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太阳尚且缺乏温度,晨风清冷,拂过人面,颓长的阴影在地面上拖出建筑物的形状。
朝阳之下,年轻的亲王稍作姿态,打着请的手势,与他身边这位“新任”并列而行。
初次问候之后,便陷入沉默的氛围之中。云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出于礼仪,子棣并未贸然打扰。
「子棣雅韬」,大玄第二顺位继承人,最年轻的亲王。
大玄的贵族会将后面的字作为爵位的封号来使用,所以大部分时候也只有贵族会有这种格式的名字。虽然大玄没有规定过,平民不可以用,但是一个平民如果因此被误会为贵族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云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和这个人见面,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和这个人见面。
至于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此刻已被他抛却脑后了。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他,和子棣。
彻底确认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应对这位看起来十分亲切的亲王殿下后,云端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尽己所能来应付这根本从未应付过的状况。
回过神来,脚步已不知不觉随着子棣走出了机场。
道路,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道路。只是这一片土地还算平整。在他们身后是被破坏的防护栏,饱受践踏的护栏已经无法承担起拦截的任务。
“我们走得有点远了。”云端提醒道。
子棣笑了笑,“那就在这里停下吧。此前没能接到通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新任理事长大人。刚刚如果有什么失礼的行为,还望理事长见谅。”
一句客套,但云端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幸而平时应付客人往来,不至太过怯脚,“亲王殿下客气了。”
“我在接到消息之前,完全没能意料到这里会发生这种事。眼下的状况,也称得上是损失惨重了。虽然没有发生战争,但却丝毫不亚于被战争摧毁的城市。能将情况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稳定住,不得不说要感谢贵庭的辛劳付出。”子棣说,将遥望机场的目光收回来,落到面带微笑的云端身上,“不过,我从丹绛阁下那里得知,贵庭对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应该也是早有预料和准备。身为「御盟公约」的成员国,大玄有义务配合御中庭展开相应的行动。不知道贵庭下一步准备作何打算?”
云端一懵,什么打算他也不清楚,临时瞎编一个计划显然也不太可能,只好据实以告。
“应对的措施……我对相关
的内容还没怎么接触,没办法告知殿下。”
“事出紧急,暂时没有更好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理事长大人也是,——凌大人逝世突然,相应工作的接应难免有所繁难。”子棣若有所思,表现出来通情达理的一面,“不过这座城市不用多久就会成为空城,可能会被那些末族当做巢穴,贵庭在这里的成员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
目前在垂云市的“成员”,说到底也只有一个千面小组,25人的队伍,在减去祝唐和苏钦之后,便只有23个人了。
“他们……”云端不由迟疑。
“特别派出小组”啊……组长是祝唐来着。
“目前是锦程在调遣,之后的安排……也要看锦程的意思。”
听到“锦程”这个称呼的时候,子棣的脸上不可察觉的掠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对,这倒是我唐突了,这件事理应与指挥使阁下商议过才能决定。”
“嗯……”云端准备应付的话还未出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余光瞥到血红的一张大嘴,竖排尖齿密布,流着腥臭恶心的口水,高高悬在子棣的头顶上方。
子棣沿着云端的目光看去,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怪物已经一口咬向他的头颅。
一手推开子棣,长剑“呛啷”出鞘,躲开那令人作呕的血盆大口,云端迅速从旁绕至怪物身侧,纵身跃起,携卷着一道灼眼的寒芒斩向怪物。
“啪——”
粗壮有力的尾巴扫来,在空中发出抽打鞭梢一般的巨大声响,拦腰扫向云端。
云端神色微凝,踩着那条粗长的尾巴,借力跳上怪物石头一般黝黑坚硬的身躯,长剑高举,用力刺入被坚硬鳞片覆盖着的头颅。
“噗——”
短暂的挣扎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出长剑,未尽的血液飞溅起来,带着几分余热溅到子棣的脸上。
云端跳下来,走向跌坐一旁的子棣,“没事吧?”
子棣微微一怔,这个语气,这个笑容,和方才那份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就在刚刚的一瞬间,莫名的,他被这个人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之中。
这么迅速的改变,难道仅仅是因为刚刚把他从怪物的口中救下来?因此将自己纳入了类似“待保护对象”的范畴之中,看对方的样子,自己推测的应该没有错。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没事。多亏了你。”之所以会跌倒都是被推的,根本就没什么事。但是——
子棣从地上站起来,观察着云端的神色,刚刚他没有用敬称,而是出于试探的目的直接说了“你”。
然而云端并未对这个称呼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就在刚刚的谈话中,子棣已经发现,云端虽然懂得掩饰自己,但却做不到非常完美的掩饰,假如云端刚刚有什么反应的话,一定能在脸上看出来。
既然没有反应,就说明,真的没有反应。
“只是刚好看到。”云端说。
子棣笑了笑,“理事长阁下太过谦虚了,像这样的实力,想必在候任的成员中就是非常出色的一位了。没能参加阁下的御礼,是我的遗憾。”
完全不知道子棣提到的“御礼”是个什么东西的云端只好避开了这个话题,“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罢。”
回避显而易见,子棣也没有再过多追问,“好。”
“组长,一切准备就绪。”
“嗯,请各位稍等片刻。”
“是。”
祝唐向机场外走去,方才离开的时候他稍有留意,亲王带着云端离开安全范围,想必是有试探之意。
不过,他既然敢放云端一个人面对子棣,自然不会担心什么。亲王殿下姑且算是随和之人,态度上不至于咄咄逼人。云端也有自保之力。至于其他,即使现在尘埃未定,但让一切成为既定事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祝唐穿过撕裂的护栏网,没有再继续向前。云端和子棣已经回走,见到祝唐,子棣道:“指挥使阁下。”
说完看向云端,“既然两位有事商议,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话是这样说,不等子棣走远,祝唐就已经往停落的飞机走过去,“现在我们需要赶回御中庭。这边的事情由大玄自己处理。”
子棣站在阴影下,静静看着逐渐消失在舷梯上的两个人。
他手下的一名女副官走过来,“报告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加紧搭建避难所,接下来准备将幸存市民转移。”
“嗯。”
飞机已经开始滑跑,子棣却没有移开目光。
女副官等了片刻,没有等来下一步指示,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殿下,请问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子棣转过头来,笑了笑,“你的工作完成得不错,带我去看看。”
“是。”女副官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需要报告殿下,公爵大人命我转告您,他会随同御中庭等人一同离开。”
“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啊。”说着出乎意料,但子棣的脸上一点出乎意料的表情都没有,他跟着副官向前走去,不由回想起方才同云端谈论的话题。
那才是真的出乎意料吧。
按理说,御中庭理事长不会在任期内离开御中庭,所有外派事项,如果一定需要高级代表,都是由指挥使出面的。而且根据御中庭的传统,理事长和指挥使就任会有御礼,这件事会通知各国,但是最近完全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加上从云端的表现中所显露出来的端倪,他是相当怀疑这名“理事长”的真实性的。
那位指挥使大人,年纪轻轻就泡在这些权力的斗争之中,做戏的本事无人能及,从他的表现中完全找不出突破口。
不过很可惜,两个人有一点表现相当不符。
「祝唐锦程」,锦程这两个字,自十八年前,祝唐与家族决裂后,再无人敢提。
那是禁忌一样的两个字。
但是,这位所谓的“理事长大人”竟然如此自然的说出了这个称呼……而反观祝唐——
连那种称呼都能允许,也得是密友一般的关系才行吧。何况,两人的年纪也差不多。
诶呀,都忘记请教“理事长”的名字了,不然也许能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有机会的话,想办法稍微调查一下好了。
子棣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