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透明的墙壁,将房间内的所有情形都暴露在研究人员的视角之下。床头挤满各种器械,实时数据以每五秒一次的速度刷新滚动。两名穿着白色长褂的助手不时记录下上面的数据。
躺在中间白色病床上的人被各种监测设备覆盖着,几乎难以辨认。研究所的衣服挂在那个清瘦的身躯上,空荡荡像小孩偷穿了父母的衣服。
捆绑在身上的拘束带没有起到多大作用,陷入挣扎的人由两名男性助手牢牢压制才勉强控制住。
“目前就是这样。”源名贤终于不再埋头对着他的计算,看向房间内,“我猜测不是药物的缘故。但是——”
祝唐一脸的严肃在看到祁莳之后反而放松了下来,“联络地上,让方画过来。”
“快去。”源名贤吩咐身后的助手去进行联络。这里没办法与外界联系,需要去专门的联络室。
源名贤掏出口袋里的遥控,打开大门,走进去。
祝唐走到床边,两名助手稍微让开了一些位置,但还是一脸紧张。
在他们的记忆中,出现这种反应然后突然暴走破坏一通的对象也不少,虽然那些对象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被抹杀了。
祝唐抓住祁莳的手,从那只堪称嶙峋的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将祝唐的手掌抓出了道道红色的痕迹,但祁莳的动作也因此停了下来。
助手纷纷松了口气,但还不敢就这样远离,稍微退开一些距离,仍是十分警惕。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徳特里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我还以为为什么指挥使一下飞机就匆忙赶到这里,原来是重要的实验体出了状况。或者说,这个应该叫做‘成功品’?至于这位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虽然源名贤有所抱怨,但是没有遭到祝唐明令禁止,徳特里希自然没有退让,而是一路跟到了这里。
打从一进来,他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远远站在一旁的云端。躺在床上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他不仅认识,还很熟悉,祁莳的事情就算有人压着,但是风言风语这种东西,有句话怎么讲的,“夜晚做的事,白天就显露”,想没人知道容易,想没人猜测很难。
可比起还不省人事的少年,他更关心这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那男人看起来随和淡定,是个没什么边角的人。服饰简单而休闲,在这个人人正式的环境下,就更加突出。尽管此人试图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但徳特里希看到他,第一感觉无异于看到方画。
令人生烦。
当然,假如这位不是御中庭的人的话,他自然会抛弃这种看法。用此地的标准去衡量他地的人,这行为就有些多管闲事了。
徳特里希靠近云端,锐利的眼神将云端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会是新的实验对象吧?”
云端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了倾,笑容里有一丝尴尬和不解,“你好……”
“我很好,你也好。”徳特里希注意到云端的反应,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徳特里希·弗里德里希。阁下如何称呼?”
“云端。”
听到这名字,徳特里希眼里迅速掠过一抹精光,随后笑容更加亲切友好,也更加古怪起来,他甚至伸出右手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一定十分辛苦吧?”
云端握住徳特里希的手,略有迟疑,“还好吧……”
“初来乍到,庭内也没有迎接一番,实在是有悖礼数。”说完,话锋一转,“怎么还先到研究所来了?”
“啊,那个……”这个问题,云端没能答上去。他只是和祝唐一起过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来都来了,进来的时候你没有注意到外面那些东西——”徳特里希松开手,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绢擦掉根本不存在的汗渍。他把手绢团成一团,看了一眼光洁的地面,收回了准备丢掉的动作,“那些‘失败品’,那是这位英明的指挥使大人正在进行的人体实验。就在我刚刚来的时候,他可是告诉我,缺乏样本数据,需要更多的人体供他研究。”
“这个……我不太了解……”云端说,不是很明白徳特里希说这些话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不了解不碍事。”徳特里希将手帕叠起,塞进裤子一侧的口袋里,“实验品是不需要什么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您说对吧?”
云端终于听出一丝不对味来。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些东西,虽然有所猜测,但是祝唐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问。现在徳特里希再三强调,云端也不得不问了。
“请问,弗里德里希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来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秘密。”徳特里希微笑着看向祁莳,“躺在床上的那个小朋友,在来到御中庭的时候只是个普通人。然后突然有一天,就成了一个M1水准的御者,听起来可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毕竟,非御和御者的这道界限,依照人类的正常生理发展,这是不可能被跨越的界限。但是在那位小朋友那里,好像有些不对啊。”
“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因为站在那里的指挥使大人在他身上做了人体实验。万分之一的成功率,不小心就成功了。但如果失败的话——”
徳特里希十分“友好”地拍了拍云端的肩膀,“那个人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可信。这块叫做御中庭的地界,就是他的天下,他要做什么的话,可没人能够违抗。”
云端下意识看了祝唐一眼。正在被人诋毁攻击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源名贤正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他眼前翻开,拿着钢笔的手在上面指点着,低声说着什么。
徳特里希笑了笑,虽然没有表态,但他已经看到了云端眼里的怀疑和动摇,这就够了,“我言尽于此,先告辞了。指挥使大人,待会见。”
徳特里希刚走出房间,正遇到匆匆赶来的方画。方画刚喘匀气,见到徳特里希,笑了笑,“弗里德里希大人。”
徳特里希摊开手,一脸无辜,转身往外走去。
方画等他一直消失在视野当中,这才理顺了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走进房间,看到云端,稍微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看向祝唐,“指挥使大人。”
源名贤自觉收起资料,祝唐侧转过来,“事情准备得如何?”
“相关流程都已经安排完毕。关于礼仪方面的老师,我的建议是由分部现已退休的原礼仪学院长负责。学院长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素来以严格著称。大人说,新任从未接触过这些方面的东西,为了确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出什么差错,请学院长来负责最好。不过,还没见到新任理事长本人,我也不好确定。”
“就在你面前。”
方画微微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看向云端,微微欠身,“十分抱歉,我是第一次见到大人本人。我叫方画,现在负责秘书处的相关事务。”
“你好。”云端感觉有点尴尬。
方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向祝唐汇报道:“大玄的相关情况我一直有所关注,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我们的分支机构现在是待命状态,我要求他们先尽量配合大玄军方的行动,不要主动行动。”
祝唐点点头,“接下来这几天你暂时放下其他事情,留在这里照顾祁莳。”
方画看了一眼祁莳,顾忌着云端在场,没有多说什么,“我知道了。”
祝唐掰开祁莳的手指,手背上四道暗紫指痕。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看向云端,“你也留在这里。心里如果有什么疑问,等祁莳醒了问他。”
云端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没什么想问的……”
祝唐单手压在剑格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忽然笑道:“那就和方秘书长交流一下,方便之后的工作交接。”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啊?”源名贤接过助手递来的文件,抱怨道,“人这么多会影响病人恢复的,快走快走。”
祝唐一脸无奈,在源名贤的催促下离开房间。
方画站在原地,“刚刚还没有请教大人的姓名?”
云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云端。”
方画不由笑道:“那方才还真是失礼。不过要怪就怪祝唐没说清楚,害我白白紧张。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作为交换,我也会叫你的名字。云端,嗯……有什么想知道都可以来问我,如果是和美食有关系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端略感放松,“方——”
他顿了顿,第一次见面就直呼其名,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方画走到床边,俯身解开拘束带,“啊,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称字?‘墨白’,这么说的话也好像不是不行……”
云端汗颜,“不那个……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刚刚你说喜欢美食,甜品的话,我也有所了解。”
同性才称字,异性……只有带爵位相称或者是夫妻才会那么叫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很喜欢吃甜食的。”方画在床边坐下,展开祁莳的掌心,放在手里。她抬头看向云端,“不过呢,最近看来我都得在这里照看小莳,要是觉得无聊,就让源医生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吧。”
源名贤正对着数据发愁,听到这话,额角一跳,一脸嫌弃地瞥了云端一眼,“听说大玄那边夏天四十度,指挥使在大玄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中暑了。”
云端:“……”可能是自己脑子中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