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然的黑夜中,喧嚣也变得寂静无声。
被震颤的轰鸣所掩盖的恐惧中,人类只顾奔逃。
远离灾难是任何一种生物的本能。这本能无论是人类,是动物。是御者,还是非御。
大陆以西,一条绵长的战线,自密茨开始,缺口如放开的闸门,冲垮这个国家的不是洪水,而是无穷无尽的怪物。
教宗城内,无数追随他们伟大神明的信徒也不得不放弃这片渺小的土地。主教团在护卫的拥簇下匆忙撤离。
苍茫夜色中,一声短促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婉转的尾音,诡异又惊厥。
无人理会,无人在意。
紧接着,第二声笼罩着死亡的惨叫在夜空中将绝望扩散。
锋刃在洁白的月光下有着雪亮的光泽,它带来死亡,带来血腥,带来绝望,只身不染。
尤箴看着黑夜的深处,所有人都看着黑夜的深处。
接着,他们看到了死亡,只有死亡。
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从东方,从无数人所期许的安全中,迎面走来,走向这逃离的人群。
他的剑下只有死亡,末族也好,人类也罢。他的剑是深秋凛冽的溪水,是初冬凝结的霜雪,是此刻天边的圆月。
刻绘着脚下血色的地图。
尤箴第一次发觉,死亡的利刃距离他的喉咙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它的寒冷。
玄·威肃39年10月27日晨,昲斯教教宗城遭末族攻陷。枢机主教团全员覆灭,余教宗尤箴下落不明。
在世界的另一端,黑夜犹在。
炮弹拖曳着火光,撕裂夜空,炸开残忍绚烂的花朵。
燃烧的肢体飞散着落入看不清的原野中,平静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时间,第二轮炮弹很快齐射向空中。
高空之上,展开巨大的翅膀维持自己庞大身躯的末族横冲直撞,坚硬的身躯完全无谓这对他们来说玩具一样的武器,遮云避月,越过炮火密织的防护线,向前方进发。
宽厚的剑刃拥有着不输炮火的威力,双臂挥舞着斩断末族的头颅,鲜血瞬间高高喷涌而出。
来不及躲开,立刻迎上下一个目标。
大地被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撕碎,平原上,生长了几个世纪的低矮灌木将死亡反复展示。血液不会在干涸的土地上停留太久,土壤会吸收它们,直到一切重归平静。
重归平静,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
“请注意不要被正面攻击到,界目前只能保证各位不会受到擦伤。”躲在最后方,尽力维持在前方战斗的同伴防御的御者大声提醒道。
军队中可供作战的御者并不多,末族的袭击却始终持续,毫无惫怠。
平原上低矮的丘陵形成了相对有利的地形,乌尔里希站在掩体之后,注视着战局。
他的副官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忧心忡忡。人力资源上的短缺,使得乌尔里希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随同而来的护卫被他遣至前线,和其他的士兵一同作战,抵御末族的进攻。
副官紧绷神经,尽己所能。
而他的长官一脸严肃,严肃而沉默,沉默而冷静。从上空飞落的火球烧焦泥土,掀起的灰尘落在乌尔里希的帽子上和肩膀上。他穿着作战服,和其他的士兵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肩膀上的软肩章代表的星级,而此刻金色的星星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塞进耳内的通讯终端,将空气剧烈的震颤都挡在外面。身体仍然能感受到战况的激烈。
“报告,末族的数量还在增多,目前我军伤亡惨重,炮兵队半数牺牲,特殊作战队有数人受伤失去战斗能力。”
乌尔里希神色凝重。反攻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一夜之间,宛如沉寂的怪物刚刚苏醒,大规模的末族开始有序集结,发起疯狂的反扑。
凭借目前的兵力,想要抵御住这次进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夜里的时机也对己方非常不利。
今天早晨,从御中庭方面运送来一批“新式武器”。押运官带着御中庭特有的倨傲——那种东西并不明显,但体现在言行的方方面面,——押运官坚持自己的礼仪习惯,用冷淡而理性的口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武器的用法和口径后,没有
过多停留,即刻返还。
两百门对空导弹,两队排开,配备枪支的士兵配合扫射,子弹命中末族后,不再像普通的子弹一样被“他们”的粗硬的皮肤所弹开,直接贯穿进去。血花从弹孔中崩裂出来,被击中心脏的末族很快从空中砸落下来,威力不亚于炮弹,撼动着大地。
不够,远远不够。
怪物源源不绝,仿佛死在地面上的只不过是一条虚幻的影子。那也确实是一条条虚幻的影子,末族死亡后会化作的影子,没有意识,被称作“末影”,肆意地进攻,侵蚀着普通士兵。
这让界域的维持变得吃力。
作为前线的指挥官,乌尔里希对战斗的动向一清二楚,这里守卫不了多久。如果一路撤退,希恩也许只能暂时缩回山地。没有什么地形比山地更安全,但也没有什么条件比山地更艰苦。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
而他正在制造这种可能。
他的后方,是他的祖国,是他的国家,他的前方,是他的战士。
他可以坐在指挥中心,但他现在站在战场上。
他必须让这可能成为必然。
耳内的通讯终端依旧一片寂静,炮火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但火光和血色就在眼前炸开。
末族大军的后方,有着和人类极为相似的形体的“天使”,展开他宽大的黑色羽翼,脸上写满了得意。
这群人类支撑不了多久。
与远在世界另一端的卡洛迩不同,这只“天使”属于耶罗波安的阵营。耶罗波安的爱好就是侵略,虽然他现在正在大后方的小岛上“度假”。耶罗波安是王裔,王裔不会因为海峡而被阻拦脚步。他只是蔑视,他觉得消灭人类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也许他很快就要改变看法了。
北一侧的高地森林里,山毛榉透出枯黄的颜色。它仍然保持着绿色的质感,只是蒙上了不同的色彩。月光将这两种颜色都糅合,远处的火光照亮整片丛林。在最深处,依旧一片黑暗,枝丫被风摇动。
黑暗中,红色的黑暗中,茂密的林间伸出黑色的枝丫。它与黑暗融为一体,任何光彩也无法在上面涂抹颜色。哑光的漆面如同黑洞,准镜尚未打开。
它会提前将死亡的信号反射出去。
前线的士兵接连倒下。乌尔里希神色凝重,抬起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越过了层层防御线。
一名御者迎面而上。
利爪抓到他的肩膀,瞬间,肩骨如同一块豆腐,被尖锐的指爪穿出可怖的血洞。
武器“当啷”一声,无力地掉到地面,被绝望笼罩。
巨大的薄膜羽翼扇动起不绝的烟尘,如同推落山崖的滚石。身体从高空落下,折断的肋骨插入肺部,鲜血不住地从口中涌出。
炮火织就的光明下,一道阴影落入眼中,将他牢牢地锁定住。
难以计数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坠落下来。
火焰无情地砸落下来,炽热的气息灼烧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死亡的恐惧令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陷入双眼前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焦急和恐惧,期待和抗拒,交织的复杂却迟迟没有等来意料中的死亡。
刚猛的风声在耳畔瞬间掠过,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喷涌鲜血的庞大身躯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站在他面前的人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肩章上的星星。
“坚持住。”年轻的指挥官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他手中的利剑刺入怪物的心脏,避开四溅的鲜血冲向缺口。
有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
第三只,第四只……成百只,上千只。
乌尔里希挥动着手中的利刃,他听到副官的声音从通讯终端内传来,“乌尔里希殿下!”
然后他对他的副官下达了参战的命令。
深蓝色的幕布中,“天使”的羽翼几乎将月光遮盖。
出现在准心的中央。
狙击兵放缓了呼吸,他轻轻吐出口气,食指稳稳扣下了扳机。
子弹擦过脸颊,带起的风晃动着金色的鬓发,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液缓慢的渗出。纳撒尼尔满脸讶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拿到眼前,对着太阳观察着。
第二颗子弹紧接而至,纳撒尼尔微微侧身,抬手抓住了那枚子弹。
他仔细端详着那颗子弹,脸上的伤口并没有立刻愈合,“啊呀~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子弹被抛向半空,铜色的弹壳闪着金光,纳撒尼尔接住子弹,十分随便地下达了命令:“撤退~今天就到这里吧。”
随后,也不管自己所率领的部队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径自从楼顶跳下,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战场上。
大门被推开,占据了教廷位于三郡的总部,花了无数信徒的捐赠而修建的富丽堂皇的教堂,带着从古老的时代传承下来的风格屹立在这个城
市中,而此刻坐在教堂中的人不是这间教堂的主教大人,而是一脸不悦的卡萝尔。
“该不会像条狗一样被可笑的人类打败了,然后回来祈求本殿下的原谅吧?”卡萝尔一手撑着下巴,抬起眼皮看向走进来的纳撒尼尔。
“怎么会呢,亲爱的殿下,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今天想休息~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人类每工作五天就要休息两天,真是悠哉的生物啊~”纳撒尼尔走过来,单膝跪下,抬起卡萝尔的手,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
“纳撒尼尔,”卡萝尔皱着眉头,“你脸上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与人类战斗而留下的光荣勋章~”纳撒尼尔夸张道,一脸神秘,“今天收到了人类的小礼物~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我好心地让他们放一天假。”
“礼物?”卡萝尔坐正了身体,纳撒尼尔说的“礼物”,是没有听起来那么美好的。
“精致~的小东西。”纳撒尼尔唱歌一样拿出被他缴获的子弹,“我英俊的脸就是被这子弹划破的,但这只是一颗流弹~”
卡萝尔从纳撒尼尔手中拿起子弹,脸色微微一沉,两指用力,捏开了整颗子弹。
弹头是实心,但在子弹中心有一层夹层,露出奇奇怪怪的线路。
“不是阵法呢~”纳撒尼尔一脸悠哉,看起来完全不怎么在意这东西。
“利用这种手段将能量聚集在武器中吗?”卡萝尔自问道,“人类果然还是很喜欢搞这种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卡瑞看起来知道的很清楚啊。”纳撒尼尔露出狡猾的微笑。
卡萝尔眼角一跳,“把你那恶心的称谓收回去。”
“我亲爱的殿下~生气可是会让人变丑的。”纳撒尼尔一脸无奈,“我们还是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卡萝尔手中抛出,钉入教堂的座椅中,“但是人类总是会为了追求欲望做出恶心的事情。”
纳撒尼尔一脸惋惜,“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战利品。”
“今天晚上你会拿到更多。”卡萝尔冷冷笑道。
“我很期待呢,亲爱的卡瑞~”
“不要用那么恶心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