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很慢,也许很快。云端感受不到。他一直坐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会客室里,直到太阳已经落山,昼夜交替,没有开灯的房间彻底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终于站起来,放下握在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子上还带着一点人手的余温。
光线尚可,他分辨出脚下的道路,来到门前,拉开会客室的门。
外面灯火通明,人员往来忙碌着。
方画穿着一身浅青绿的玄礼,面带微笑,从往来的众人间穿行而过,整个人像是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青葱,在往来的微风中摇曳着身姿。
这根“小青葱”走到没人的地方,低头悄悄瞄了一眼系腰带的地方。伸手想再调整一下长度,正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见是云端,手一顿,掩口“哈哈”干笑两声。
她眼神一溜,瞥到门上“会客室”三个字,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几分狡猾的笑容。
笑容搭配她那张脸蛋,总是令人难以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但云端深知秘书长是颗黑心小白菜,比起安格莉卡那种低级的伪装,方画完全就是本色出演,做作和夸张在她的身上根本无法用这两个词来形容。
“好久不见,我可有点思念理事长大人了,不知道理事长大人有没有偶尔也想想我呢。”方画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假装整理袖子,“不过想念理事长大人的女孩子那么多,我可得稍微往后排排呢。”
还有旁人在场,虽然离得较远,秘书长大人仍旧维持着温柔适度的工作形象,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失礼的动作。但确定对话不会被听到,方画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揶揄云端的地方。
“驻地新来的女孩子对理事长啧啧称道,我想想都说什么来着。”方画仰头做沉思状,走廊上方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目的细碎光芒,她目光滑向云端,“理事长大人文武双全,什么通读诗书,十分文采……啊,太多了,我可都有点记不起来了。”
云端被她说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玩笑道:“这些总不会都是你自己想说的吧?”
“哈哈,怎么会呢,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哦,驻地那边新来的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这么说的。我最多就是帮她组织一下语言,转述给理事长大人。”
方画说得煞有其事,云端完全不记得自己和哪个女孩子有所瓜葛,笑容增添一分无奈,“你这么说,不如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也许我还能记得。”
方画“嘻嘻”笑着,没回答云端,“啊,我差点忘了,到晚饭时间了。我本来想上楼叫你去吃饭的,结果你在这里。怎么样,小黑屋里思考人生得到什么哲学大论了?”
“没什么。”云端说。
“看起来可不太像啊。”方画轻轻转了半圈,还是觉得腰带系的有些紧,她向前走去,“吃饭才是人生大事呢。啊对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换身衣服。”
云端跟在她身后,“为什么?”
方画一边转身,一边用手指压着唇部,做出“嘘”声的手势,等云端走近一点,才悄声道:“是王室的晚宴呢,虽然是私宴,但是你要是指望能像自己人吃饭这么轻松,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说呢,还是快点回去换衣服吧。啊,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啊。”
云端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根葱,看来这就是为什么方画要穿这衣服的原因了。
云端的房间在三楼。
他自一踏入这栋建筑物,还没有一点了解全貌的时间,就和秦忱进行了一场内容不怎么愉悦的谈话。因此并不知道自己房间的位置。
方画和云端一起上去。那是个完全独立的套间,云端在里面换衣服,方画在外面的起居室等他,趁机重新系了一下腰带,总算舒服。
换衣服没花多少时间,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六点钟,预计时长会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现在只有五点半,距离入场还有一段时间。大玄习惯提前入场,早约五到十分钟即可。
晚宴设在王
宫。这座宅邸距离王宫仅一墙之隔,又可以节约出路上的时间。
方画坐在沙发上,等云端出来,不着边际地夸赞了一番,说完,补充了一句,“感觉你穿黑色很阴沉呢。”
虽说是万能百搭无色系,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和某些颜色无法调和。
方画一脸惋惜,“都怪整天打打杀杀的,我的审美已经死亡。应该选浅色的,你和深沉这两个字还真是合不来。”
挑选深色的,本来是考虑到场合和身份的缘故。结果大失所望。颜值不能代表一切。假如让祝唐穿浅色的,估计月明清风什么的都得被毁个一干二净。
“真想不通怎么会有女孩子对你心心念念的。”但有时候不出错就是完美。方画调侃完云端,迅速转换话题,“我可是听说一件有趣的事情,亲爱的理事长大人,在贝市被安格莉卡绑架了~公主殿下总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美丽可人的理事长大人绑回去当驸马吧哈哈哈~”
“……安吉儿是离家出走……”云端试图解释。
“这个我知道。”方画才不听,事无巨细,她总是一清二楚。云端自然没敢把四处闹腾的安格莉卡留下,而是借道,把人送回了希恩,“你可是迷倒万千少女的理事长大人呢,被人抢回去逼婚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的,哈哈~不过呢,远在希恩的公主被严加看管,一定不知道理事长在大玄还有旧爱,嘻嘻。”
“……”云端汗然,到底为什么不停地提到“女性”这个话题。
“真的不记得了呢,我都忍不住要为风中顽强生长的小白花可怜了。”方画嘻嘻一笑,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诶,我们该走了。想知道是谁对你念念不忘吗,哈哈,快走吧,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此地是大玄方面特意为御中庭众准备的住处,就位于王宫附近。传言有什么地下直通王宫的密道。但他们还是从正门离开,走了一段路,再从王宫的大门进入。
路上方画总算告诉云端,她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夏霏。
云端对这姑娘记忆不深,但提到名字还是回想起来,夏霏行事特别大胆,但时机抓得又稳又准,完全不像是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苍穹,云端一直不能理解夏霏为什么要出手相助。最后一次是在垂云机场,他将那对姐妹托付给楚霁,没想到楚霁将人送到驻地分支,安排了个做文书的闲职。
夏霏十分感动,以为是云端授意,实则是其他人替他卖人情。这事早有先例,但云端知道得不多。在御中庭暗流涌动之时,祝唐放过徳特里希,给的不过是云端一个退路,否则他当初未必能安然从希恩离开。
方画夸张地描述着夏氏姐妹的悲惨人生,“人家一个小姑娘家的,被抓去抵父亲破产的债,好不容易从黑恶势力逃出来,遇到好心人付清债款。一时气不过,发誓此仇不报,非女子!正好又遇到个‘好心人’,这运气真是令人嫉妒啊。”
云端总算明白,夏霏的帮助是出于同仇敌忾。她父亲破产是苍穹搞鬼,父母自杀后,和妹妹被强迫做鸡。小姑娘第一天就拉着妹妹逃掉监视,跑了。路遇豪车随手一拦,正好是关谦。她哪知道那是谁,反正只知道不用去卖还钱。但她也不愿意欠着别人,就开始四处打工。
方画说的没错,真是风中一朵顽强的小白花。
小宴客厅里除了等候吩咐的女侍,只有六个人。玄帝对外宣称身体有恙已经快有两年,老人家满头白发,他是子梧姐弟的祖父,原来的继承人在一次外事访问中突遭袭击,不幸辞世。于是按次序排布下来,由子梧接替。
云端略感意外,他对各国王室有粗略了解,没想到子寅会特意出席。这位帝王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欲坠,需要搀扶,身体已然无法支撑下去。
祝唐提前一步,正同子梧聊天。于是厅内四人,见云端和方画姗然而来,都过来迎接。
云端分别同子寅、子梧和子棣互相问候过,最后一个是祝唐,他本应该和云端步调一致,眼下看来就有些奇怪。
云端倒也没有介意这件事,毕竟是私宴,规矩这个词在有的时候也不需要那么死板。祝唐却已经解释道:“我与二位殿下有些旧识,故先行一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个中缘由也没有明确说出。云端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白天时秦忱说过的那些话突然在脑海里跳跃起来。
秦忱本来什么也没有说,却话里藏话,矛头显然,指向祝唐。云端虽然不善图谋,但好歹不是笨蛋,秦忱的意思无非至今所有变故,皆有祝唐在后面暗中操纵。
他心思浮动,神色中不免有一丝勉强表露。这点变化其他人也看在眼里,在不知具体缘由的情况下也不好妄自揣测。子梧上前,引开话题,就此请几人入座。
既是私宴,相对来说,轻松许多。出于待客之道,子梧代子寅小敬一杯,便换了白水,可见这位公主也没有多好酒。
现下子寅已经不在公众场合露面,这场私宴是为他所设。大玄对御中庭有东道
主之谊,主人家就算已经准备引退,也应当出面略表心意。
这点彼此心知肚明,也因如此,宴上谈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俗见闻,气氛一派轻松,将大玄美食尝遍,宴饮结束,公主还另外赠送了许多礼物。
不过一切都遵循着“一切馈赠都不是个人赠予个人而是国家赠予国家”的原则,礼物虽然是私下赠送,但也不能作为云端的私产,仍旧一并交由外事方面评估,价值过高的,还要另外回赠。
回到行馆,在楼梯上分道扬镳。祝唐并未多言,只客气道了晚安便转身离开。不是同路,方画作为秘书长,已经把人送上来,自然选择跟着更高位次的一路。
走廊里寂然无声,脚下地毯柔软。这建筑是大玄第一座两种风格结合的成果,内部布置既有自玄国一脉传承的典雅美感,同时更具奢华。
来到房间门前,门外的亲卫立刻打开门。云端迈出半步,顿了顿,语气略迟疑,对方画道:“方便……进来坐一会儿吗?”
方画早猜到什么,当即答应。小青葱晃进房间,门在外面关好,方画立刻把她那张温柔可爱的面孔换下,嘻然一笑,弯腰凑近一点,上下打量着云端,“诶~理事长大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呢,需要人家安慰你一下吗?”
她后撤一步,夸张地展开双臂,抱住自己,半仰着头,一副为自己的“伟大献身”感怀至深的表情,“如果是理事长的要求,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一切都能满足需求~””
开了个半荤不素的玩笑,云端是没有源名贤那本事,这种话还能接下去。
方画见他尴尬,“哈哈”一笑,“纯情小白花~来吧,小白花快和学姐说说,生活中遇到的挫折,心灵上无法放下的痛苦。”
云端叹了口气,被这么一闹,笑容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勉强。他自然还是迟疑,斟酌良久,竟不知从何问起。
方画已经自己招待自己,找到酒柜,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刚刚的晚宴上她倒是一副滴酒不沾的样子。她握着酒杯,踱着小方步走过来,见云端迟迟不开口,心下了然。
“如果是听到了什么不怎么好的言论呢,最好还是不要放在哦。”方画坐下来,托腮看着云端,神情可爱,“不过呢,秦忱说的话,说不定也都是真的呢。啊,我是不会知道他说过什么的,不过猜的话,大约能猜到什么吧。”
那是为了利益临时的结盟,背地里搞点小动作完全在意料之中,与其说那些话是秦忱想说的,还不如说是祝唐懒得堵秦忱的嘴。
“怎么样,你是怎么看待的?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为你参谋参谋啊。”方画笑意盈盈,接着就毫不可爱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我不知道……锦程他……”云端说。他很疑惑,也很茫然。当一切与他如此接近,他也开始参与其中,成为这舞台上不知所谓的一员时,方才意识到那些警告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却都并非是无中生有。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哈哈,是吗?无论你是相信呢,还是不相信呢,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也没办法。可惜凭你想拒绝祝唐还有点困难,不然我说不定还能小小的期待一下。知道所有的真相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呢,你只会更加无法拒绝。”
“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会忍不住……想要怀疑什么。”云端说。
“人之常情啦。”方画歪过脑袋,目光随意地在这间起居室内掠过,“你也不是第一次有疑问了,最好把想问的问题想清楚再问哦。不然答案也会变得模棱两可。”
云端默然片刻,在方画对面坐下来,“秦忱说,闻若,微彰的死是……是因为锦程。”
“这么说是没什么问题呢,不过,微彰那件事,牵扯的人那么多,就因此把罪名都扣在一个人头上可有些过分。我猜秦忱的原意不是这个意思吧?”方画用手指点着下巴,状似沉思,“怎么说呢,微彰自己应该很清楚啊,她没告诉你吗?既然她被盛和赦杀死,说明她命中注定一定会被盛和赦杀死。见到自己命中注定的死神,难道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奇怪的……”云端怔住。
亲近也好,疏远也罢,回念起来,不过几个月前的往事,闻若对待盛和赦的态度一直十分奇怪,时好时坏。他以为那是孩子脾气,如今想来,闻若何曾有过什么孩子脾气。
已知死期的无可留恋,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反复纠葛的情绪,他竟没能察觉到一丝一毫。
“不过呢……”方画说,“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这机会包括言灵自己。她找到你,说不定是有这个念头的哦。”
“什么念头?”
“改变,你就是她想找的代价。能被言灵放手的代价,你的运气也是少有呢,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吗?”方画一拍手掌,笑起来,“理事长的魅力真是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八岁小孩,一个都不放过呢,哈哈哈~”
“我是‘代价’?”
方画没回答云端,“看来呢,只要是恒温动物都会因为你动摇,令人
遗憾,毕竟这世上除了恒温动物还有变温动物嘛~就是大家说的,冷血,冷血的那种~”
冷血动物,祝唐。
当然,云端还不知道这个“贴切”的比喻。
方画不回答他,他略一细想,除了不可置信之外,大致也想通一二。虽然闻若是家族遭遇变故,流落在外,但特意找到自己。
——从我一出生,你就在我的梦里。我知道我会遇见你,我很好奇你,所以我还是遇见了你。
——亲人、友人、仇人,只要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就可以获得足够大的能量。
——这个代价,可以用任何人来交换。
他已经意识到闻若对他说了太多谎言,却无从分辨何真何假。
然而此刻的分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死在血与火交织的过去。
留下的,只有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