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上血迹斑驳。裴济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将白色的医护服脱下,关上那扇装满疼痛和呻吟的门,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月色正好,很难让人相信这样平和的夜里会突然在哪一刻就开始血流成河。
裴济看着窗外,脚步放缓一些,没有停留。
伤员很少有难以处理的伤口,都是外伤,骨折,截肢,伤口触目惊心,大面积的血肉模糊。
他原本有机会跟随其他人员撤离到大后方,作为科研人员,他有这份权利和资格,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跟随部队,略尽绵薄之力。
或许受到保护是理所应当,这是人们所追求的知识力量。他没有觉得这立场有所不对。但愿意起用他的是欲曙,是容晔,就算被国家认可了,却无论如何也只会让人无端生出背信弃义的感慨。
裴济走出临时病院,伤员日益增加,这座城市的空置病房人满为患。固守的这一条防线上,像这样的城市已经是条件优渥的地点,还有易守难攻但各方面条件低下的山区。那些怪物在进攻的时候,既不在意地理位置也不在意资源,“他们”只在乎破坏。
这使得很多具有战略意义的布置在这样的战争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只要有一个缺口,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就会肆无忌惮,长驱直入。
大规模武器向来缺乏效力,没人喜欢在自己的国土上制造一片无可踏足的地狱。
街上无人,家家门户紧闭。
一队巡逻小组,每个人都一脸疲惫。
不是对于深夜袭来的困意所拥有的疲惫,而是对不可知的明天的倦怠。
在部队所驻扎的这片营地,出入口把守的士兵在连日的刺激下,夜间反而更加清醒起来。
那群怪物总是喜欢挑在晚上袭击。
一条长街,远远的,走过来一条黑色的身影。夜风将裴济风衣的下摆鼓动起来,衣角卷起奇异的弧度。
站岗的士兵已经认出裴济,“裴先生。”
他伸出手,要检查证明。熟悉还是认识都没有用,这是必选项。
裴济在口袋里摸出证件,递给士兵。附近的灯光照亮这一块地方,在平整的道路上投下手拿证件检查的影子。
“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
秋凉的风送来几声轻吟,与这夜色一同缠绕在耳边,几分温柔的笑意隐于其中,在这血铁铸成的冰冷中乍现。
裴济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的还要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姗然而来的女郎时,早已经不知道头转过去多久。
站岗的士兵也早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身姿不难辨认,一双修长的大腿被紧紧
包裹在长靴之下,披风的下摆不时掀动间,隐约令人想要窥伺更多。月光和灯光争相试图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投下几分颜色,混杂了女性的柔美和少女的可爱的一张脸,笑容温柔,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俏皮。
士兵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管理司大人!”
方画走过来,身后不远跟着两名亲卫。她一直走到裴济身前,冲裴济点点头,对士兵道:“辛苦你们了。”
“大人辛苦!”
方画笑着点点头,转而看向裴济,“裴先生?”
裴济几乎愣了有两秒,一个单音节在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词句,“啊……是、是的,我叫裴济。”
“我叫方画。”方画说,“裴先生是第一次见到我吗?”
“呃,嗯,是……我……”一阵微弱的冷风袭来,吹得裴济一个激灵,避开眼睛,用力咳了两声,“我有听说,御中庭驻玄管理司的到来。没想到……是位女性……”
“听说裴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处理了不少难题。我本以为裴先生是个老头子,没想到是这样一位谦谦君子。”方画微微垂眸,余光掠过还在士兵手中的证明,“裴先生这是准备外出?”
“啊是的,我准备……”裴济霎时收住话头,脸上透出一种秘密被揭穿的尴尬和慌张,他从士兵手上拿回证明,“我准备……随便走走,散散心。”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方画表示赞同,“我也准备走一走,换换心情。不瞒裴先生,我才到达这里没有几天,心情却觉得十分沉重。每天看到有新的伤员……”
她一副黯然神色,裴济响起还在因痛苦而挣扎的伤兵,心里也像堵了一块,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治好他们的。”
“我替大家谢谢裴先生。”方画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不说这个,裴先生平时喜欢往哪里去?我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如我们一起?”
裴济想要拒绝,他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拒绝,他还有事情要做,无论如何,他都不应当将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士牵扯进去。
但是被那样带着探询、请求、信任乃至敬慕的温柔眼眸看着,他喉结滚动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平时都是随便走走……”
裴济向前走去,哨卡已经放开,方画就跟在他身边。裴济望着长街远处,灯光一直湮灭在幽深的夜色之中。他不时忍不住会看一眼方画。方画的头顶,柔软的头发轻扬起几丝,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他搜肠刮肚,希望上天能在此刻赐给他一个既不会让方画失望还能让自己安然脱身的籍口。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女孩子,更别谈深入交流的裴济,尽管明白贸然拒绝是何等的无礼,却再怎么也无法编造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谎言。
理工科实验室技术宅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方画背着双手,慢慢踢着步子,身体变换着重心,一摇一晃。她看着还未被破坏的夜景,“我虽然在大玄出生,对这里却没什么印象。城市的景色到了夜晚,总是这样千篇一律,不知道离开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
裴济微怔,略感尴尬。他有些走神,是为了自己此刻的烦恼也是因为方画,“离开城市……我之前因为考察,去过很偏远的地方。到了晚上,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什么都看不到。”
方画抬起头,那张可爱的脸上,又是讶然,又是怀疑,“什么都看不到?”
裴济忽然觉得有趣,“要说的话,伸手不见五指?”
方画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期待和雀跃,“我好想去试一试。”
裴济一个没忍住,“我可以……”
他再一次急刹,方画疑惑地看着他,没说话。
裴济目光游移,“白天的话,从北出口,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方画笑道:“白天就体会不到伸手不见五指了呢。”
又是一阵冷风。
裴济一激灵,忽然开窍,“开始有些冷了,我、我们还是不要逛太久,吹了冷风容易生病……还是回去吧?”
回去,把方画送回去,然后他就自由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期待,到底是期待什么呢,不是很清楚。
方画微微偏头,看着肩上固定披风的纽扣。这制服定做的秋冬款,是配发御寒的披风,虽然很多时候,除了礼仪场合,也没几个人会穿。
她当然不冷,却伸手紧了紧披风,“刚刚风吹得真的有点冷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裴先生是一起回去,还是再走走?”
她观察着裴济神色,“回去的话,我还有亲卫。”
方画如此善解人意,裴济深以为然,“我……再转转。你回去的话,路上小心。”
“那么,裴先生要记得注意安全。”
方画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去。两名亲卫停下脚步,分开两侧,让出中间的路等方画走在前面。他们一直走进彼此都看
不见的黑暗里,医生松了口气,折向另外一个方向。
方画停下来,对身后随行的亲卫吩咐道:“跟上他,看看他这么晚准备去做什么。”
“是。”一名亲卫敬了一礼,跟了上去。
还以为这人一时兴起,没想到是早有计划。既然这么想去,她也不能说拦着人家吧,不如看看是做什么去了,说不定还能有些可以利用的地方。
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故,还有个人照应,这种时候单枪匹马在外面转悠,可有点危险啊。
安排妥当,方画带着剩下这名亲卫在街上慢慢溜达,姿态悠闲。
这悠闲没能持续太久,大地猛然一颤。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前方营地传来。
由繁复花纹组成的巨大圆形图案浮现在城市的上空,四周缭绕着燃烧着的赤红火焰,巨大的火球纷纷砸落,带着不亚于炮火的威力。
卡洛迩的身影在这图案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的娇小,纳撒尼尔手里抓着只青橘,丢了一瓣在嘴里,“这只很甜嘛。”
“有那种功夫不如过来帮忙。”卡洛迩挑起眉尾,斜睨着纳撒尼尔。
“可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纳撒尼尔狡猾地笑着,“我会专心保护殿下的安全的。”
“哼。”卡洛迩咬破手指,五指上的鲜血滴落在图案之上,更加强猛的攻击轰向下方的城市。
火球砸下,一圈圈波纹在半空中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