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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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天色未明。

空旷的跑道上,飞机缓缓降落。

宽大的白色机翼上两条由细至粗的黑色流线型曲线,同样的曲线从驾驶舱蜿蜒至整条尾翼,将白色的机身分割成上下两部分,金色的T209将这两部分再度融合起来,尾翼两侧是金色的玄鸟图案。

飞机缓慢滑行过一段距离,舷梯打开,两列身穿军装的人小跑下来,在跑道的一侧分列两个不同的方向,约数百人左右。然后下来的是两队身穿同样军装的人,所不同的是,代表军衔的肩章,这一队仅二十人,步伐整齐,眼神坚定,列队舷梯两侧,等待着最后人物的出场。

穿着黯青长靴的脚踏上舷梯。市长心里一紧,连忙将自己的态度摆的更加严肃端正。

从上面走下来的是穿着白色军礼服的成年男性,年纪未过三十,面带微笑,金色的穗带装饰在左胸前,设计简约的肩章没有过多强调性的存在,但仅从上面的被橄榄枝环绕的玄鸟的标识就能得知此人的地位。

雅韬亲王,少将衔。

而和他并排而下的人,虽然同样面带微笑,穿着正式服装,但既无军衔也无纹章,看那态度甚至随意大过正式,走下来的时候目光一直黏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军装,高阶军衔的女性,从肢体动作,大致可以判断出,这两名女性是隶属于亲王手下。

“亲王殿下——”

跑道两侧已列位垂云市一众高级官员,见子棣走出,市长立刻主动上前。子棣略一点头,没有停顿,快步走向等在尽头的祝唐,伸出右手,“指挥使阁下。”

“雅韬殿下。殿下亲赴,有失远迎。”

“客气。同民众的安危比起来,我个人的小事算不上什么。”

松开握在一起的手,祝唐看向跟在子棣身边的人,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丹绛阁下。”

凌霄抽了抽嘴角,“这两个字还是不要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比较好。你们慢慢聊,我失陪了。”

子棣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审视的目光从一旁云

端身上掠过,心底闪过一丝好奇。他收回目光,对祝唐道:“相关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时间紧迫,就有劳指挥使阁下与我就此地现状及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做大致的探讨。”

横穿过迟疑慌张的人群,那些害怕、渴望求救的眼神,向自己不停张望着。

昨天白日间一场由“末影”挑起的“争端”,也已将逗留在此处的人生屠去大半数目,还滞留在此处的也都各自惊慌,不复昨日的精神。

凌霄向前走着,忽略掉那些求助的目光。那种救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关心爱护民众,媒体宣称有着极强责任心的亲王去做好了,他可没什么兴趣。

脚步停在机场边缘一处破败的栏杆前,“好久不见。”

他状似随意地说道,却没有再向前靠近。

“嚯,这不是凌霄嘛。”容晔转过脸,看见凌霄,抬起半只扶在栏杆上的手臂挥了挥,“好久不见啊,这次不会又是离家出走吧——公爵大人?”

“你这讲话的语气还真是让人恼火,什么叫做‘又’离家出走,不要说得好像我做过这种事情一样,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凌霄走过去,翻过栏杆,“还有什么‘公、爵、大、人’,要是喜欢这种称呼的话,也该恭恭敬敬地鞠个躬,你这算是什么态度啊。”

“那上次是谁逃婚来着?”

“这种都快要过了一个世纪的陈年旧事就不要像个老太太一样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上三天三夜了好吧?”

容晔抬起手,在凌霄头顶拍了一记,故意抓乱他一头打理好的发型,“还以为你这家伙能稳重点,怎么和以前一个德行。”

“不是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说的可能就是我。”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关谦坐在一块断落的混泥土块上,手里拎着个矿泉水瓶,眼睛虽然看向其他地方,但很显然,刚刚容晔和凌霄的对话他一字没落都听进了耳朵里。

“我说你是坐在这里思考哪门子正常人都不会去思考的人生吗,谦。”

“呵。”关谦挥手将手里的水瓶丢到凌霄怀里,“闭嘴。”

“喂……”凌霄伸手想要接住水瓶,瓶子在他手里跳了一下,又弹出去一段距离,凌霄连忙伸出另外一只手帮忙,两只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和瓶子搏斗了半天,才慌慌张张接住,随后拧起眉头,一脸不爽地盯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到底是哪个脑子里进了五百毫升矿泉水的矿泉水瓶设计师将矿泉水瓶设计成这种毫无美感缺乏实用性的圆柱形。”

“那也好过你这进了两瓶水的脑袋。”关谦说,“不在都郡老老实实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合法公民,最要紧的当然是心系家国天下,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时刻冲在战斗第一线,用伟大的爱感化敌人,化敌为友,正是我等的职责。”凌霄右手覆在胸前,左手张开,夸张的语调如同在上演一出歌剧,当然,在场的两位都选择忽视这段令人窒息的发言。

“比起敌人,霄,不如用你伟大的爱来感化一下这些人。”容晔拍上凌霄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几个人扭打成一团,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

从那道“门”打开,到现在为止,不过才两天时间。

凌霄偏头看向另一侧,“那种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怎么能劳烦本大人这尊贵的身躯,我看还是叫负责这里的人来处理比较好。我伟大的爱应该用在更加有用的地方,比如说——”

凌霄语气一顿,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关谦。关谦点起根烟,发觉凌霄在看他,不由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比如说……谦,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凌霄说,“垂云已经不安全了,关于那扇‘门’的事情,你以前应该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所以,我希望大家暂时离开这里。都郡方面,我已经派人在安排了。”

关谦抬起头,嘴里叼着烟,皱起眉,那神情说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容晔看了看凌霄,转过头看向关谦,目光里带了一丝担忧。

他很好奇关谦会怎么回应,不过那份好奇里面,还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凌霄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固然是一片好心,也完全考虑了整个欲曙,在这即将成为一座空城的城市,的确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但是……

一声嗤笑传来,“都做了一家之主,怎么做起决定还是这么幼稚。”

这就是婉拒了。

“喂,谦……”这样的回答也许是在意料之中,但凌霄脸上仍然是一派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香烟丢在地上,被踩灭,关谦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向机场里面。

凌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祝唐正在和子棣说着什么,并排走着的是云端,身后一众官员小心随行。

没几步,子棣转过身去,“现在还有很多工作亟待处理,各位请以工作为重,去处理各自负责的事情吧。”

言罢,待那些官员都走尽后,子棣终于问

出了心底疑问,“眼下无人,指挥使阁下是否应该将您这位朋友介绍一二?”

祝唐笑了笑,微微侧身,将云端整个人放在了亲王视野的正中,“这位是大玄雅韬亲王「子棣雅韬」殿下。”

子棣神色略微复杂起来。

“雅韬殿下,这位是现御中庭理事长。”

“哦?这就是接替凌大人的新任理事。初次见面,新任理事长大人。”子棣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云端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亲王的。

“我还有部分事务需要处理,希望二位能有一次愉快的会谈。”

祝唐说完这句话,完全不顾云端一瞬间显露出来的慌乱,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几乎是见证了全过程的凌霄用一种“你看我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的表情扭头看向关谦,“……我说,谦,像这种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人都能出卖的家伙你竟然也会相信。”

关谦挑起眉毛,从喉间吐出一个代表笑声的音节,“凌霄。”

“啥?”

“我不是相信他。”关谦说,“我是相信我自己。”

关谦重新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只是让它燃烧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问题可多了我得好好想想……”凌霄抬头望天,天光已然大亮,太阳缓慢攀爬着,日复一日照耀着这座城市。

初次见面……肯定不是“你是谁”这种无聊的问题。那会儿他刚从御中庭跑出来,正苦于人生无聊,一时兴致大发黑进欲曙内部网络中,结果被关谦抓了个现行。

那凶神恶煞男人的过往档案他自然都知道,所以最为好奇的事情既不是关谦的感情史也不是关谦的奋斗史。

而是另外的……

——想要我跟你走?好啊,那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你为什么想不开要放弃一个安稳体面有地位的工作选择一个无论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会遭人唾弃的身份。难道做一只会喷火的恶龙会让人更有成就感吗?还是满足一下破坏欲?这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所以?

——失望。

那一脸凶相的家伙,笑得几分嘲讽,吐着烟圈,用两个字做了答案。

因为,失望。

但是为了什么而失望,他从来不知道,也没再问过。

有的事情,就像是他逃婚的迫不得已一样,不足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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