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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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员。

下午召开了会议,理事长称病请假,据说暂时在医院静养。祝唐左脸贴了纱布,为了遮盖上面的指痕。

没人知道这件事。

也没人敢问。

尽管指挥使一到场,大家内心的猜测都异彩纷呈,但也只敢偷偷交换一个眼神,等到会议结束后才开始私下议论。

这点“私人问题”不用特意解释,今天被派过来作会议记录是秘书处的年轻人,见到祝唐后,毫不掩饰心里的好奇和担忧,碍于人多,才没有问出口。

但她一定要问才行。

这就是换人的原因。

会议的议程已经下发到每个人,需要商议的事情比较多。有关于玄国援助的问题,具体资源的拨付;驻玄国分支机构原管理司召回,以及新的管理司派遣。

两点半召开的会议,一直持续到下班之后。与会人员已换了两拨,祝唐只是翻着议程表。

讨论自然由其他人去讨论,他很少参与,所有由他主持的会议,这是惯例。

至于最后得出的结果,他采纳不采纳,那是另外一码事。

但唯一的要求是,今天必须有结果。

这种完全不怎么给人酝酿考虑的时间的做法,各院卿倒也没怎么意外。说是情况紧急也好,指挥使出格的事做得多了,他们也该练成处变不惊的脸了。

六点钟,太阳在地平线下消失已久,御中庭这栋庞大的建筑物,夜晚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连续加班。

“会议结束。”

祝唐最后一个离开,那名新人帮他拿着文件材料。早在此之前,他已经允许楚霁按时下班。连日加班多少有些难过,也算是一点关心。但追根究底,还是祁莳复职。

他们走了一路,回到办公室,接待这一间一般而言是秘书办公的地点,祝唐是个人需求使然,外间反而闲置下来。

新人犹犹豫豫,带着初次接触的敬畏和兴奋。大着胆子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诸如“文件放在哪里”之类。她替祝唐开门,祝唐点头算是认可。到了里面的办公室,这行为却被制止了。

“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情,早点回去吧。”

“好的,指挥使大人。”新人迟疑着,眼睛不由自主瞟着祝唐的脸,“呃……指挥使大人的伤……不要紧吧?”

“这个?”祝唐不经意摸着脸上的纱布,“和祁莳对打的时候划伤了。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复。”

“一定很疼吧。指挥使大人还是多加小心一些……那个,我感觉大家都很担心的样子。”

祝唐笑了笑,没再多说,“多谢关心。”

新人脸上忽然有些发烧,匆忙鞠了一躬,从办公室逃开。

祝唐推开办公室的门。狂风扑面,翻起书页哗啦作响,纸张瞬间飞满半个房间。

他关上门,迈过散落一地的纸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房间内瞬间平静下来。

灯是亮着,祁莳却在睡觉。少年一如既往,脚都搭在桌面上,两手交叉着正好搁在小腹的位置,脸上盖着本书。今天的书目有所更换,是本哲学书,——优秀的睡前读物。

身为祝唐的私人秘书,却

丝毫没有做这方面工作的自觉。祝唐倒也没奢求过祁莳能像其他人一样方面周到,但总是这副样子,就难免要提防一些什么人。

比如刚刚那名秘书。

祝唐解开扣子,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揭下脸上那块写着尴尬两个字的纱布。脸颊上红肿已消,留着四道紫黑的指印,经验使然,大约明天就能恢复。

上一次是四年前,痛感尤新。方画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不是人”三个字是方画骂人的最高标准线。如今倒还算忍得住了,发脾气之前知道替自己安排个空间,该说长进。

之后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方画动作迅速,至于雷厉风行,那会儿还够不上。她终于决定解除婚约,称嫁给祝唐这种男人的女人绝对脑回路不正常。

他们互相不存在爱情这种东西。婚约是他在大玄的时候家族替他决定。当时方画在祝家作客,被他煽动着来到御中庭。

祝家主家仅祝唐一个儿子,对他这种行为大加批判。方家反倒是乐见其成。方家这一代出了七个孩子,都是女孩。

这情势很微妙。祝唐意识到方家会支持他,于是决定拖着这段关系,先走第一步,再谈下一步。

那是学会下棋的第一步,走一步看一步。

方画年纪还小的时候,很在乎这段关系。后来大约是发觉不对劲,开始恣意起来。她比他小四岁,读中等院的时候很黏人,读高等院的时候一天三顿饭,换三个男伴。

没多久,六代微彰亡故的消息在御中庭内部宣布。高层知道六代是被害身亡,对外宣称自然死亡。但很快,纸包不住火。因为六代没留下七代的消息。这逻辑还算简单,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

嫌疑曾经一度落在楼危和凌霄身上,有人称看到他们两个前一晚出入微彰的居所。凌霄一口咬死绝无此事,拉了徳特里希作证,碍着凌归的面子,也没人敢怎么样。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尘埃落定第二天,方画过来找他,问六代是不是他杀的。

他坦然承认。方画很聪明,不值得去瞒。

方画没有再问,这件事也没有走漏一丁点的风声。微彰拥有言灵的能力,何时身死,心中有数,不肯留下只言片语,就是心甘情愿。

他们的关系始终保持在合适的距离,也许亲密,但分寸看方画自己,他既不刻意远离,也不想靠近太多。那会儿他已经进入军政院,除了日常工作,还负担着指导祁莳的责任。

让非御进入S.A.N.是他第一个破格的举动。他说服了他那个时任院长的教授,祁莳可以不参与一切实战课程。祁莳是他捡回来的一颗棋子,还没想好用处,但总会有用。这有点像是出千,比别人多了一张牌。

方画调侃他养了个儿子。其实除了课程上的问题,其他方面是方画在照顾祁莳。他们关系紧密,但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纽带限制人身,他很清楚,他默许这种发展,安心图谋自己的事情。

二十三岁,前指挥使离任,他站在这个位置上,谈不上成功。

凌归信任他,初期。渐渐开始猜忌,或许有些忌惮。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好骗,一种是老年人,一种是恋爱中的女人。——允许存在意外。

但凌归不是意外。

老人家喜欢年轻人,那像是,如同能在年轻人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又或者是,不需要同年轻人竞争什么,在同龄人之间无法显露的感情自然而然的倾斜。

他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角色。赵思予的动机充分,不需要任何暗示。他只是在移民紧闭的闸门口替这名青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已,然后死无对证。

生活很平静,指挥使还是指挥使,起床睡觉上班工作,偶尔兴起逗弄一下小毛孩。

“小毛孩”已经醒了。那本书从脸上滑落,正好砸到少年交握的双手上。祁莳动了动手指,抓着书丢到桌子上。他两条腿突然收起,伸手在桌子上摸到那本书,拿在眼前,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又丢在了一边。

“啧……”

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祁莳很快察觉到,用力吸了口气,吐出来,手臂撑着个迷迷糊糊的脑袋靠在桌子上,盯着眼前不知道什么东西。

“睡觉不知道关窗户?”

祝唐冷淡的责备传来,祁莳轻“啧”一声,“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问的是方画的事。

“今天上午。”

上午决定,中午通知本人,下午才召开会议。

祁莳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深深呼吸,氧气充满肺部,经由血液输送到全身。大脑终于找到一点清醒的感觉,他抬头从窗户扫到地面,起身将散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他把自己的东西挑出来放好,剩下的丢到祝唐桌子上。祝唐正好拧了条毛巾捂着脸出来,见到祁莳粗暴的动作,不由笑道:“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少年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我要去大玄。”

祝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找到一并被吹到地

上的任职通知,在文件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

10月23日。

星期四。

今天是20日。星期一。

他放下笔,“意见驳回。”

“你不能让方画一个人去。”

从20日到23日,算上接到通知后启程的时间,三天。三天内,还要让召回决定从此“无法生效”。

祝唐不想留着原管理司。

但这份工作也不应该让方画来承担。

“处分决定,处分你抄写的管理条例抄完了?”祝唐问道。

“啧。没有。”生硬的回答,甚至还加了一句,“一个字都没有。”

祝唐将手边的钢笔递过去,面带微笑,“抄完我要检查。字迹要工整,有错字、漏字加抄一遍。”

祁莳脸色立刻冷下来,深吸口气压下心头这点不爽。他接过笔,差点当着祝唐的面把笔掰断。

祝唐甚至还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的笔记本,也递给祁莳,“如果我满意的话,也许会答应你的要求。”

祁莳很想把笔记本摔在祝唐脸上,一走了之。想想作罢,僵持半晌,终于老老实实回去翻出厚厚一本条例,开始抄写。

但是三天时间,根本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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