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她!”
雪衣男子率先出招,只见他掌心空悬一瓣青莲,那莲瓣飞至空中又幻化出漫天花雨迸射而出,一片一片以雷霆之势倾泻而来。
谢庭云祭起‘戮魂’,额间猛地绽出一朵殷红的狼尾花来,‘戮魂’飞旋,在二人面前划出一道光界,“幽朵,小心!”
而乌幽朵早在六年前生下谢展宁时,就为转移泉眼耗尽了半数修为,后又将‘流觞’交予乌兰朵,如今,曾与谢庭云旗鼓相当的乌幽朵仅剩了些许低末修为和外家功夫。
屋外打的天愁地惨,屋内谢展宁也醒了过来,他偷偷躲在门后看着,大气不敢出一声,乌幽朵见谢展宁从门后窜出了头,大叫道:“宁儿,不要出来!”
一听见乌幽朵吃力的声音,谢展宁便忍不住哭出了声,“……爹爹,娘亲……”
谢庭云听见哭声,便立时在门外施了层结界,将他护在屋内,“宁儿,进去!”
雪衣男子早就注意到了谢展宁的身影,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儿,他并不屑下手。
三人大战了不知多少回合,乌幽朵此时已然力尽不支,“泉眼就在我身上,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雪衣男子冷哼一声,道:“我没兴趣杀小孩儿,我要杀的是你。”
谢庭云瞻前顾后,如今也渐渐招架不住攻势,“不许动她!”
男子面露不悦,将漫天花雨拢成一片又瞬时化作一柄长剑,剑身铮鸣,寒光骇人,仅轻轻一挥,青绿剑芒便势不可挡地朝乌幽朵疾驰而来,谢庭云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芒,纵使尽了全身修为也无法阻挡,眼见青绿剑芒就要贯穿乌幽朵的身体,穷途末路之际,谢庭云一个飞身抱住乌幽朵,硬生生用后背挡在了下来,即便是死,谢庭云也剧不会让乌幽朵死在自己前头。
可那青绿剑芒并未因谢庭云的举动而停驻,一瞬洞穿谢庭云,紧接着又洞穿了乌幽朵。
“爹!娘!”一股燥动血气瞬间冲遍谢展宁全身,只听他一声吼叫,硬破开了门外的结界。
谢展宁奔到屋外,朝着雪衣男子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坏人!坏人!!!”
雪衣男子瞥了谢展宁一眼,冷冷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啊啊啊啊啊!!!”只见谢展宁拿起‘戮魂’,嘶吼着就要朝那人砍去,可他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童,就连这‘戮魂’剑身都比他要长,纵使他天赋异禀,又如何能杀得了眼前人。
雪衣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把谢展宁放在眼里,只见他伸出手来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你该杀的人是他。”
谢展宁双眼通红的循着男子手指方向看去,黑暗之中竟还有一个人,一个颤颤巍巍浑身发抖的老叟,“……村长爷爷?是你!”
雪衣男子开口道:“若不是他,我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谢展宁喉中嘶哑,几乎要吼出血来。
为什么?谢展宁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了。
“这种忘恩负义之徒,我帮你杀了。”下一瞬,剑光飞过,那老叟便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剑身骤然离体,乌幽朵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宁儿,娘就要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娘真不放心啊……”
谢展宁哭道:“娘……”
乌兰朵又猛地吸了一口气,“宁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恨他们,一定要替爹娘……”话音未落,这最后一口气也到了尽头。
谢展宁跪爬到乌幽朵身边,哭喊之声响彻天际,“娘!!!”
雪衣男子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只见谢展宁双目猩红的回过头来,眼中是一片宛若业火红莲般的怒气,“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忽的,谢庭云也猛地回过一口气来,艰难无比地开口道:“宁儿,爹和娘,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千万,不要怪我们……”
“爹……”谢展宁从未像今天这般疼过,即便是爬树摔断了腿,即便是体内幽泉波动,如今,他眼耳口鼻哪哪都疼,仿佛连呼吸都是生疼的。
“幽朵,等我,谢大哥,来陪你了……”说完最后一句话,谢庭云便重重垂下了头。
“《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谢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种很美的誓言,是我对你的誓言。”
如今,他二人应了誓,真真正正‘死生契阔,永不分离’了。
“爹!!!”谢展宁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一身衣衫都被染红了大半。
无尽的夜,无尽的黑暗,一夕之间,谢展宁便没了孩童心性。
只见谢展宁对着相拥而亡的二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宁儿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一定!”
等谢展宁浑身颤抖的站起身时,额头、眼底、嘴角、手中,尽是鲜血,宛如一个方从十八层地狱厮杀而出的修罗恶童一般,“杀了你,杀了你……”
雪衣男子见谢展宁已然失了神志,罗袖一抬,便将谢展宁打倒在地,“小孩儿,我说了,我不杀你。”
只见雪衣男子走近跟前,一挥手,便将乌幽朵的尸身焚了个干净,连丁点骨灰都没留下,“……”
“娘……”谢展宁躺在地上,脑袋一嗡,便深深地昏死了过去。
等谢展宁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过了整整三天,谢庭云的尸身仍旧保持着轻拥的姿势跪在原地,谢展宁艰难的匍匐爬去,喉中喑哑,生疼无比,“爹,爹,起来,起来啊……”
只见谢展宁瘦瘦小小的身躯艰难地半驮着谢庭云,驮了一日,来到一处花开之地,在那花丛深处,谢展宁正一抔一抔地刨着黄土,他就这样刨了整整一夜,两双小手刨得满是血泥,才将谢庭云安葬到这一从兰花之中。
“爹爹,这是什么花啊?”
“这是兰花。”
“那爹爹为什么要种这么多兰花呢?”
“因为娘亲的名字就是兰花啊。”
“水,水……”谢展宁在这兰花从中一躺就是三日,等他晃晃悠悠走到泉水边时,忽的,又听见一声惊叫,“啊!”
时值月圆,山脚清泉,恰有三五人群经过,“妖,妖怪!”
“哪儿有什么妖怪……”谢展宁无力地摇了摇头,此刻浑身发虚,只想喝一口清水,可他方一低头,却在泉水之中看见了一个青口獠牙的怪物,那怪物竟长的像极了他,谢展宁浑身一震,伸出手来,颤颤巍巍地摸着自己的脸,“……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怎么会这样……怎么么会这样……”
“因为小狼的父亲是狼,母亲却是人……”忽的,乌幽朵曾经讲过的故事在谢展宁耳边回响起来,原来,那个故事,就是他的故事,“我就是那个小狼……”
“妖怪,妖怪!”
“打死他,打死他!”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我是谢展宁,我是谢庭云的儿子。”谢展宁一抬头,便将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谢展宁怔在原地,仰天大笑道:“爹,娘,这就是那些受过你们恩惠的人!”
再后来,山中有妖怪的传言便在山脚下的村落传了开来,自那日以后,但凡有人见了他便要杀他,“杀了那个妖怪,杀了那个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即便谢展宁每每辩解,却从未有人相信过他。
八年光阴,度日如年,直到那天顾离尘的出现,谢展宁的生命之中才又有了一抹光芒。
和光院中,谢展宁久违的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中,爹娘还在,谢展宁对二人说道:“爹,娘,宁儿遇见天上的仙人了,仙人说要收我为徒。”
谢庭云笑着,“是吗,宁儿。”
乌幽朵也笑着,眼中却噙满了泪,“我的宁儿都长这么高了,宁儿,娘亲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人欺负你。”
谢展宁笑着摇了摇头,“宁儿会打猎,会捕鱼,还会缝衣服,宁儿每天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宁儿,宁儿……”说着说着,谢展宁便泣不成声,话不成句。
乌幽朵轻轻抚着谢展宁的头发,颤声道:“宁儿,我的宁儿,你不要怪娘亲,娘亲也想一直陪着你,一直看着你……”
谢庭云一把将乌幽朵与谢展宁二人拥住,“咱们宁儿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如今,还有一个疼你的师父,爹和娘可以放心了。”
只见谢庭云与乌幽朵的身影越飘越远,“宁儿,我们会一直守护你,一直守护你……”
谢展宁伸出手来,大声哭喊道:“爹!娘!不要走,不要丢下宁儿!”
突然,一双温暖无比的手握住了谢展宁,“展宁,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谢展宁猛的睁开眼来,眼前是顾离尘温柔的面容,“不,是美梦。”
谢展宁曾无数次梦见过爹娘死去的场景,从前都是一场噩梦,可如今天一般,噩梦变成美梦却还是头一回,梦中有见到他如今模样的爹娘,梦外有他如今最为珍视之人。
谢展宁直勾勾看着顾离尘,像是着了魔一般。
“……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