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的海岸线一望无际,从陆地延伸出来突兀的一角,试图脱离大地的拥抱,投入海洋的怀中。
一片孤零零的土地,四周用防护网高高拦起,一座不过五层高的建筑物坐落其中。建筑物灰黑色的外表起来十分朴素苍白,唯一的醒目之处就是正面左上角御中庭的标识。
御中庭·ADVANCE科研。
数次翻修的道路仍然采用和初建时相同的石料,地面并不平整,尤其昨晚这里还下过一场雨,积水的凹陷处在阳光下静静闪着过,晨风吹过,掀起细微的波纹。
车轮碾过,瞬间打破了水面的悠哉,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车子慢慢停靠在台阶下,车门打开,迈出一只脚来。
“啪嗒——”
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中响起,空旷将孤寂衬托。
走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大门,徳特里希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向前。
风不瑕和花逐月分守大门两侧。徳特里希走近大门,两名组员立刻拦住了他。
“对不起,这里禁止任何人入内。”
“任何人?包括理事长?”徳特里希出示了自己的ID卡,虽然是代行,但权限方面的的确确是调到了最高一级。
两名组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半鞠一躬,“理事长大人。”
“这是指挥使大人的命令,禁止任何人入内。”他们接着说道。
“我就是来找他的。”徳特里希说。
“那也只好麻烦您在此等候了。”
强硬的令人反感的态度,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完全说不通。
那就干脆不要再说了。
徳特里希无视了两个人,径自向前走去,伸手推开大门。
“铿——”
长剑挡在徳特里希身前,他的手掌还未来得及握住门上的把手。
徳特里希顿了顿,收回手掌,趁两人警惕下降,迅速抽出佩剑,眨眼击退二人。
“当啷”连声,两把长剑同时掉落在地。
徳特里希推开大门,“动手的话,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
“哦?”泛着凉意的剑鞘横置颈上,祝唐嘲弄一般的语调从上方传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这里喧哗吵闹,没有想到是弗里德里希阁下。”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传来,徳特里希不由后退了一步。祝唐随之上前,步步紧逼,直到徳特里希整个人完全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压在喉咙上的剑鞘更紧一些,祝唐满脸玩味地看着徳特里希,“阁下是准备违抗我的命令吗?”
被压迫的喉咙难以顺畅的呼吸,徳特里希不由抬高了颈部,好让自己的气管从中解放出来,艰难地回击着,“我只是非常好奇,指挥使大人刚下飞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到这里来,是在地下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研究?”
“不劳费心。”祝唐说,“有关方面的研究由我全权负责,身为代行理事长职权的阁下,似乎无权过问任何内容。”
徳特里希故意挑衅道:“看来,理事长一死,指挥使大人已经做好了独揽御中庭的准备。”
“阁下的努力惨遭失败,于是准备用这样幼稚的方法回击吗?”祝唐嘲弄道,“在我临走之前,指挥使职权已经全权交由方画行使。阁下这副样子,看起来还没有弄明白状况。”
“……”
不管怎样强撑着一份气场,徳特里希都明白自己这次还是没能较量过祝唐。
指挥使职权在方画手里他是一点都没有想到,那个女人整天要么待在秘书处要么待在自己办公室里,完全不参与任何事务,存在感约为零。
如果他就早就猜到这件事,那么只要想办法从方画手中下了她的职权就可以,在祝唐不在的这短短几天内,这份职权足够让他做完许多事情了。
那个女人——
再怎么难以对付,也不过是个只有A级实力的御者,在庭内高层中,不,可以说在御中庭,这种实力就是最底层的存在,完全排不上名次的东西罢了。
而他,竟然错失了这样宝贵的机会,完完全全被摆了一道。
“阁下应该已经考虑明白了。”祝唐直起身,转身走进大门,“姑且就允许你参观一下这里的研究。”
“……”徳特里希摸着喉咙,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压迫感,他跟上
祝唐,无论如何,既然来了,不知道点什么就离开的话,也绝不是他的风格。
推开大门,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上均匀的投射至房间的每个角落,房间中,是一排排紧紧挨着的等身培养舱,淡蓝色的液体充斥着其中,一具具裸露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肉体静静漂在其中。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躯体上要么残缺,要么异变,没有一具正常的躯体。
“这里是展览室。”祝唐故意咬重了“展览室”三个字,“不过,非常不幸,都是失败品。”
徳特里希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失败品?”
“有纪念意义的失败品。”祝唐走到房间尽头的一扇门前,在门旁的生物识别锁进行了解锁。
“确认身份——”
大门打开,一间占地面积宽广的房间透过敞开的大门显现出独属于它的冰山一角,一排排同样的培养舱队列般整齐地排在其中,穿着工作服的研究人员神态严肃地忙碌着,精密的仪器上是代表着各项重要数据的数字。
徳特里希几乎呆住,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这样隐秘而规模宏大的研究,呈现在他的面前,带着一种诡秘的吸引力和恐怖感,令人震撼。
“请,欢迎来到B计划实验室。”祝唐笑着看向徳特里希。
徳特里希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走进这这间房间,祝唐随后进入,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这是……”徳特里希看着培养舱一个个和自己并无不同的躯体,“人体实验?”
“正是。”祝唐直言不讳,“B计划,全称Blasphemier拯救计划,是针对‘不死者’所进行的研究。你所看到的人,都是由于患有该病症,从而陷入深度睡眠状态,丧失身体行动能力的病人。目前,该病症只会出现在人类中,所以研究对象是人类。”
“不过十分可惜,对于该病症的研究进展十分缓慢,但研究人员却从中得到了另外一些信息,总体上说,收获尚可。”
“什么收获?”徳特里希忍不住问道。
祝唐走到药品架旁,取下一支细长的绿色玻璃管,交给徳特里希,“这种药剂,可以令一名普通人成为御者。”
“这……”
“理论成功率为十万分之一,但是数据不够多。”祝唐取下右侧无色的玻璃管,拿在手里透过灯光展示给徳特里希,“而这种药剂,可以短暂提升一名御者的实力。数据显示,能越两阶进行提升,假设你是一名M2级别的御者,通过这种药剂,可以在药效期间,拥有S0级别的实力。”
“怎么……”
“药效过后会立刻死亡。”
“这种成果等于无用。”徳特里希渐渐反应过来,说道,“而且,为了得到这些实验数据,指挥使大人到底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
“如果交易也能称之为牺牲的话。”祝唐用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徳特里希,“实验的进行本着自愿原则,不会强迫任何人。”
徳特里希一脸了然的微笑,“我还以为指挥使大人是何等正义的标杆,没想到这标杆的脚早就踩进了泥泞中。”
“怎么,难道阁下走过什么平坦坚实的大道?”
徳特里希对上祝唐一片坦然的眼神,不由嘲讽道:“指挥使大人还有揭别人短处的爱好。”
祝唐笑了笑,“十分抱歉,这我倒是忘记了,失礼了。”
实验室另一侧的大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上一圈青胡茬的男人左手抱着文件夹,右手拿着笔,一边听着助手的汇报,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走到祝唐面前,笔下未停,抬头用陌生的眼神瞟了一眼徳特里希,又迅速低下头盯着笔尖,对祝唐道:“情况似乎有些不稳定。”
祝唐略一颔首,“这位是徳特里希·弗里德里希。”
源名贤“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停笔,抬起头来看着徳特里希,伸出手去,“你好。”
徳特里希握住他的手,“你好。”
手掌一触即分,源名贤已转过身去,也不管祝唐有没有跟着,“无关人员就不要随便进来了,我不喜欢那些无用的细菌和病毒。”
深知这句话针对的对象就是自己,徳特里希也无话应对。这个中年男人的科研资历虽然尚显浅薄,但水平已经佼佼,常年醉心于科研项目,很少接触外界。即便如此,外界也已经颇有名声。他靠着一片关于生命科学的论文声名大噪,之后就被邀请到这里来,负责的项目——现在徳特里希终于知道了。
不死之病,不死者,也被称为Blasphemier ——“渎神之人”——早年,追溯到教会鼎盛时期,这是他们用来排斥异己、维固地位的说法和手段。
教廷声称,他们拒绝了神的美意,沉湎人世的欲望,与魔鬼订立契约,被抽去灵魂。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却不能行动,这是魔鬼欺骗了世人,是神对亵渎圣意的惩罚。
尽管早知御中庭在世界各地接收这些“渎神者
”,徳特里希也没能想到,在这座科研机构的地下,还进行着这样残忍的研究。
没人能相信一个无法说话的人拥有“同意研究”的自主行为,这些人无非是被亲人抛弃之物。
又或者是,根本没看清合同。
倘若那上面写着,接受所有治疗项目之类的似是而非的模糊概念——
真是漂亮又可爱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