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学院,南体育馆,自由活动室。
没有灯光,月色在地面投下窗口的形状。朦胧的黑暗中,两条身影交缠,分开,迅速移动,像两只缠斗的野兽,在杀戮的舞蹈中,寻找一击致命的弱点。
唯一的声音是踩踏地板时发出的脚步声,偶尔有几声清脆,却又沉闷的响动。
“嗒——”
短兵相接。地面拖出高矮两条纤长的人影。人影闪动,错身避开攻击,长剑从背后袭来,停在半空。忽然轻轻一点,被偷袭的人半身踉跄,重心一时不稳,跌在地面。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淡的嘲讽,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与调侃,“退步了。”
“啧。”
跌倒的人翻身躺在地板上,月光将少年的面孔清晰得映出。祁莳撇过脸望着窗外,“你可以回去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撵人的时候还真是不可爱。”男人向前迈出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练习用的未开刃的映照着冷然的月光,“贵客登门。”
话音刚落,窗户窜上一条影子。猫科动物跳进来,在祁莳脸上舔了一口,留下晶亮的口水痕迹。祁莳抽了抽嘴角,一手压着威弗岚的脑袋,把大猫的长毛当成毛巾,用力蹭掉口水。
活动室的大门被推开,云端站在门口,脚步迟疑。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才走进来,“我还以为没有人。”
威弗岚抬起脑袋,用力瞪了云端一眼。这简直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云端连连摆手,“抱歉抱歉,我只是看到没有开灯,下意识就以为不会有人。”
猫科动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以示不满。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祁莳脸上蹭来蹭去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到祁莳颈窝里。躺在地上的少年终于恼起来,警告道:“威弗。”
大猫发出几声小动物似的哼唧,委屈巴巴看着祁莳。少年懒得搭理,放在身侧的手臂曲起来。威弗岚非常具有自觉性,在地板上趴下来,下巴搁在祁莳手上,享受着五指抚摸的惬意。
祝唐拾起被祁莳丢在一旁的长剑,和自己的一起放回架子
上,“这么晚了,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云端感到一点无措,那是他想不明白的原因。自从到这里来之后,和祝唐之间再没什么交集。他直觉祝唐是故意。至于这行为的意义所在,令人费解。
祝唐就在架子旁边席地而坐,“最近,各地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
祝唐轻笑一声,似乎是在鄙夷这句话的敷衍和不诚实,“站着说话不累吗?”
云端看着祝唐,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在祝唐对面坐下,地板有些凉意,让他跟着冷静了下来。
“其实……我来是想,有些话……”
一肚子话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更加合适。云端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别人感到不快,但是他想说的事情,也许无论用什么方式来表达,都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直说就是。”祝唐的神色在夜色中变得晦暗不明,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诮,“你不擅长拐弯抹角。我也不是必须对每个人都拐弯抹角。”
“啊……”云端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单音节,眼神落在别处,轻咳一声,“还在大玄的时候,我……呃……你……”
威弗岚轻轻的呼噜声在活动室回荡。祁莳抓着这大猫的下巴,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的影子,从地面和玻璃反射上去的微光。
这个开头,云端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祝唐假装还没听懂,就是不肯松口了。
他需要的是什么?一个理事长的人选?一个合作关系?还是一个同伴?
从不表露心思的男人,还真是让人费解啊。
“……你邀请我来担当理事长。我那个时候很犹豫,但是答应了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感觉……事务有些繁多,但是其他方面都很好。不……事务繁多也在接受范围内,毕竟现在的形势是这样,大家也都很努力。”
有一丝风,带着海面上吹来的暖意。那是大海保留的太阳的温度。
“可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非常抱歉,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承担这份责任。我想……我有离开的想法。我……”
“因为是我提出的要求,所以特地来通知我一声吗?”祝唐说。
“……那个……抱歉。”云端尴尬地握紧了双手。
“理由呢?”
“……我能力不足,没办法胜任。”
“这句话我有很多方式可以反驳你。”祝唐说,“你的真正想法呢?”
“的确是我能力不够,承担人类存亡的责任,我……”
“云端。”祝唐语气冷淡下来,粗暴地打断了云端接下来的话。
“……”云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嘴。
“或许我让你到这里来的确是个错误。”祝唐说,“你连不说实话都学会了。”
“不……”云端发出微弱的反驳,但很快就泄了气,“但是,嗯,对,这里也没人会说真话,我也差不多要习惯了。”
“这句话我当做你在指责我。”祝唐说,“但是,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那或者还要减去一些,没说的话。祁莳默默想到。
少年已闭上眼睛,他是有些累了。但还睡不着。
“既然你想离开,我想知道你心底的想法。能力不足这种借口,用来欺骗大众还差不多。”祝唐说。
“我……”云端叹了口气,“这一个月以来的形势,你都清楚吧。”
“嗯。”
“我虽然,拥有着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命令每个人去按照我的想法做事,大家好像也都没有什么反对……但是,各地的形势还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有时候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到。有时候又觉得,我们可能注定就要失败。”
云端笑得有点难看,“御者的数量是能够统计出来的有限,末族也许也有限,但是我们现有的,没有办法。如果有办法的话,总能遏制一下,见到成效。”
“你说,我到这里来,可以挽救更多人。”
“但是我忽然觉得,也许挽救站在我面前的人,我就满足了。”
“我想去战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
“我想在前面保护别人,而不是在后方等着被人保护。”
房间里陷入安静。
风势渐猛,卷着凉意。少年睁开眼睛,默默看了一眼威弗岚。大猫抬起半只眼皮,装模作样瞄了一眼祁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心。
少年笑容无声,一巴掌推开威弗岚。从地上爬起来,将窗户关好。威弗岚在他脚边捣乱。少年递过去一个威胁的眼神,猫科动物抖了抖腹下的长毛,也抬头看着天花板假装无事发生。
三扇窗户都关好,少年坐下来。他倒是有点想回去了,不过在这里听听也有点意思,而且,祝唐还没赶人呢,他也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威弗岚把脑袋往他怀里钻,下巴再次得到安抚之后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
说得很好嘛。”祝唐那种特别的,冷淡的声线响起。他如果高兴,听见这声音就感觉人在笑,调侃的,嘲讽的,赞许的,认可的。如果不高兴,人倒是在笑,笑里藏刀。
“啊?”
“‘我能做到的事情相信各位都能做到’。”祝唐说,“你能在前线出一份力,其他人也能在前线出一份力。”
云端略感迷惑。
“但是,这句话还是反过来说比较合适。”
“反过来?”
“反过来。”祝唐看向云端,“其他人能做到的事,你都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你也能做到。”
“不不不,这就有点……我也只是个人。”
“国王为什么是国王,而乞丐为什么是乞丐。将领为什么是将领,而兵卒为什么是兵卒。”祝唐笑道,“不知进取的人就会说,因为出身和背景。但是他们忘了,纵观世界史,无数个王朝被推翻,无数个新的王朝被建立。而乞丐依然是乞丐,国王早已换人。”
“将领可以身先士卒。但是,士卒未必能统帅三军。”
“或许你认为在战场上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但战场也不只是在前线。”
“你有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云端试图反驳,“我现在做的,没有我也一样能做……召开会议也好,签发政令也好。意见是所有人提出的,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吧。”
“那么,就试试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吧。”祝唐说。
“什么事?”
“那道‘门’的事情,你有了解过吗?”
“没有。”云端不由感到惭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然后想办法,从根源上解决现在的问题。”
“怎么解决?”
“那道‘门’,以前是关闭的。”
云端楞然半晌,看着祝唐,“你是说,重新关闭‘门’?”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这件事,就不一定是谁都能做到的了,对吧?”祝唐笑道,“在图书室和档案室应该有一些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如果你真的想的话,就去试试吧。”
这是云端从未想过的事,他对“门”一无所知,也没想到可以从这里下手。祝唐无疑提供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建议。
云端默然良久,似在思索。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告别祝唐。打开活动室的大门,忽而一怔,“蕾伊?”
少女光着脚站在外面,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才到。
蕾伊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云端这时注意到她的脚,眉头忍不住皱起,“这样会凉到的。”
腿边感觉被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威弗岚挤过云端和大门之间的缝隙,托起蕾伊茜。少女坐得很稳,绝非是一次两次。
云端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向上提起,笑得无奈,“快点回去吧。”
蕾伊茜没吭气,威弗岚向前迈了几步,忽然蹿起,眨眼间从走廊的窗口中跳了下去。
云端:“……”他下次一定要提醒威弗岚,走正门。
活动室内,祝唐等外面没了动静,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躺在地板上的祁莳,“喜欢上睡地板了?”
祁莳睁开眼睛看着祝唐,“我隶属国防院。”
不是秘书处。
“起来。”祝唐向外走去,“明天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