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转天一
早卫尧臣便来到十三皇子府前。
但见一溜雄伟壮丽的五楹倒厦正门,朱红铜钉大门紧闭,十来个护卫手持长/枪钉子似的站着,还未走近,便觉一股皇家的威仪扑面而来。
门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大照壁前高高竖着一杆七旒龙旗,在凛风中时不时“啪”地卷动一下。
卫尧臣仰头望了望空中飘扬的龙旗,略站了一会儿,方上前道:“我是昌盛布铺的卫尧臣,有急事求见十三皇子。”
说着,把拜帖送了过去。
侍卫接过,倒是很客气:“十三皇子进宫了,拜帖我帮你递进府,你站旁边稍等等。”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答话:“卫掌柜,只怕您得多等两天,正值年节,往来拜会的人太多了,您前头已经排了四五十号人喽。”
卫尧臣道:“我真有急事,耽误不得。”
那管事一乐:“来的人没说不着急的,不是我故意搪塞,在您前头的不是封疆大吏,就是权贵重臣,我把谁的帖子往下头放都不行啊。”
这是实话,卫尧臣叹了口气,“我直说了吧,是关于宣府的战事。”
管事吓了一跳,“宣府打仗了?”
卫尧臣缓缓点了点头。
管事忙道:“您先回去,千万别声张,等主子一回来,我马上通禀。”
卫尧臣松了口气,连连拱手:“有劳!”
管事客气两句,便关了门。
但卫尧臣一直等到掌灯时分,也没等到皇子府的消息,他越等越焦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也不顾天色已晚,直接敲开了襄阳侯的大门。
章明衡是个富贵闲人,平时根本没什么事忙,因此卫尧臣很快见到了他。
听卫尧臣说完来意,章明衡呆了,结结巴巴道:“宣府战、战战败?指挥使……死了?不可能吧,那是京城北大门,驻扎的可都是精锐!”
“三十多口难民就在我那里住着呢,他们的话不可能作假。”卫尧臣本想提醒周太监和内阁有可能把消息瞒下来了,犹豫了下还是没说。
“我的天!”章明衡用力搓搓脸,“京城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肯定有人……”
他看了眼卫尧臣,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站起来道:“这事太大,我现在什么主意都没有,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问问父亲。”
襄阳侯一贯注重养生,讲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早就歇下了,被小儿子一顿大呼小叫闹腾起来,起床气立刻发作,抄起茶杯就砸。
“您吃个橘子消消火,听我说完了再砸也来得及。”章明衡狗腿子般剥个橘子举到老父亲面前,把宣府战败的事情一说,随即退后两步,等着父亲摔杯子。
出乎意料,襄阳侯没有如章明衡所预想那般惊愕气恼,反而平静了。
他问:“卫尧臣除了你,还找过谁?”
章明衡老老实实答道:“他先求见的表哥,可一直没见到人,急得没法,就过来让我帮忙带个话。”
襄阳侯一怔,缓缓道:“还好没见面,看来皇子府有明白人。这个卫尧臣,简直是给十三皇子出难题!”
“这话怎么说?”章明衡不明白。
襄阳侯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他年近四十得了这个幼子,不免有些溺爱,且上头已有好几个能干的哥哥,因此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要不长成败家子,做个闲散公子哥,富贵平安一生就好。
不想儿子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你仔细想想,宣府失守这样大的事,朝廷怎么可能一个人也不知道?”襄阳侯耐心给儿子解释,“边关急报先到内阁,再到司礼监,定是叫人捂住了。”
章明衡大吃一惊:“他们怎么敢……”
襄阳侯手一摆,“或许一开始他们认为是小败仗,很快就能扭转战局,谁也没想到卫所会一败千里,丢了宣府。如今是骑虎难下,若皇上知道此事,哼,多少人脑袋不保,他们敢说吗?”
“我听说他们已经秘密调兵增援宣府,且等等看,如果打了胜仗,一场祸事就此消弭,咱们现在捅出去反而得罪了他们。如果还是败了,早晚有捂不住的那天,到时自有皇上发落这些人,我再领兵出征。”
襄阳侯慈爱地看着小儿子,“说不定我还能再挣个爵位回来,给你小子博个前程。”
章明衡揉揉鼻子,瓮声瓮气道:“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表哥,听卫小九说那边的人死了好多,忒惨了。”
“你怎么半点听不进去?十三皇子不知道,无论最后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他知道了,隐瞒不报就是欺君大罪,这就是送到皇后手里的把柄。可一旦报到御前,他会得罪多少人你想过没有?内廷外廷都会记恨他,再有人在皇上耳边吹吹风,让皇上误以为十三皇子想要趁机夺兵权,别说储君之位了,十三皇子可能被圈禁!”
襄阳侯警告似地盯视儿子一眼,“你不许再见那个卫小九,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门思过,没我的话哪儿也不准去!”
章
明衡嘴唇嚅动几下,还想分辩,却见襄阳侯转身从墙上取下乌漆墨黑的马鞭,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卫尧臣在花厅枯坐,一直不见章明衡出来,他之前不大懂朝堂上的纷争,但前有周太监等人瞒报军情,后被皇子府晾了一天,现在又被侯府晾了两个时辰,倒是明白了不少东西。
于是侯府的管事说章明衡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跌破了头的时候,卫尧臣带着几分讥诮笑道:“我小时候穷,上不起学就蹲在学堂窗子下头偷听,记得夫子讲过一个故事,前朝有位大贤隐居山野,朝廷请他做官,他不肯去,宁愿拖着尾巴在烂泥里活着。以前我不懂,现在明白了。”
那人是伺候侯爷笔墨的,肚子里也有几点墨水,当即明白这个典故源于庄子: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
这是讽刺他们残害老百姓哪!
他老脸涨得通红,气恼道:“我家主人不过待你客气些,就真把自己当人上人了!你算哪个台面上的,敢教训侯府?”
卫尧臣头也不回,昂然离去。
已是深夜,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凄冷的月光下,积雪泛着惨白的光,半埋在雪里的枯枝像从土里伸出的扭曲的手。
不知不觉走到姜家大门前,他突然很想见她,和她说说话,定定站了会儿,他还是转身走了。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向挺直的脊梁有些塌。
日头升上树梢,卫尧臣赶在孙德旺起床之前溜出家门,林氏见了直笑,“你姨夫见天嚷着见不着人,他睡了你才回来,你出门了他还没起,能碰照面才怪。早点回来,我估摸着你娘今天应该能到。”
卫尧臣应了,结果刚出大门就看见孙茂赶着骡车从胡同口拐进来。
“表哥!”卫尧臣迎上前,“来得这样早,我还以为后晌才能到。”
说着就去撩车帘。
“表哥对不住你!”孙茂满脸懊恼,“姨母丢了!”
卫尧臣脑子轰地一响,惊得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让她在车里等着,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孙茂恼恨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找了一大圈都没召见,这不赶紧给你报信来了。”
卫尧臣铁青着脸,“人在哪里丢的?二丫呢,她怎么伺候的老太太!”
一个胖丫头从车上跳下来,见着卫尧臣就哭:“不怨俺,是孙少爷硬要去看赵小姐,还叫俺陪赵小姐买衣服,俺不去,他还要揍俺!”
车帘掀开又落下的功夫,卫尧臣已经看清车里坐着的人。
心里的火一下子冲到脸上,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一把扯掉车帘,“滚下来!”
赵霜霜缩在车厢一角,一身簇新的杭绸袄裙,委屈巴巴地看着孙茂。
“你别吓到霜霜!”孙茂一个箭步护在车前,“姨母走丢是我不对,可你怎么不派人在城门口候着呢?”
卫尧臣一拳揍到他脸上,孙茂捏起拳头又放下,只躲不还手。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林氏,一听妹妹丢了,急得直掉眼泪,攥着饭勺就要找人去。
“您别去!”卫尧臣涨红着脸,“京城您不熟,别找一个丢一个。孙茂,我娘在哪儿走丢的?”
“北城燕子胡同。”孙茂揉着肿痛的下巴哼哼。
卫尧臣倒吸口气,燕子胡同那一片很乱,三教九流跑江湖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且隔街就有条河,若是母亲跑到河边……
“栓子!”他大喝一声,“叫上伙计,到燕子胡同找我娘!”
栓子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太太穿着、模样……”
可卫尧臣早走了。
“我知道,我和你一起去。”二丫一抹眼泪,匆匆忙忙跟在栓子后面。
孙茂挠挠后脑勺,对林氏道:“娘,有饭没?霜霜还没吃早饭。”
“吃你奶奶个纂儿!”林氏手里的饭勺没头没脑打过去,“还不赶紧去找人!你姨母找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
孙茂被林氏打得抱头鼠窜,边跑边喊:“霜霜,你先进屋歇着——”
赵霜霜小心跳下马车,冲林氏盈盈一拜,“霜霜见过伯母。”
啪!林氏狠狠一关门,门板差点拍赵霜霜脸上。
赵霜霜抬头,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凄然相,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回车里歇着。
日头偏西,街上的行人慢慢少了。
找了大半日仍是没找到人,伙计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各自寻了地方稍做歇息,只有卫尧臣不知道累似地满街找寻。
“掌柜的,咱人手不够,”一个伙计提议,“要不请东家府里的人帮忙找找?”
“那些人当了一天差,也是累的够呛,我看还不如让大杂院的人帮忙。”另一人插嘴说,“掌柜的于宣府来的人有恩,他们肯定会尽心的。”
卫尧臣看看天色,情知天黑更不好找了,拱手作揖,“我去大杂院叫人,有劳兄弟们再找找,我这里谢过了。”
众人连道不敢,催着他赶快去了。
温柔的暮色笼罩着大地,袅袅的炊烟中,几只乌鸦在大杂院上空翩翩起落,静谧中又透出几分不安的感觉。
胡同里玩耍的孩子们一看到卫尧臣,唿地跑过来,牵手的牵手,拽衣角的拽衣角,把卫尧臣围了个结结实实。
这个说:“今天我家蒸发糕,大哥哥去我家吃饭吧。”
那个说:“我家包包子,去我家去我家!”
有个小豆丁拼命伸着小手:“糖,哥哥,吃。”
“上面还沾着你的口水呢,给谁吃?”一个大孩子笑道,“你都吃了一大半啦!”
孩子们一阵大笑。
卫尧臣笑了笑,压在心头的沉郁散了些,摸摸小豆丁的头:“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们玩了,明天哥哥给你们带好吃的来。”
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子好奇地问:“大哥哥是来接东家的吗?”
卫尧臣绊了下:“东家来了?”
“嗯,她和金绣姐姐在前头街面捡了个疯婆婆。”女孩子拉着他进了大门,一指东厢房最里面的屋子,“我娘和婶婶帮忙照顾着。”
厚厚的棉帘子内传断断续续的呜呜声,似哭似笑,听着有点吓人。
那女孩往后退了两步,扬声道:“娘,卫大哥哥来啦!”
帘子一掀,出来的却是金绣,一脸惊喜:“你怎么知道小姐在这儿?”
卫尧臣张张嘴,艰难地笑了下,“不是,我……我……”
屋里的喊叫声突然提高,姜蝉“呀”一声惊呼,随即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卫尧臣飞快冲进屋里,居然比站在屋门口的金绣还要快。
金绣眨眨眼,“哎呦,果然是真上心!”
大炕上,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疯疯癫癫地挥着双臂,两个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合力抱着她的要腰,姜蝉捂着手背立在墙角,微微蹙着眉头。
那女人看见卫尧臣,更激动了,啊啊地叫个不停。
倦意一瞬间如潮水般袭上来,席卷了每处肌肉,每根骨头,这时卫尧臣才感觉到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极度的疲惫。
他东摇西晃地走过去,双手环住母亲,轻轻唤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