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坐在车里,军方已催了两遍。他总不能闯红灯,遵守交通规则事小,出人命事大。
临启程前五分钟终于赶到机场,此次军需调度的负责人客客气气接待了凌霄,然后冷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凌霄训了一顿。
“我不管你是什么贵族做什么官有多少钱,到了这个地方就给我遵守命令。准点守时,一切按照规章制度。耽误一分钟,前线要死多少个兄弟?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荣誉高于个人利益!时间紧迫,念在初犯,这次放过你。准备出发。”
真是合格优秀的下马威。凌霄在心里念叨。看看那些可怜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天知道为什么他还会有“顶头上司”,子梧明明说他捎带着去就行,到了地方再让子棣随便给他指个不用上前线的闲职。他可是向来不怎么喜欢打打杀杀。
凌霄第一次深切的意识到,凌家家主可能就是用来给这些人立威风的。比如“当朝首辅”,和凌家的关系一直冷冷淡淡的。
不过算了,虽然议院里留着他的一席之地,可他又懒得参与议会,蹲在家里也好出去玩乐也罢,该把凌家摆在什么地位他还是很清楚的。别人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作为拥护王室的存在,又不是拥护议会的。
当然了,矛盾没爆发之前,不需要把立场划分得那么清楚。
都郡西南一角已经被攻破,按照现在这个势头,也许不到一个月就能打到朝灵。战线一直在收缩,过了这弯月中间最长的一条线,越往北面积越小。
飞机没有直接送达前线,此前有运输机在前线还未降落,在空中就被袭击的案例,之后再用飞机运输都选在后方城市,再通过陆运将物资运送到前方。
子棣原来的决策没有问题,但末族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嫘西如果守住,从湍北往湍南可以穿嫘西郡,还保住一条路。结果嫘山一关没能守住,南北切断。南线战况每况愈下,幸好有湍江阻隔,压力比北线小得多。湍南有储备,有计划缓步后退的话,还能支撑一阵。
但怕在这个节点,地方大族自立门户。
倘若又要应付前方末族,又要提防背后,还不如放了南线,任由末族毁坏。
等等……凌霄摇了摇头,这想法有点像御中庭那条蛇能干出来的事,子棣未必见
得会这么做。
运输车进入前线守城,在指定地点停下。凌霄跳下来,不由感叹人生之美好自由,他又有个地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前来迎接的士兵开始搬运物资箱,城市灰黄色的迷彩中悄然闪进一个俏丽的身影,踏着轻快的脚步穿过人群,转悠到凌霄背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凌霄,“诶~这个人好眼熟啊。”
凌霄僵了僵,脊背发寒,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转过身,迅速后退一步,脸色一变,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我的眼睛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我在大白天都能见到鬼。”
“是男鬼还是女鬼,好看的鬼还是不好看的鬼啊?”
“我的耳朵不仅学会了幻听还学会了幻视,问我这么好看的女鬼从哪里来的。”
“哈哈,好看的女鬼~”方画笑嘻嘻的,“我可是听说了呢,某个冷落我妹妹的小鬼跑到前线来躲避爱的攻势~怎么样,想要姐姐的爱吗~”
她绕着凌霄转悠一圈,“穿军装的样子还是不错的嘛,能骗骗小姑娘的眼睛。”
“喂喂喂,话可不是这么讲的,受到女孩们的青睐还不是我这个人要人品有人品要颜值有颜值,俘虏了那么多女孩的心也只能怪我太迷人。而且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总该不会是为了替你可爱的妹妹讨要她‘应得的公道’吧,秘书长大人?”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方画踢着步子,她很少穿这身御中庭的制服,长靴把长直的小腿线条勾勒得十分漂亮,深沉的颜色有种禁欲的诱惑力。比起平时假装没长大的毛孩子更加吸引人的视线。
“什么包办婚姻啊,家族联姻啊之类的,不过就是一对互相出轨的奸夫淫妇在恶心彼此,不稀奇~”方画原地转了一圈,“我怎么会在意那种无聊的事,我可是事务繁忙呢~听说有老熟人过来,才特地过来迎接一下呢。怎么样,仁至义尽吧?有没有感激涕零?见到我应该开心一点吧,哈哈”
凌霄抽了抽嘴角,“我见到你与其说感激涕零不如说痛哭流涕,这是我二十年人生中最为失败的决策,我是如何在没有打听到你会来的情况下冒然钻进了老虎的嘴巴里,对于我一定会将这件事铭记终生的行为请务必不要感谢我。”
方画晃悠着凑过来,弯腰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凌霄。凌霄忍不住收起下巴,眼珠向下,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她。
“看来做家长的磨练不太管用啊,你还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呢。”方画三根手指捏起凌霄的下巴,余光瞥到一旁正在搬运的士兵手里的箱子,“请等一下。”
那士兵站住,神色疑问。
方画抛下凌霄,踱着步子走到士兵面前,一脸迷人的微笑,“这个箱子里有可疑物品哦,我需要检查一下~请放下来好吗?”
“啊,好的好的。”士兵迷之脸红,慌忙放下箱子。
每个箱子上面都有标签,这个箱子的标签上却写着“凌霄”。方画摊开手,亲卫十分自觉,递过去一把开箱的小刀,退到不远处。
那双纤细的手抓着小刀插进缝隙里,还没用力,凌霄才发现不对劲,“这种翻别人东西的恶劣行径你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下得去手啊,不要!放开它!”
“可爱的学姐检查一下不可爱的学弟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有什么问题吗?”方画弹着刀刃,指甲磕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此粗暴的行为万一把东西插坏掉怎么办,我好像也没说不让你看吧。”凌霄抽出小刀,看向士兵,“麻烦你把这个搬到——安排我的房间了吗?”
“搬到我的隔壁就好~我相信那些可爱的女士不会介意旁边有个可爱的男孩子出入的。或者搬到我的房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呢,姐姐不介意和你住一间哦。”
“这种事情应该要先问我介不介意吧?”凌霄瞬间炸毛,“我很奇怪你这么擅自做决定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人反对你啊!”
“诶?”方画点着下巴,“可是这种事情介意的都是女孩子啊。”
她神秘兮兮,忽然垫脚扒着凌霄肩膀,凑到他耳边,“你不会其实是个女孩子吧?”
“哈哈哈,女孩子也可以哦,女孩子和女孩子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方画放开凌霄,笑容狡诈,“姐姐有很多漂亮衣服哦,要穿吗?要发挥你的女性魅力吗?迷倒军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凌霄:“……”所以才说这个女人代表了他不祥的开始啊。
“总之……”
凌霄刚开口,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方画转头对士兵道:“请把写着‘凌霄’的箱子放在我房间,谢谢。”
“是。”士兵搬起箱子。
“喂……”凌霄试图阻止,最终挣扎无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准备的东西被带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全身。
“跟我来吧,看看你未来要住的地方合不合心意~”
方画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扯过凌霄衣襟,拖着他往前走去。
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在灰黄色的迷彩中穿行。
“笃笃——”
传令兵刚敲响门,手还停在门前,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露出一角衣衫,敞开的外套随意搭在衬衣外面,上方是一张一见生畏的脸,眉头紧锁,俯视着敲门的人。
士兵浑身一僵,背后汗毛立起,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大、大人,有、有人……”
“真令人不敢相信像你们这么慢的反应速度是怎么抵挡那群怪物的袭击的。”
那士兵没有说完,身后远远便传来一个相当欠打的声音,无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语气,都让人想赏给他一个爆栗。
士兵额上流下一滴冷汗,僵着脖子看向后面。凌霄昂着个脑袋,神色傲慢又得意,皱起的眉头仿佛在诉说着他的谴责和心痛。
方画跟在一旁踱着步子,可爱的脸上挂着诡秘的微笑。
“我说是哪个小鬼。”
低哑的声线从那扯开危险弧度的嘴里吐出。凌霄才走到附近,方画已经闪到他身后。一只硕大的拳头狠狠在凌霄头上敲了一记。
凌霄捂着脑袋毫无形象叫起来,方画这才扒着他肩膀垫着脚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可爱又揶揄,比之凌霄那股欠打的劲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二位感情不错呢,见面还要先比试一轮。”
凌霄跳脚,“这种分明就是单方面压迫的行为到底哪里称得上比试!”
“外面怎么回事?”里面传来疑问的声音。
关谦哼笑一声,打开门,让开路,踢了凌霄一下。凌霄立刻大呼小叫。关谦皱着眉,哭笑不得。那一下都没踢到实处,只是让他快点滚进去。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能叫喊。
里面正在分析接下来的形势。凌霄扫了一圈,除了有几个看起来是驻玄分支的人,剩下的面孔不熟悉也认得,高级将领就那么些,没死光之前,换人提拔哪有那么快。
容晔也在场。不过和关谦一样,看起来是代表御中庭方面了。
子棣站在前面,将态势图展开。刚刚就是他在问话,见到凌霄眼底添上一丝笑意,“我这里才接到通知你就来了,欢迎。”
他环顾四周,没人有所动作,都在等待一个必要的程序。
“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丹绛公爵。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我就不过多介绍了。”子棣看向负责后勤的一名军官,“听说最近后勤缺些人手,暂时就让丹绛阁下在那里补个缺。”
那军官看了凌霄一眼,应下来。缺人才怪,后勤的人手损失是最少的,缺人也不要不能干活的大爷。琢磨琢磨给这位来混日子的安排个甩手掌柜的位置吧。
简单的介绍和安排,凌霄就被按在指挥中心办公室跟着开完会,被子棣叫去谈了一会儿月亮,才被放出来。
大玄方面是全线防御状态,即便想进攻,现在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末族的攻击很有规律,只挑晚上。因此白天除了忙着军需调度的后勤之外,其他分部都在休整。
“晔,都说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掰掰手指头都知道我们不止别了三天,你这技术和三天前一样没什么进步啊。”凌霄捡着被自己截断的白子,丢进棋笥里,“啊对了我差点就忘了,我带了一份你绝对会喜欢的大礼。猜猜?猜错了的话——”
凌霄想了想,“这地方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打赌没了赌注,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容晔慢慢捡着棋子,抬头看了凌霄一眼,见他一脸苦恼,笑了笑,“要不带你偷溜出去转转?”
“我想到了!”凌霄用拳头敲了一下手掌,忽然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凑到容晔耳边,“你要是猜错了的话就把谦揍一顿。”
“我说你啊。”容晔抬手在凌霄脑袋上用力弹了一下,“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这一直受到非人道压迫的小可怜如今终于不用再受制于人,忍不住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是在情理之中。当然我也很好奇你要是敲他的脑袋他会有什么反应就是了,怎么样?猜吗?赌注随便你挑。”凌霄露出恶魔收买灵魂的笑容。
“我不猜你也要送给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容晔笑道。
“无趣的环境把有趣的人也变得无趣,我可真害怕哪天也会被同化成一个这么可怕的存在。”凌霄摊开手,摇头感叹,“那可是我千辛万苦从雅韬他姐姐手里骗来的珍藏品,你竟然连我这个小小的爱好都不肯满足一下,我真是……”
“真是?”身后忽然被戳了一下,凌霄半口气顿时噎在喉咙里,用力咳了两声,扭头一看。方画两手背在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一侧绕过来,捡起枚黑子在半空抛着,“什么‘小小的爱好’啊?诶?我也很好奇啊~”
“打赌,打赌啊,你这是明知故问。”凌霄抓起水杯,把刚刚那口气顺下去,说到。
“是吗?既然霄霄喜欢,那姐姐也和你打个赌好了。赌赢了我就允许你搬出去,赌输了的话,要听姐姐的话哦~”方画忽然贴近凌霄耳朵,余光瞥着容晔,低声道,“要好好发挥‘女孩子’的魅力哦。”
凌霄瞬间拉开和方画的距离,“你这个令人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爱好到底是为什么还一直保留在现在。”
方画歪着头,“当然是因为,总有可爱的孩子咯。”
凌霄咬了咬牙,神色宛如在高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就算是为了争取自己的人身自由我也会赌的,说吧。”
“你可以让容先生帮忙,我不会介意的。”方画看向容晔,“我们来猜猜教宗大人什么时候会去见他可爱的神吧?今天?还是明天?你们猜的日期可关系到援助的武器能否顺利到达呢。”
这个问题,有点……
凌霄忍不住看向容晔,容晔的视线正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