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韵雨喜欢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显而易见,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是迫于威压,不得不侍候自己,并且弱小臣服的外表之下,是蠢蠢欲动,凌韵雨在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之前就知道,现在的安稳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自己哪一天有·弱点暴露出来,会比外面任何一只恶鬼死得都更惨。
沈梦冬的侍奉更像是乐在其中,好像对伺候自己这个人就十分有兴趣似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梦冬会给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者说,虽然不知道沈梦冬本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凌韵雨很享受这种待遇。
没人不喜欢自己被善待。
凌韵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失去记忆之前是不是心悦沈梦冬,他不讨厌沈梦冬的任何触碰,甚至有些享受。
沈梦冬蹲下给他洗脚的时候,他看着沈梦冬蹲在地方好像对自己视若珍宝似的模样,突然产生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沈梦冬。”
沈梦冬“嗯?”了一声,等待凌韵雨的下文,但是没了,于是抬头看他,凌韵雨正在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沈梦冬抬头,凌韵雨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说我的魂魄是残缺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这里,就是来找这部分魂魄。”
“你知道另外一部分在哪儿?”凌韵雨似乎有些倦怠。
“知道。”
“什么样子?”
“很活泼……单纯。”
凌韵雨突然笑了一声,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似乎是单纯被逗笑了,“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也没有,最近二十年才在一起。”
二十年,与凡人而言,是人生的小半辈子,但是与修仙者而言,二十年实在是沧海一粟,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凌韵雨听到这个回答沉吟道,“二十年……你和那部分魂魄……”凌韵雨想问是什么关系,转念一想觉得有点奇怪,自己问自己和人家是什么关系,还是很奇怪。
“我是他师父。”沈梦冬没把这两部分魂魄混在一起说,生怕凌韵雨某一个不高兴不愿意和自己深说。
“唔……”倒也不意外,沈梦冬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梦冬是个厉害人物,他好奇的是……他和沈梦冬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背师徒道德的事情,“二十年,残缺的魂魄一旦有了实体就会正常生老病死,二十年,很长了。”
“他很小的时候被我抱回来的,细说起来只有十六年。”但他喜欢把时间说得长一点,好想那样,他们相处的时间就真的会变长一样。
“哦。”凌韵雨说,“你既然敢进来,应该有办法带我出去吧?”他才不相信之前沈梦冬花言巧语给他的那个回答。
“要等一等。”沈梦冬说,“现在还不行,要等个一个时机。”沈梦冬当然不会真的凭借一股莽劲就敢往归墟谷冲,他确实知道出去的办法,但是这办法要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就需要在恰当的时间出去。
沈梦冬来了这个地方这么久,还没吃过东西。
能进这里面的,大部分已经辟了谷,没人需要靠吃的来维持生命,至于享受美食,就更不可能了,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谁还有精力去在乎什么吃的,重要的有没有命吃。
凌韵雨桌子上倒是一直有糕点,沈梦冬不止一次发现里面有毒,但是凌韵雨显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他自己是往生花妖,世间就没有往生花解不了的毒,影响不到他什么。
基本上很容易察觉到的毒下面的人就处理掉了,剩下的,都是靠他们的修为和医术发现不了的,归墟谷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下一些不容易被察觉到的毒性很大的药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凌韵雨倒没为难他们。
沈梦冬可就不一样了,沈梦冬没有凌韵雨的特殊体质,来到这里之后一口东西没吃过,喝水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确认里面没有毒才喝。
所以沈梦冬看到满满一桌饭菜的时候有些疑惑,转头带着询问看向凌韵雨。
凌韵雨把筷子放到他跟前,“没有毒的,吃吧。”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明白另外一个人的口味呢,凌韵雨和许长夏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准他的口味,沈梦冬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难过。
菜都还是热的,沈梦冬吃了一口,抬头看向凌韵雨,凌韵雨没动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小动物似的。
“看我干什么?”沈梦冬问他。
“看看你怎么吃饭。”凌韵雨随口答道。
沈梦冬突然笑了一声,“我一般用嘴吃,我身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了。”
牙尖嘴利,凌韵雨越和沈梦冬相处越觉出他这个特点,不管是什么他都能不阴不阳地说上两句,这还是他对自己和旁人不同之后的结果,不知道其他人和他相处得被嘲讽成什么样子。
被嘲讽得不成样子的司亦寒坐在沈默竹房间,看着被自己半路截回来的许长夏和沈默竹,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一赠一的凌子余,好几天了,这几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那个凌子余,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苍平山的长老,不知道跑到闲鹤山和两个小……司亦寒这话说出来匡匡凌子余就算了,在心里可匡不了自己,眼前的人哪一个也不小了,但是凌子余跑到闲鹤山还是很没有道理,他已经客气不客气地请了对方好几回,但是对方就是不肯走,死活赖在闲鹤山,非要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司亦寒看到他们几个就烦得慌,本来想直接设个结界把他们扔在里面算了,但是还有个凌子余,这人要是硬闯,肯定能闯破他的结界,都能跟这两个人胡闹了,闯结界带人跑这种事情他也不见得就做不出来。
司亦寒叹了口气,想劝说凌子余跟自己走,“凌长老,我们去隔壁住怎么样?结界就在这儿,这两个小兔崽子跑不了,他俩什么本事我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吗?你在这儿坐着也没什么用,别给自己徒增烦恼。”
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亮了,凌子余终于起身跟着他走了。
凌韵雨仔细盯着沈梦冬,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节。
沈梦冬从来没感觉自己哪一顿饭吃得像今天这么优雅,就是放下筷子后整整一桌干干净净的盘子看起来很有喜感。
沈梦冬笑着看凌韵雨,“我吃完了,谢谢王上。”
他说话好像总是带着钩子似的,甚至眉眼之间含情脉脉。
凌韵雨突然觉得下面的鬼王妖王什么的叫他王后也不会没有道理,这人分明一举一动都这样暧昧。
“出去走走。”凌韵雨抬腿就往外走,沈梦冬紧跟着他。
走到一处树林里头,突然看到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沈梦冬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边跑一边喊,“沈掌门!沈掌门!沈掌门是你吗?!救命啊!!!”他身后追着一团黑雾,似乎张大了嘴要一口把他吞下去。
凌韵雨听到“沈掌门”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来了兴趣,看了那团黑雾一眼,于是那团黑雾颤颤巍巍地停下来,不知道是用什么部位发出的声音,喊了一声,“王上……”声音也在颤抖。
沈梦冬看了一眼面前穿着人模狗样的年轻人,沈梦冬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似乎是苍平山的弟子,是个有野心的。苍平山这样的人格外多,倒不是说苍平山的人多沽名钓誉,野心勃勃,只是苍平山整体的风气就是更上进的,大家都像做出一番事业,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天下,都有一番宏伟的抱负在。
沈梦冬虽然是闲鹤山的掌门,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苍平山确实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门派,闲鹤山人才辈出是实话,但是这里的弟子大多是本身底子就很好,但性格跳脱,为人机灵,不肯下苦功夫磨炼。和苍平山那种不管底子死磕的风格不一样。
沈梦冬很尊重他们,有时候人心里头有个念头就很值得让人尊重,至少这说明一个人没有完全垮掉,还想着往上走。
但是这个弟子,沈梦冬确实不喜欢。之所以有印象,就是当时这个弟子因为法力停滞不前,偷偷修习禁术,被苍平山的长老抓到,恰好沈梦冬就在当场。
但是凌韵雨看起来对这个人还挺有兴趣的样子,沈梦冬也就没说什么。
那个弟子不认识凌韵雨,目光迷茫地在沈梦冬和凌韵雨之间流连了几个来回之后还是扑向沈梦冬,“沈掌门……沈掌门……您怎么在这儿……”
沈梦冬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没问他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进到归墟谷的,当然有被人蓄意报复扔进来的,但是更多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天才,决定赌一把的,万一成了,出去之后可就和进来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他不好奇,也不想理会,只是抬头看向救下他的凌韵雨。
凌韵雨对沈梦冬在外面的事情很有好奇心,看到这个人似乎认识沈梦冬就想把人留下来。
那人看到沈梦冬没理自己,抬头去看他,顺着沈梦冬的目光看向凌韵雨,又不知道他是谁,只好呆呆看着。
“你叫什么名字?”凌韵雨问他,语气里听不出来恶意。
这人虽然不认识凌韵雨,但是很清楚能和沈梦冬站在一起的不是和沈梦冬一样厉害的人就是和沈梦冬关系很好的人,前者后者他都开罪不起,于是乖乖回答道,“左正。”
“你认识他?”凌韵雨冲沈梦冬抬抬下巴,示意左正。
左正点点头。
凌韵雨轻笑了一声,“我是这里的大王,跟在我身边暂时没有人可以取你的性命。”
左正抬头去看沈梦冬,见沈梦冬没有反应,便慌忙道,“多谢大王……”
“跟我走吧。”凌韵雨心情很好的样子,说话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左正连忙跟上,他看到沈梦冬跟在凌韵雨身旁,不禁好奇: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梦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肯定不是因为被人寻仇扔下来的,但是他也没有必要为了修为进到这里面啊,原因是一样的,因为他已经很厉害了。
沈梦冬能感觉得到后面的人对自己的打量,但是他没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凌韵雨突如其来的兴致。
“你对我很好奇?”沈梦冬看着他笑道。
左正听到这个声音一惊,没想到这种声音是可以从修仙界第一仙君沈梦冬嘴里发出来的,简直不是在说话,简直是打着说话的旗号在勾引人。
“怎么这么说呢?你很希望我对你好奇吗?”凌韵雨抬眼看他。
沈梦冬喉咙一紧,看着凌韵雨那个眼神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嘴唇碰上去是什么感觉的。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想到了另外一部分乖巧单纯的魂魄,简直天壤之别,但都是他……都是他,就很让人高兴。
好奇沈梦冬当然不能当着沈梦冬的面好奇,凌韵雨也害怕万一沈梦冬做的什么事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话,在沈梦冬跟前这人还敢不敢说。
所以凌韵雨坐在窗边,随手把玩着一颗红色珠子,他有很多这样的红色珠子,他很喜欢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左正微微躬着腰站在屋子中间。
“你把身子直起来。”凌韵雨不理解这种卑躬屈膝的行为,似乎自己是不重要的,自己的灵魂和肉身都不重要,只有权势利益才是重要的。
左正直起身子惶恐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门派的?”凌韵雨随口问道。
“苍平山的。”
“沈梦冬呢?”
听到这人直呼沈梦冬的大名,左正还是有些震撼,多少年,不,从有记忆以来,就没听到过哪个人敢这样叫沈梦冬的名字,他几乎都快忘了沈掌门本来的名字叫沈梦冬。
“他是闲鹤山的掌门。”
“那你怎么知道他?”凌韵雨认真地看着他。
“沈掌门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人,没人不认识他。”左正知道这人跟沈梦冬的关系不一般,虽然很不敢相信,但是看样子大概是有什么私情,拍马屁总归是没错的。
“他可有婚配?”
“……没有。”
“也没有心悦的人?”
“没有。”
凌韵雨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左正身子一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了,让对方不高兴了,怎么自己的情人遇到自己之前没有情感纠葛也不高兴呢?难道是归墟谷里面有什么和外头不一样的思想?
“沈梦冬是不是有个小徒弟?”凌韵雨说。
左正心下一惊,这是带着答案问问题,觉得自己刚才说谎了?但是……
“……是有个小徒弟,”他说到这儿,准备为自己辩驳,“沈掌门待那位徒弟极好,从小带大的,大家都说他对那孩子视若己出。”
对,视若己出,没有私情,是儿子。
左正在心里头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唔……”凌韵雨看着手里的珠子,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左正本来低着头,许久没听到声音,偷偷抬头去看凌韵雨的反应。
他回答的时候心绪百转,生怕说错某一个字今天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今天遇到的那个魔物,自己是断断打不过的,没想到这人只是看了它一眼就能让它吓得发抖,可想而知,要是自己惹他不高兴了,会是怎么惨不忍睹的下场。
但是凌韵雨的反应很平淡,似乎他的话并没有在凌韵雨心里引起多大的波澜,恍惚之间有一种错觉,似乎是两个朋友聚在一起讲述从前的故事或者身边另外一个人的经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凌韵雨终于再次开口,“你说他对那个小徒弟很好……有多好?”
我想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沈掌门很骄纵那个小徒弟,但凡是他说想要的,不对,但凡什么东西他多看了一眼,沈掌门立马就会把那东西送到他手上,不管是多稀罕的东西,他们都说,哪怕那个小徒弟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沙子,沈掌门都会送给他的。”
“沈掌门对那个弟子的功课很上心,但凡他有问题,不管沈掌门在干什么,都会立刻回到他身边答疑解惑,但是却并不逼那个小弟子用功,生怕累着了似的。”
“闲鹤山的弟子大多辟谷,只有那个小徒弟也辟了谷,但几乎顿顿吃饭,沈掌门说人活一世,就是为了享受……还有衣服……那个小徒弟从来没穿过重样的衣服。倒是沈掌门经常穿一身白色,大家都说,沈掌门是把自己做衣服的钱省下来给小徒弟做衣服。”
凌韵雨听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一声,屋内烛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和这声难得的笑一样明媚。
左正还要继续讲,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左正还在想这个地方真是鱼龙混杂,进门之前敲门这种基本礼仪都不知道,但是转头却看到一张平时遇见都是一排清冷的脸。
沈梦冬站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凌韵雨,“水好了,王上不去洗澡吗?”
凌韵雨挥挥手示意左正出去,左正规规矩矩退出去,出门之前看了沈梦冬一眼,但是沈梦冬没注意到他,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放在凌韵雨身上,生怕错开眼神就要少看一眼似的。
左正觉得这一天的震撼比自己之前十年加起来遇到的还要多。
“本王的奴仆,向来是要给本王沐浴更衣的。”
这句话说的就不对了,沈梦冬来这里这么久,就没给他更过衣,看他之前用的奴仆,不过是个纸人,别说沐浴了,恐怕一碰到水就化成一滩浆糊了。
但是沈梦冬没拆穿他,他当然不会拆穿,他巴不得。
沈梦冬给凌韵雨宽衣解带的时候看到他的反应,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做一个“奴仆”该做的事情。
水汽氤氲,似乎给凌韵雨的眼眸中也染上了一丝情欲,眼尾蔓上红晕,好像天边的一抹晚霞,落在人间,成了归人归家的盼望和热切,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沈梦冬。
但沈梦冬岿然不动,似乎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也丝毫没有别的想法似的。
凌韵雨眉眼里盛着不满和愠怒,往后一退,拉开和沈梦冬之间的距离,打断了沈梦冬的动作。
抬头却看到沈梦冬带着笑的眼神。
不怀好意的笑,凌韵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形容。
沈梦冬本来是想着逗凌韵雨玩的,就等着看这一刻凌韵雨的反应,如他所想,确实很可爱,但他也不敢玩得太过火,万一真的惹生气了怎么办。
于是沈梦冬把凌韵雨拉回自己怀里,嘴唇在凌韵雨耳边轻轻一碰。
蜻蜓点水的一瞬间,凌韵雨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轰然炸开,整个热闹都开始晕晕乎乎的,于是他后来怎么和沈梦冬一起跌进水池里面,怎么衣衫半褪地挂在沈梦冬肩头的,他都不知道了。
好像水汽氤氲着,连同他的思维也一起搅了进去,于是一切混混沌沌,像一场瑰丽华美的梦境。
水池外面,房间里头,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都是红色的,深深浅浅的红,时不时还有花瓣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花瓣微凉丝滑的触感顺着他的身体下落的时候,同沈梦冬的手指一起,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和细小的呜咽,然后声音被吞吃入腹,花瓣滑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看不到了,还能听得到,欢欣跃动的水声,低低的喘息声,还有……花瓣落下的声音。
“这是……什么花?”凌韵雨的声音细小,几乎有些破碎。
沈梦冬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带起半身酥麻的同时低低地回了一句,“你会不会觉得……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