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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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的布置低调奢华,又处处简洁,找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所有家具的摆放都不会令人感觉别扭。

秦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整间会客室只有云端和秦忱两个人。

这的确是第四次见面,但云端只有最开始的一点诧异,除此之外,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的姿态。

这事与其说在意料之外,不如说他从没预料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三次的短暂接触,秦忱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猜不透。但云端无意深究,他没有那个习惯。

眼下却是一场正式的谈话。

男人姿态放松而且随意,手里握着咖啡杯,脊椎被摆放在一个舒适的弧度上,他看着云端,笑容柔和却难以捉摸。略长一些的头发想要掩饰什么一样,将眼尾的泪痣挡住,但在偶尔显露出来的某一个角度,依稀能辨认出它的存在。

“前几次同理事长的会面,让我对理事长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理事长大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秦忱说,并未挑明他的夸赞到底指向何处,“对于我的助手不小心冒犯到理事长的事情,我深感抱歉,希望理事长不要太过介意。”

云端因这个突然的道歉稍楞了一下,“请问您的助手是?”

“理事长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想同理事长稍微聊一聊。”秦忱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泛着涟漪的咖啡里,“我的助手,是端木。”

端木瑶。

云端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心底浮现几分释然。如果故事的开始就是骗局,那么就谈不上背叛。谁也不能指着一个骗子高喊,他背叛了自己。

何况,他原以为那件事自己有许多责任,这样说来,也无所谓了。

“理事长从学生时期,就展现出非同常人的实力。虽然大玄方面和御中庭方面都在极力掩饰,但您的确是个方便下手的对象。”秦忱将往事揭露出来,“恕我冒昧,您有时候,纯真得令人惊奇。”

他在说出“纯真”这个词的时候顿了顿,似乎在考量这个词的准确性,又似乎极力想维持住现在的表情。

他或许想笑。

云端不知该作何表情,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继续听下去。

“您应该知道‘承天剑’,您的师父,齐辰先生就是因此离世。”秦忱神色微微肃然,默然半晌,接着道,“我听说,那把剑被保存在王室。”

云端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晦暗,他端起咖啡,想借助这个动作掩饰自己。

那把剑,一直都被齐辰保存。剑本身就是出自齐氏一位先辈之手,与历代指挥使传承的“乾”,乃是拥有相同历史的物什。传闻剑的材料极为特别,可以增加持剑者自身的实力,因此很多御者,趋之若鹜。

这传闻有些夸大其词,倒也不是完全离谱。但那些为此争夺的人,一定没能想到,剑早已被分铸两把。

两把剑。

同出一炉,长短形貌,别无二致。

一名为兑,一名为坤。

兑者,泽也,外柔内刚,稳中囿变。

坤者,地也,上承于天,不动如山。

——云端性格平和,但过于软弱了。这把剑,名为兑,希望你能保持住自己的平和,变得更加强大。

——楼危性格易冲动,这把剑为师取名为坤,希望你以后能够稳重一些。

那是齐辰对他和楼危的忠告,也是寄望。

时钟悄然爬过一格,秦忱继续说着,“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听说剑还由齐辰先生保存。但是,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那样不幸的事。

“之后两年,陆续有一些风声传出,称剑在王室。当时隐约有迹象表明,郡卫队的管理将由雅韬亲王接收,也有人说,是雅韬亲王将剑收藏起来。

“端木在上学,接近王室的办法很多,但很多不适合一名学生。不过,郡卫队每年会给知周大学部分名额。这是个不错的职位,成绩优异的学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您说是吧。”

秦忱并非想要云端的回答,他只是不希望坐在对面若有所思的家伙太过出神,以至于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的成绩,加上她是个女孩子,想要进入郡卫队的难度很大。但是,如果能够发掘合适的关系,没什么

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话已至此,云端已经明白。端木瑶希望通过郡卫队来接近王室,得到有关承天剑的消息。在自身的某些条件太过艰难的情况下,盯上了他这个可利用的人。

如果成绩优异的恋人成功入选,那么郡卫队方面,也会考虑为另一方安排适合的职位。

但是,端木瑶的想法远比这还要来得可怕。她让云端落选,然后得到了递补名额。

端木瑶毫无背景,这个递补名额,自然也不是什么正当手段。但无论如何,她让名额空缺出来一个,然后让自己成功填补了进去。

云端的想法就这样浮现在脸上,秦忱轻易看穿,忽而笑了笑,“请不要误会。我猜导致您落选的另有其人,或许就是王室动的手脚,这也说不定。”

秦忱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或者,您也可以怀疑一下,御中庭。”

云端略感不解,“御中庭?”

秦忱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温度正好,“这件事也没有过去很久。当时的理事长是凌归。不过,在那之前一年,指挥使大人已经就任了。”

祝唐。

云端沉默着。

“这么说,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认为,一位老人家未必就能处处压过像指挥使那样的人物。”秦忱笑道,“毕竟,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弱点,但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会有什么弱点呢?不过,我说这些也不是要离间二位的关系,只是想提醒一下理事长大人,您或许应该多了解一下指挥使。指挥使和您所看到的,也许,相去甚远。”

云端眼底露出一丝疑惑和迷茫。

秦忱换了个姿势,缓解着久坐的疲劳,他已看出云端的动摇,更有可能,这动摇早就存在,只是暂时还没有到足以犯上作乱的地步。来来往往,云端接触过的人不少,外界对于祝唐的看法,可向来不怎么美好。

“我就告诉您一些,有关于指挥使的事情吧。”

云端轻轻皱了下眉,没有拒绝,“请讲。”

“那么,我还要事前说明,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云端点点头,“没关系。”

他心里已有只幼兽,好奇的肚皮开始叫嚣着自己的饥渴。

秦忱也跟着点点头,“这要从御中庭的漏洞说起了。几年前,我由于一些个人原因,开始接触御中庭。御中庭的保护很严格,无论任何方面。但是,无论是入侵御中庭内部网络,还是将棋子埋伏进去,如今在我看来,都轻而易举得令人诧异。凌归的事,理事长知道吗?”

“抱歉,不是很清楚。”云端说。

“凌归遭人刺杀,凶手至今没找到。”秦忱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凶手是谁。他叫赵思予,妹妹不幸成为了BLAS,家境贫困,只好将妹妹交给御中庭。但是,他后来发觉,御中庭只是利用这些BLAS做人体实验。他想办法进入御中庭,在成为凌归的秘书后没多久,就刺杀了凌归。”

秦忱瞥着云端有几分惊讶的表情,“理事长大人知道,这件事有哪里可疑吗?”

云端笑得有些无奈,“请明说吧,大部分的事情,我确实不清楚。”

“理事长还真是坦率。”秦忱转着手里的杯子,“第一,赵思予是如何得知御中庭在进行人体实验的;第二,一名缺乏背景的新人,如何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能被理事长看到,调用到自己身边的;第三,凶手为什么下落不明,御中庭为什么遮掩此事。我听说,案发现场第一目击人,是秘书长方画。

“这是第一件事。我是怎么想的,相信不必说给理事长听,理事长大人自己能想通。第二件事是,关于那个叫做‘夙沙闻若’的孩子。理事长大人和那孩子有些渊源,似乎关系还不错吧。”

提到这件事,云端暗自叹了口气,“嗯。”

“这件事更简单,凭御中庭的保密措施,每代微彰的下落只有几个人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泄露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而指挥使不命人彻查御中庭内部,反而主动请缨,离开御中庭——就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凌归遇刺。”秦忱观察着云端的反应,“事实上……”

秦忱犹豫着,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件事与云端的牵扯很大,云端会做出什么判断,会做出什么举动,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以预料。

云端只是听着,情绪似乎很冷静。

秦忱还是说了出来。

“指挥使没必要亲自出面,这在御中庭没有先例。这件事既可以交给御中庭的特别小组,也可以要求大玄方面代办。而且,指挥使有机会将微彰带回去,却主动放弃了。指挥使大人,当时将那孩子交给欲曙了,不是吗。

“这不是第一个因指挥使大人身死的微彰。前代微彰,就是被指挥使所杀。不过我猜,也许指挥使也不怎么喜欢亲手杀人的感觉。他将微彰交给欲曙,是为了引诱盛和赦动手。”

“盛……和赦?”云端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盛和赦。”秦忱停下转杯子的动作,放在手里的咖啡开始凉下来,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笑了笑,“其实,指挥使本来是要是我告诉您关于盛和赦的事情的。您想找的那些资料,是被盛和赦带走的。”

“……”云端怔然半晌,“……我知道了。”

“那么,您知道昲斯教教宗,尤箴吗?”

“有所接触。”

“那位教宗大人,据说现在就躲在朝灵市的一座教堂内。我推测,盛和赦一定会去找他。您无论是希望得到那些资料,或者希望能和盛和赦谈谈的话,都得先找到那位教宗大人才行。”

云端犹豫片刻,“……请问,尤箴先生的地点是?”

“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有结果的话,会尽快通知理事长大人的。那么,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秦忱站起来,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离开会客室。

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初冬的阳光勾勒出沉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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