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欲

53 / 71 章 · 5,669

春夜还没有结束。

繁弦急管的北京, 还有更多的风景,在等待着这对恋人。

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春天。

玉渊潭开满了春樱,翠湖湿地的蓝花楹临花照水, 来雍和宫礼佛的人们捧着粉风铃和百合花, 颐和园的乐寿堂玉兰树花满枝头。

三月初, 姜蝶珍和公司的设计团队, 去巴黎参加时装周。

北京倒春寒,下了一场雨夹雪。

在思念到极致的时候。

在君恩六十层, 景煾予伸出手。

一簇雪花, 晃晃悠悠地从天幕滑落。

它轻盈又怯懦。

但和全北京所有的落雪不一样。

只有它落到了男人的手指上。

只有它, 带给他别样的体验。

是一种细碎电流划过皮肤的感觉,被体温烤得融化的小小湖泊,在他掌心中安静的滞留了一小会儿,随即消失无踪。

他的心蓦地一空。

两日后, 气温回升了一点。

但依然是落雨天气。

景煾予手上工作应接不暇的时候。

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

「我会不会, 接住了春季的最后一簇雪。」

“叮叮——”

“嗡——”

像是为了回应他。

他的手机, 私人电话, 以及公司内线就都开始疯狂的叫嚣起来。

“景总, 小姜.....出了点状况.....她的礼服没被组委会选上, 其余两套都被拍到了高价, 只有第二套落选了。”

“老大.....是我们这边的失职....姜小姐失踪了,我这边正在加派人手找她。”

“仲先生,是我,您的齐特助,姜小姐很安全, 我看着她上出租,一路跟随她到机场......我没打扰她.....这边其他人还在卢浮宫卡鲁塞勒, 参加剩下的两百多场其他品牌发布会。”

他们都在告诉他。

——“我想,姜小姐很需要您。”

-

很早之前。

一个银杏落满的夜晚。

景煾予就是在那天,提出和她签署订婚协议的。

两个人被电影屏幕,模糊的光影笼罩着。

一起观看2004年的法国电影《艺术桥》。

这部电影网上几乎罕有人提及。

里面有句话。

姜蝶珍很喜欢。

萨拉对曼纽尔说,“抱在你怀里的是幻影”。

即使,曼纽尔回应他,“你和我一样真实”,但“我的躯体已经走了,我的灵魂就是面具,现在我的灵魂也走了。”

正如之后萨拉所做的梦。

对岸没有我,河里也没有我,而我,我又在那呢?

姜蝶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很清楚应该做什么。

巴黎时装秀场。

她穿着素雅的丝绒白礼服裙,裙摆垂落脚跟,是流沙一样轻盈的褶涧式裙摆。

姜蝶珍撕掉了邀请函。

她从穿着各式高定的人群中挤出来。

姜蝶珍知道自己,应该充满敬畏。

但是,她在得知第二套裙子。

因为太普通。

没有得到君恩品牌大秀在巴黎时装周入选资格的时候。

“铛——”

有一把宣判的木槌,在她耳中敲响。

姜蝶珍的失望,溶在模糊不清的光线中。

是梦想破灭的声音。

别人都说,纽约展示商业,米兰展示技艺,伦敦展示胆色。

唯有巴黎,展示梦想。

梦想是什么。

是痴心和野心构成的热望。

痴心是坚持不息,野心是披甲上阵。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各大品牌的衣服秀场已经结束。

剩下的人都打算多呆一段时间,沉溺在逸乐和抒发购物欲中。

姜蝶珍没办法静下心来玩。

多年来认真学习的经验,让她在每一次娱乐的时候,都会产生排斥心理。

她总是想起,孟组长教导她的话。

“天赋足够的情况下,或许我们的竞争对手,比我们更加努力呢。”

其实不难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太多了。

姜蝶珍看到。

她设计的其他两条礼服裙,被模特走秀展示的时候。

她的心境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自己值得。

宛如考试。

胜券在握的题目,总是让人提不起愉悦感。

只有那一线的生死关卡,才会使人沉沦。

如果自己能再多花一些心思,在创作上的话。

是不是这三条裙子,都能成为君恩官网今年的展示款了。

很可惜,只有两条。

许帘淇在旁边看秀,激动得眼睛通红。

她兴奋道。

“宁宁你看啊,好美。”

“哈哈哈哈,一定是我心里念过太多次哈利路亚,仁慈的圣母玛利亚才降下福泽。”

“这套也好看......走过来了.....我实在太开心了......”

姜蝶珍笑了笑:“你缝制的技术一直很卓越,不是运气,是能力使然。”

参秀完毕。

姜蝶珍被盛赞。

居然如此年轻,就能创造出复古款的代表作。

法国的君恩总部,来往看秀的各界名流。

纷纷询问什么才是她的“panacea”。

姜蝶珍就是这时候,彻底清醒过来。

她的灵魂在哪里,她的躯壳应该去哪里。

三月的巴黎一直在下雨,烟雨朦胧。

远处的楼阁,宛如一个淡褐色的行李箱,被贴上无数的小玻璃。

梦想的殿堂,在这一刻如此暗淡无光。

甚至不比她和景煾予一起看的《艺术桥》中,那么神秘美丽。

她应该回去了。

姜蝶珍拿着一把透明的小伞。

她踩着高跟鞋,还拿着一束热带花束。

手袋里揣着画满的灵感稿纸,笔,和护照。

她什么都没买。

就这样迈开脚步,撑着伞。

穿过要去老佛爷百货购物的同事们,穿过莎玛丽丹百货,穿过新桥,穿过附近的巴黎歌剧院。

姜蝶珍在旺多姆广场停下脚步。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揉着疼痛的脚腕:“您好,我去奥利机场。”

司机多看了她几眼,用英文笑道。

“您很美,一定是来看秀的代言明星吧。”

姜蝶珍捏着裙摆上的水,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把代言搞砸的。”

车辆缓缓移动,隔着出租车后窗的雨雾。

各大珠宝商与顶级奢侈品云集的奢靡之地。

在水渍中呈现近乎璀璨的光晕。

被她抛在脑后。

姜蝶珍手上有仲时锦给她的君恩黑卡。

还有景煾予的两张不限额的钻卡。

这些厚爱,即使她从新桥馆到里沃利馆。

把所有心仪的名牌奢侈品都买一遍,都绰绰有余。

同事们在讨论说。

“这里可比香港铜锣湾轩尼诗道的奢侈品丰富多了。”

但姜蝶珍没兴趣买任何东西。

连行李箱都抛在了酒店。

做他的小艺术家。

一直都随心洒脱,爱恨自由。

姜蝶珍的鼻尖在水汽中泛红。

她不想告诉同事和上司,她的下落。

只想一身轻松,独自叛逃。

就像第二件礼服。

——塑造的任性肆意逃婚小职员。

时装周的评委们不喜欢。

没事儿。

她在大学,创作过很多无人问津的裙子。

也许苦涩过,有甘甜的收获。

姜蝶珍想起姥爷,登籍造册的收集她每一次创作。

她心下安定,也宠辱不惊。

她买了最近的一场航班,回到北京。

——想念和他共度的春夜。

被雨水浇灌过的巴黎,就像被冷水狠狠泼洒过的梦想。

只是泼洒,并不是浇灭。

景煾予说她会变成女王。

她就用熠熠生辉的高跟鞋,把火屑的余灰踩在脚下,坐上宝座。

直到换了登机牌。

姜蝶珍才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小声为自己加油打气。

“总有一天,我设计的衣服,会在秀场上大放异彩。”

三千六百万的承诺已经许下来。

不想逃避。

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懦弱地蜷缩起来。

她已经错过了他的生日礼物,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这次的失败就像一个痂。

她要长出新的血肉,才能配得上景煾予毫无保留的偏爱和肯定。

她很配。

景煾予教会她自信,还教会她自洽,和自傲。

这也是,两套礼服裙被标出高价后。

姜蝶珍依然波澜不惊,并认定不是运气的原因。

——“还不够,还不是风靡全球的天价仙裙。”

山腰人太多了,她要去山峰看看。

要有傲视群雄的实力。

要撑得起她的野心。

她好勇敢。

一向爱哭的小姑娘,独自在异国跌倒,还能晾干裙摆的雨水,混迹在登机的人群中。

一滴眼泪也没掉。

-

上飞机后,姜蝶珍的手机,就没有开过机。

和全世界失联的感觉,让她心情愉悦。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在泱泱然沉睡的旅客中央。

她不知疲倦的,一直在画稿。

这次巴黎之旅,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胡桃匣子。

她打开一道瑰丽的大门。

里面有五光十色的旖旎世界。

到北京以后。

姜蝶珍被空乘提醒,才注意到窗外有雨。

她知道景煾予在找她。

机场外一定有人蹲守。

姜蝶珍翻出手袋里不规则裁剪的黑色长裙,和挂脖短背心,在洗漱间里简单进行了变装。

她用jimmy choo的新款花蔓高跟鞋和一把透明雨伞。

换来了一个陌生女孩的慕斯奶油白色系带靴。

邻座女生搓了搓泛红的脸颊,兴奋地问:“漂亮姐姐,你是逃婚出来的吗。”

姜蝶珍诧异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不着边际地说谎道:“我是——回国抢婚哦。”

这种肆无忌惮的感觉。

之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

她不是温室豢养的玫瑰花,她是带刺的野蔷薇。

“哇。”

她们小声尖叫了一声。

女生们像雀跃的小鸟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呼出甜蜜的热气,想让她分享孤勇炽热的心路历程。

她们欢迎她来到北京,祝她万事顺遂,祝她和恋人白头偕老,祝她的心意能被所有人认可。

明明只是陌生人。

姜蝶珍从来没想到一双鞋,居然能换到这种程度。

被一众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簇拥着,叫她偶像。

在飞机掠过北京上空的最后阶段。

她一直在叛逆带来的善意中度过。

身上全是奢侈品,满脑子灵感。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灵魂的重量。

野心和自傲感,带来交际能力,让她显得大方而坦荡。

这些动力,都来自于不久前的那个春夜。

是不是在这个春天。

她身体里面,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种子。

一直在姐姐光环,和父母规训下的。

不见天日,某些难以言喻的种子。

在景煾予的耐心照耀下,偷偷发了芽。

男人在她下坠时,把她托举;在她痛苦时,把她抱紧;在她彷徨中,给她方向;在她循规蹈矩时,教她叛逆。

他是她攀岩的安全绳,是溺水的救生圈。

所以,还不够。

她还要送给景煾予一个,更激烈的春天。

-

凌晨十二点七分。

姜蝶珍的航班,已经落地四个小时。

深夜的北京浸没在春雨中。

所有的建筑都湿漉漉的。

当00:07,跳到00:08的时候。

失踪了一整天的姜蝶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春天在燃烧。】

那是北京平安里,赵登禹路上,一家老旧的便利店。

图片上有一行细小的白底字。

出现在乌沉昏暗的雨幕中。

被她打上了,好缱绻好温柔的一句话。

“被困在便利店门口啦。”

这条朋友圈,没有主语。

但是姜蝶珍,仅对一个人可见。

恍若在邀请那个人,陪她一起进入水上孤岛。

附近的北京三十五中。

还有下晚自习的学生,在便利店逗留。

购买一些烤肠,法式小面包,酸奶之类的小零食。

便利店的关东煮,冒出热气腾腾的白色烟雾。

雨落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恍若在拍门。

湿润的滤镜。

并没有让繁弦急管的日常静下来。

整座城市都醒着,它们都睁着惺忪的睡眼。

一刻也舍不得错过地等待着。

时间来到00:23分。

一缕冷风从外面吹来。

并不严实的玻璃门。

宛如蜻蜓翅膀一样微微的翕动。

姜蝶珍喝完的电气果酒,让她陷入了一种灼热又绵长的酩酊中。

路灯的光影,被车灯裹挟着,游过玻璃门。

所有的光,静谧地栖息在长满苔藓的水门汀外。

她咬着吸管。

姜蝶珍注意到,对面斑驳的墙边,站着一个人。

是景煾予。

男人已经抽完了一支烟,在暗光中,隔着雨帘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一只手懒洋洋撑着伞。

青白的烟雾,从他静谧的薄唇里滚出来。

潋滟的水波裹着他。

四周都是漂浮倾斜的透明箭矢。

他傲然清霁。

姜蝶珍心跳一下加快,看得愣了神。

手指传来消息送达的嗡嗡声。

景煾予:【失踪了一天一夜,你还敢回来。】

姜蝶珍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想要找地方藏起来。

她看见街对面的那个人,叹息似得吐了一个烟圈,神情放松的盯着她看了一眼。

景煾予:【别躲,让我看看你。】

他是偶尔停泊的水鸟,头发墨黑,身上被雨水沾湿。

为她留在这里。

姜蝶珍想起,今天干了坏事。

她呼吸都放轻了,踌躇着不敢挪开脚步。

姜蝶珍眨了下眼睛,低头甜甜地回复他:“我给你买了南京。”

南京。

——这是景煾予随便应付一下时,最经常抽的烟。

景煾予笑了一下,随即回到:【公主是逃出来给我买烟的啊,那这就没办法了。】

姜蝶珍做了一件坏事。

在她消失的一天一夜里。

她做了一个坏学生。

去小胡同的美发廊。

——挑染了一缕莲雾色的头发。

她和小发廊的员工交涉了好久,才配合着调成她想要的颜色。

为了纪念她失败的莲雾色礼服裙。

-

“离经叛道。”

就像现在,他俩都没有撑伞。

她被景煾予抱到无人的小巷中。

姜蝶珍从来没有谈过这种恋爱。

叛逆又刺激。

男人用冷感带欲的修长手指,捻着她的这一截头发。

他垂眼吻了上去。

很轻,吻在头发上。

宛如吻在她的心脏上。

姜蝶珍好紧张,全身都在发抖。

红色烟盒被他捏在冷白的手指上。

南京,被淋得半湿。

——恍若吞没了一座城。

但他们谁也不在乎。

他亲到她的脖颈,烙印下玫红色的吻痕时。

姜蝶珍仰起头。

她像是知道自己被偏爱。

女生咬着从他唇边抽出来的烟蒂,嚣张地笑起来。

“哈哈,好痒。”

灰白的烟头烧出了一圈痕迹,跌落在她莹白的肩膀上。

景煾予摁着她的后颈。

他手指上的烟夹带着细微火星。

在胡同的背风口燃起。

景煾予依然绅士,不愿让烟雾飘到她身上。

“啊,火星被雨水浇灭了。”

姜蝶珍一颤一颤地笑。

莲雾色的发丝,被风吹到她的脸上。

白皮肤,乌发红唇。

难以言喻的秾艳惑人之感。

景煾予湿.润的手.指,钳握住她的蝴蝶骨。

男人掐着她的下颌,叼着烟,靠近姜蝶珍在春风中颤栗的烟尾。

就像靠近她黑暗中跳舞的心脏。

“扑通,扑通。”

在漆黑的小巷里。

姜蝶珍的心跳,在沉闷又疯狂的街道,彻夜不熄的响着。

景煾予把他的烟头上的火,渡给她。

烟头的火光,骤然点亮了两个人炽热的眼瞳。

谁都没心思抽烟了。

他指节上夹的火星,跌落在地,与铺天盖地的水渍缠绕,互相吞噬。

水波里的涟漪,被雨丝打得一圈又一圈。

整个北京城,在水波里,被倒转过来。

——倾城之欲。

烈火借着春风,在地上短小的烟草上烧灼着。

【春天在燃烧。】

景煾予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道,混着男人荷尔蒙的性冷香。

宛如情蛊。

就像她在神明殿前,焚香的味道。

谁也不曾料到。

深夜赵登禹路附近的小巷,依稀能看见白塔寺的地方。逼仄,狭窄,潮润,是她献祭的小型圣堂。

她咬他冷白微红的喉结,就像一只毒蜂烈吻花朵。

姜蝶珍看着男人为了寻找她。

他英隽的眼下,有一层很浅晦涩的灰。

这是一双让她迷恋的眼睛。

英漠,深邃。

望向她的时候,他的情潮,波涛汹涌,被她感知。

她是迷途的羔羊,恨不得引颈待戮。

“哥哥。”她叫他。

姜蝶珍很疯狂又很离经叛道地说:“就在这里,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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