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三分。
一辆银灰色跑车混入御中庭停车场一众商务车之中。
方画看了一眼时间,轻呼一声,“都这个时间了,马上就要午休了。最近庭内的饭菜不怎么喜欢呢,想吃那家店的蛋糕了。正好,小莳去帮我买一盒好不好?要混合口味的,一共十二个口味,一个都不能少。不方便的话,让医生开车带你过去。医生?”
方画自己说了一通,完全没给车里另外两个男人反驳的机会。她打开车门,走下来。源名贤回头看了一眼不怎么在状态的祁莳,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叫住方画。
“让他回庭内吧,你真的想吃我可以去帮你买。”
“不行呢。我喜欢吃小莳买回来的,让我感觉如同被爱着一样~”方画一脸夸张,露出少女漫画中的迷之幸福表情。
“要是他没意见的话……”
源名贤又看了一眼祁莳。后者安然不动,没有人能说服方画,与其挣扎不如趁早接受现实,还能节约点时间。
“好吧。”发现祁莳确实“没什么意见”,源名贤也只好妥协,“你就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再把他送回来。”
“真是谢谢你了,医生。”方画挥挥手,毫不真诚地道了谢,往庭内走去。
御中庭广场上的喷泉闪着耀眼的光点,一地白鸽在有人经过的时候纷纷飞起,滑翔一小段距离后,又落在地面,寻找着心宜的食物。
方画走进大厅内。从穹顶的“预言之眼”中投下的淡蓝色光芒将整栋建筑笼罩在海洋般的柔和中。大厅无人,两侧的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一切静谧。
在这样的静谧中,方画忽然哼起了一支儿歌。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等着电梯到达一层。随着一声提示音落下,电梯门缓缓打开,方画走进去,果断按下数字9。
九层,指挥使办公室。
“这是东线目前的战况,末族一路西进,没有玄国阻拦后,推进的速度加快不少。玄国方面,自祁夷朝灵线以南全部沦陷。有消息称,栖玄殿下正在考虑紧急迁都。官方解释是,为了让年老体弱的威肃帝暂时到北方去静养。”楚霁对报告书做了简单的概括,“玄国方面昨日再次请求加大支援。”
“嗯。西线方面如何?”祝唐翻着报告书,问道。
“西线,自战线退至希恩边境后,请求支援的次数大大减少。目前从驻希恩分支递上来的报告称,防御十分稳固。”
“哦?”祝唐笑道,“这是想说,固若金汤吗?看来,希恩还犹有余裕。”
“情况不完全如此。”楚霁说,“我统计了两地出现的末族类别,西线方面目前只有‘类鸟’末族出现。而东线方面,是全类部队。因此西线压力较小,东线压力非常大。”
“这样。”祝唐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报告书上,“既然玄国方面要求加大支援力度,先要求他们递送更
加详细的报告书。将情况具体分析后,再酌情……”
话说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楚霁微怔,向门口看去。
方画悠然走进来,笑容愈发迷人。她轻轻扯了扯楚霁的领子,替楚霁扶正一些,声音带着一缕迷人的诱惑力和不容拒绝的命令,“我和指挥使大人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谈,能不能请楚秘书稍微离开几分钟呢?”
楚霁不自在地向后仰着身体,听到方画的要求,不由看向祝唐。
祝唐合上报告书,放在一边,对楚霁道:“先在外间稍等几分钟。”
楚霁后退两步,脱离方画的控制范围,向两人分别欠身后,离开办公室,把门关好。
祝唐看着方画,看到她两手空空,大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走程序一样,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方画笑意盎然,“这可不太好说。”
她绕过办公桌,一直走到祝唐跟前,扬手在祝唐脸上落下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在整间办公室回荡。
几乎是瞬间,祝唐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肿起的巴掌印。
也就在这一瞬间,祝唐确定自己猜的毫厘不差。
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一点变动,就和他的猜测一样,毫厘不差地镶在他的脸上。
“第二次。这次不换个方向?”
“不行呢,那不符合我的用手习惯。我喜欢右手,只好打你左脸。不过呢,我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再怎么用力,只打两次,是打不坏这张脸的。毕竟指挥使这张脸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都厚,怎么可能轻易就破相呢。”
方画坐在办公桌上,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观赏了一会儿,翻过去给祝唐看。五指纤纤,也已经赤红得要涨起来一样。
祝唐原本也没有要发火的迹象,更没有生气。看到那支因用力尚且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神色之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怎么回事。
这事情在预料之中,与其说突如其来,不如说早有准备。惊讶的从来不是他,不会是他,也不应该是他。
但热辣胀痛的脸颊又在提醒他这是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不是出于他自己,而是出于其他人。
没有人能接受他等下要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下属面前。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祝唐说。
“合理的,解释?”方画挑眉看着他,“你这么聪明,还用我告诉你?我们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指挥使大人,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应该不用我说吧?还是说,我刚刚那一下子把你打傻了,需要左右完美对称一下,你才能想起来?”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可以请你现在出去吗?”
“我这两条腿好像在跟我说,不怎么想走呢。我这只手也在跟我说,好疼好疼,好想再打一下消消肿。”方画重新扬起手,狠狠落下,掀过祝唐衣领,扯着他的领带拉向自己。她原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如春风姗姗而来,此刻却怒目圆睁,瞪着祝唐,“可惜你这人不长记性,我就算想打,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这点手劲够不够让你难受的,是不是?嗯?有一次算一次我都觉得腻歪了。第二次?反正早晚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你不是人,祝唐。放过他吧。”
她骂到后面声音颤抖起来,突然噎住。泪水眨眼间滴落在被她扯着的领带上,印下一道深色濡湿的纹路。
“为什么?为什么……”
她低着头,质问着一个自己再清楚不过的答案。眼泪一刻不停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爬过一段湿润的痕迹,聚在清减的下巴上,滴落。无声的滴落,可声音又是那么明晰。
“放过我吧……”
她反反复复低声泣语,声音恳求,像是一簇火苗,架在心脏下面一点点撩拨着,炙烤着,灼烧着。
祝唐靠在椅背上,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偏过视线,看着办公室的门,就好像那里会有什么人在下一秒进来一样。
那当然是他所希望的,但也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时间每分每秒都变得如此缓慢,被耳边挥之不去的低泣拉伸、延长。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煎熬。
彼此煎熬。
幸好,这煎熬没有祝唐想象的那么久。
方画又哭又闹,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收住眼泪,眼睛红中带粉,像个桃子,还气鼓鼓瞪着祝唐。
“笨蛋!不会拿纸巾吗!”
她开口,娇憨的声线也哑了下去。
一脸妆花,晕开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忍直视。祝唐只看一眼,压不住笑意,“去洗脸吧。”
方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忽然从桌子上跳下来,抬腿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低头扯过祝唐衣襟,把一张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蹭在了祝唐衣服上。
“行了,闹够了。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祝唐躬身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一份文件,递给方画。方画瞄着最上面的“任职”两
个字,没有接。
祝唐也不勉强,把文书放在桌面上,“早上陪祁莳去研究所,还没吃饭吧。出去吗?”
时间接近一点钟,食堂也休息了。
“你请客?你请客的话,我会稍微考虑一下。”方画退到远处,绕了个圈子,观赏什么珍惜动物一样打量着那张惨遭她毒手的脸,“指挥使大人这个样子出门不会有问题吗?绝对会有的吧?”
她说着,变魔术一样拿出一罐什么东西,转悠到祝唐面前晃了晃,“医生研发的特效药,一敷见效。来来来,正好我还没用过,给你试试。”
喷雾瓶里面的搅拌珠被摇得“哗啦”作响。方画扯过祝唐,对着那半张脸横棱凸起的脸按下喷头。白色的雾气落在脸上,看起来也没有医生宣传得那么夸张迅速。
她嘟了嘟嘴,把药瓶往抽屉里一丢,闪进洗手间开始收拾那张比花猫漂亮得多的脸。
走出门,楚霁还兢兢业业等在外面。从方画的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楚霁稍微松了口气,那股不祥的预感并没有因此离开,不过是暂时放松。
“指挥使大人在等你。”方画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快去吧。”
“是。”楚霁等方画离开才敲响门走进去。
祝唐举着毛巾捂着脸,姿态一如既往,傲然凌人,“非常抱歉,耽误了一些时间。”
楚霁默默低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放在桌面上的通知书闯入视线中——
《关于方画墨白任职决定的通知》
下面一行小字:
任方画墨白为驻玄国分支机构管理司,原秘书长职务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