出去。

金绣惊呼一声:“小姐,你的手!”

皙白的手背,赫然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看得金绣头皮发麻,连带着她自己的手也开始犯疼。

姜蝉冲她摇摇头,低声道:“没事,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金绣用温水洗了手帕子,边清理伤口边说:“可别落下疤来,都怪我,就不该留您在屋里。”

卫尧臣根本没勇气看姜蝉。

许是他的劝慰起了作用,小林氏渐渐安静下来,这时卫尧臣才敢松开胳膊,但仍抓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我娘头一回来,走丢了……对不起……”他抬头迅速看了下姜蝉,马上又垂下眼帘,“早该和你说的,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姜蝉觉察到他的尴尬,因道,“天不早了,赶紧回去吧,金绣,让沈头儿套车,送卫掌柜。”

卫尧臣看了看她的手,眼中的担忧和愧疚藏也藏不住。

受伤的手已经简单包好,姜蝉略挥舞一下,莞尔笑道:“别听金绣瞎嚷嚷,不过抓破点油皮儿而已,不妨事。”

卫尧臣笑了下,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苦涩,“我娘……以前不这样,后来受了刺激,才疯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前几天,夫人请我姨母过去坐坐,为的什么事我大概能猜出来……可,恐怕夫人不知道我母亲这个情况,这事……要不再想想?”

姜蝉脸微微一红,想了想,说:“我家的事你是清楚的,有时候我会埋怨我娘,满脑子风花雪月,只知道一味地倾慕赵华,要是她早点清醒过来,我也不至于……”

不至于上辈子落得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不至于有如此多的麻烦。”闭了闭眼,她继续道,“可我打心眼里庆幸,还好,她还在。只要娘在,我就有家,累了躺在她身边歇息,受委屈了窝在她怀里大哭,有心事了和她念叨念叨……不管我有多大,只要她在,就永远有人惦念着我。”

姜蝉仰头看着卫尧臣,眼神如泉水般清澈温柔,“娘这个字,哪怕喊一声,都觉得心里温暖着呢!”

就好像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心房,那般的温柔。

这是告诉他,她不嫌弃他有个疯娘。

她穿着红色长袄,梳着简简单单的发髻,头上只簪了两朵红梅。带着西照日头的

光辉从窗间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昏暗的屋子里,唯有她灿烂炫目。

这一刻,卫尧臣几乎醉在她的笑容里。

“东家,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一直憋在心中许久的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卫尧臣自己也呆住了,一颗心反常地咚咚跳个不停,一直蹿到嗓子眼,怎么也落不下来。

桃红色的云蓦地飞满双颊,姜蝉眼睛立刻避开了卫尧臣的目光,眼光低垂,小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心里像有只小鸟在唱歌,生出一种甜滋滋的颤动,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包围了她。作为姑娘家她知道自己要矜持,可嘴角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上翘,只好背过身去,不叫他瞧见。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小林氏梦呓般的低语着什么。

院子里,沈头儿一瘸一拐走来,看到金绣侧着耳朵蹲在窗户根儿下头,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不禁奇怪:“金绣姑娘,你干啥呢?”

金绣惊得浑身一哆嗦,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却已吵到了屋里面的人,但听姜蝉问:“谁在外面?”

金绣忙起身站好,隔着门帘应道:“是我,车准备好了。”

略停片刻,卫尧臣扶着小林氏挑帘出来。

沈头儿就是那天的瘸腿大个子,原是镖局里的趟子手,鞑子来了,镖局也散了,他就回了老家,这腿也是跟鞑子血拼的时候断的。

他一瘸一拐扶小林氏出了院门,“东家和掌柜的放心,我赶车赶得特别稳当,甭看腿不好使,可手上功夫没废,保准平平安安把老太太送回去。”

卫尧臣闷闷道了声谢,刚要上车,忽听姜蝉在背后喊他,“卫尧臣!”

他回身,姜蝉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笑吟吟的,眉梢眼角都荡漾着欢喜。

她说:“别忘了让你姨母来我家啊!

卫尧臣感到全身的血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带着一种不能忍受的热辣,冲得每一处筋骨都往外胀,一颗心浸在了蜜水里,甜得他想笑,想喊,想乱蹦乱跳!

他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姜蝉捂着嘴直笑。

夜色笼罩了大地,林氏提着灯笼站在胡同口瞭望,焦躁不安。

马车停下,卫尧臣跳下马车,沈头儿赶紧放脚凳,帮着一起扶小林氏下车。

“总算是找到了!”林氏一拍大腿,“可吓死我喽!快家里歇着去。”

卫尧臣此时看上去已恢复如常,对沈头儿一拱手,“劳烦你再帮我个忙,去燕子胡同附近找栓子和我柜上的伙计,说今日辛苦大家了,改日请大家伙吃酒,还有咱们大杂院的人,一起热闹热闹。”

沈头儿急忙还礼:“顺带脚的事,客气啥?瞧您也累得够呛,早点回去歇着吧。”

家里还有个让人脑袋疼的表哥呢!卫尧臣叹了口气。

还没进门,就听见孙茂叫嚷的声音:“凭什么不行?她爹不是个东西,女儿就一定是坏蛋?什么道理!”

“放屁!你个龟儿子要断了一家子的好日子不成?”孙德旺拎着根棍子,撵得孙茂满院子跑。

“我就娶,还要赶在小九头里娶!”孙茂边跑边喊,“哪家当哥哥的没成亲,做弟弟的先娶上媳妇的?”

所有的好心情一瞬间没了,卫尧臣阴沉着脸进门。

林氏急得连连跺脚,“你们消停消停,小九回来啦!”

孙德旺立马站定,腆着脸微笑:“呦呵,找着了!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肯定是虚惊一场,小九啊,信姨夫的,准没错。”

卫尧臣冷冷瞥着孙茂,话却是对孙德旺说的,“明天给姜家送拜帖,找个时间商量商量我的亲事。”

孙德旺大喜,“乖乖,你终于想通了……”

“赵霜霜又是怎么回事?赵家一家子坏到骨子里了!”卫尧臣打断他的话,面上满是怒气,“他们三番四次要害死东家,东家怎么可能和她做妯娌?”

孙茂不服:“你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害人的是赵华,霜霜一个没出阁的柔弱小姐,看着还不如姜娘子有力气呢,怎么害人?女孩子,免不了斤斤计较的,一句话两句话说得不对脾气,就觉得那人要害自己,也真是荒唐。”

孙德旺一棍子飞了出去,“闭上你的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西厢房,赵霜霜冒了下头,又飞快缩了回去。

卫尧臣瞧在眼里,怒气是噌蹭往上冒,强忍着道:“谁让她进来的?”

“我!”孙茂梗着脖子,“怎么着?”

“要么她滚,要么你和她一起滚!”

“你……我可是你哥,我们十八年……不对,十九年的兄弟情,你为了当有钱人家的女婿就什么都不顾了?”

卫尧臣冷笑:“这么说你是必须要娶赵霜霜?”

孙茂一瞪眼,“必……”

“住嘴!”孙德旺急了,一把揪住儿子的领口,“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把这女的打发走!”

孙茂失望地说:“爹,怎么你也这样?”

孙德旺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傻子,缓兵之计。”

孙茂眨眨眼睛,啥?

林氏心疼儿子,却知儿子犯了外甥的大忌,也不好生劝,只哭着道:“小九娘好容易找回来,你们别闹腾了,当心吓得她再发病。”

这话颇为奏效,孙德旺立刻住了手,孙茂也不敢再闹腾,就连卫尧臣都不说话了。

“姨母,帮我母亲洗个澡。”

“好好,热水都是现成的。”林氏拉着妹妹往里屋走,想想不放心,干脆支开儿子,“茂子,把马喂了,马车擦干净,赶明儿去姜家,咱们也得体体面面的。”

孙茂嘀咕几句,扛着扫帚提着水桶去了马棚。

卫尧臣一脚踢开西厢房的门,眼神简直能杀人,“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此人软硬不吃,现在没了孙茂撑腰,赵霜霜根本不敢有二话,委委屈屈下了炕,顺着墙边溜了。

马棚里,孙茂擦了几下马车,忍不住开始骂街,从卫尧臣骂到赵华,又从赵华骂到顾一元,骂得最多的还是卫尧臣没良心,忘恩负义。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孙德旺从门后转过来,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骂人管用,我天天骂!”

孙茂把抹布一扔,抱着头蹲在地上,“我是真稀罕霜霜啊,那模样多俊,身上又软又香,摸着就跟没骨头一样,使劲一揉都能揉出水来。”

孙德旺瞪大了眼,“生米煮成熟饭了?”

“没有,后来她不让了。”孙茂耷拉着脑袋,“她说要成亲了才行。”

“切,就她,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拿你一把。”孙德旺满眼的不屑,“你怎么想起来找她了?”

“前些日子她托人给我捎了封信,唉,都是她爹拖累了她,她亲妹子傍上一个富商,也不说接济接济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可叫她怎么活?”

“那孩子模样的确不错,怪不得你喜欢。可你也瞧见了,小九根本容不得她,我打你那么狠,他连拦都不拦一下。”

孙茂气恼,“他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光顾着讨好姓姜的了。”

孙德旺哈哈一乐,“傻儿子,我是他我也顺着姜家来——那么大一份家私,扫扫地缝就够普通人吃了一辈子,傻子才不哄着她家。”

孙茂冷哼道:“您甭乐,他今天不认我这个哥哥,明天就能不认你这个姨丈。”

“不就一个女人,看把你急的。”孙德旺拿着旱烟杆子用力往地上磕了两下,“你也够笨的,知道他脾气硬还和他拧着来,买个小院把人一放,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谁还管你了!”

孙茂呆了呆,“这不成养小老婆了?”

“一文钱嫁妆都拿不出来,能做你的小老婆也是她祖上烧高香了。”

孙德旺叮嘱道,“但要等小九入赘以后,那时候离也离不了,姜娘子就是生气,还能把手伸进大伯子房里?你爹你娘往她跟前一跪,准臊得她没脸。”

孙茂这下心里彻底痛快了,“爹,还是您老有办法,需要我做什么您说。”

孙德旺斜他一眼,“你老实给我待在家里就行了。”

已是亥正时分,姜家正房暖阁的灯还亮着。

姜如玉捧着女儿的手,心疼得直流眼泪,“这是使了多大力气挠的啊,可疼死我了!只听说他娘有点痴傻,怎么还打人呢?当初谁去他家打听的,怎么也没看出来?”

去的人是袁嬷嬷的亲戚,一时脸上有点讪讪的。

姜蝉忙道:“犯疯病的人,最怕有生人刺激,可能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吓到她了。也怪我,当时我太莽撞了,瞅着她安安静静的,只是坐着发呆,就没防备着她。”

姜如玉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给大杂院送年货,派个管事去就可以了,你还定要去?去就去吧,旁人见了疯子躲都来不及,你偏给她捡回家去,叫我怎么说你好。”

金绣笑着打岔,“谁成想就捡到卫掌柜的娘?照我说,这就是两个人的缘法!”

“可他娘这个样子到底不妥当,谁知道哪天又发疯,再伤了你。”姜如玉开始犯愁。

姜蝉噗嗤一笑:“当初是谁说多派几个人伺候着也就罢了?娘,我是招赘又不是出嫁,往后又不跟他娘在一个院子里头住,即便过去看看,也有一大群婆子丫鬟跟着,怕什么?”

袁嬷嬷看出姜如玉的犹豫,“不如这样,我再去他家瞅瞅,看看他娘平时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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