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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21 章 · 6,130

木偶和沈梦冬交接的声音很小,细细密密的。

木偶的声音僵硬阴沉,沈梦冬的声音真像他的名字一样,凛冬的风雪似的,冷到人心里头去,但是风雪也有感情,也有经年之前依依不舍送别的故人,风雪冰冷,却也不见得没有浓情。

基本是木偶在说,沈梦冬时不时“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凌韵雨从来到这里就睡不好觉,也许在进来之前就睡不着了,也许在进来之后很久才有这个毛病,具体的他也不知道,他在不可遏制地忘记过去的事情。

真是奇怪,忘记的东西那么多,就是没忘记这个人。

凌韵雨斜倚在床榻上,随意地看着面前说话的两个人,他一直觉得木偶说话难听得要死,但因为懒得动弹,一直也没改进,没想到今天听了,倒觉得还好,没那么难以忍受。

沈梦冬时不时点点头,把木偶说的话记在心里。

他倒不觉得屈辱。凌韵雨想。

木偶说话中间几次偷偷去看凌韵雨的反应,王上脾气不好,也没耐心听人说话,性格也是喜怒无常,虽然说是王上自己叫人进来交待的,但谁也拿不准他会不会下一刻就发脾气,不管不顾地折磨人。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出奇的温柔,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朗的不速之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就有些出神。

很久之后,木偶终于出去,沈梦冬转身看向凌韵雨。

凌韵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命运总喜欢在人走到绝境的时候给一点惊喜。

沈梦冬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这里会找到许长夏剩下的魂魄,怎么也想不到,他经历那么多,放不下的人里面,居然有一个自己。

自己和这部分魂魄的交集其实并不多,没有和许长夏之间的二十年,只有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的一场遇见,他居然记得。

若是平常,因为某一种偶然记得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沈梦冬闭了闭眼,凌韵雨走到今天,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情,又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不重要的甚至弥足珍贵的记忆,偏偏……还记得自己。

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也不是那么可有可无的。

那凌子余……

一想到这儿,沈梦冬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欠了凌子余一份情债,但这是他和凌子余之间的关系,扯进凌韵雨,又不一样了。

“你困了吗?”沈梦冬看到凌韵雨似乎有些倦态,以为他是困了。

“嗯,”凌韵雨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别人问自己废话,换一个人,他会在稍稍有困意的时候就把人赶出去,并且不会回答对方这种无聊又烦人的问题,但是看着沈梦冬那双眼睛,他就下意识温柔起来,“你今晚睡这儿吧。”

旁边有耳房,但他不想让沈梦冬离开他的视线,哪怕是自己睡着的时候都不行。

他是不能委屈自己的,所以只好委屈一下沈梦冬打地铺了。

躺下之后房间里面依旧是亮堂的。

沈梦冬朝着凌韵雨的方向侧躺着,开着灯睡不着,并且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凌韵雨。

凌韵雨已经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是一刻钟之后又睁开眼睛精准无误地对上沈梦冬的眼神,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你怎么还不睡觉?”凌韵雨问他。

“我不困。”沈梦冬说。

凌韵雨仔细打量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睡觉也要熄灯吗?”

“我……”都行,但是“都行”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凌韵雨已经挥手熄了蜡烛。

几乎就在灯灭了的一瞬间,外面涌进来一大批人,“王上!王上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各种变了质的声音十分混乱且不动听地涌进耳朵里。

“滚!”凌韵雨咬牙切齿地说。

夜晚再次归于寂静的时候,沈梦冬突然开口问,“你平常睡觉都不熄灯吗?”

“嗯。”凌韵雨的声音很轻,听得出来想睡觉了。

在他第一次遇到凌韵雨的时候,他说他喜欢夜晚纯粹的黑,因为往生花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大雪漫天的时候,天地一片白,夜晚也是白色的。

大家都以为,生长在什么地方,就是喜欢什么环境。

往生花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定喜欢寒冷和雪白的东西。

也不一定,生长在哪里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可喜好是自己的。若是不相符,只能说一句命运不济。

偏偏凌韵雨喜欢温暖的地方,喜欢黑暗的东西。

倘若不是因此,大抵一开始他也不会选择苍平山。

为什么现在喜欢亮着蜡烛睡觉也很容易想到原因,在这种地方,能看得到总是让人更有安全感的。

他该保护好他的。

沈梦冬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大概呼吸也是乱的,沈梦冬努力把一切拉回正轨,尽力争取不让凌韵雨看出端倪。

快到起床时间的时候,沈梦冬终于有了睡意。

感觉刚闭上眼睛,就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熟悉的一张俊脸凑在自己面前。

“ 你不睡了?”凌韵雨疑惑地看着他。

沈梦冬,“……”你知道是谁把我吵醒的吗?腹诽归腹诽,真对凌韵雨说什么重话是说不出口的,“不睡了。”

“你没睡好。”凌韵雨盯着沈梦冬眼睛下面的两团青黑总结道。

“……还好。”沈梦冬看着自己一身皱巴巴的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

沈梦冬不比凌韵雨高多少,凌韵雨的衣服沈梦冬确实可以穿进去。

没有拒绝的理由,并且当事人非常不想拒绝。

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也有类似于“早朝”的地方,环境差点,其他倒是和早朝没什么区别,下面有头有脸的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噤若寒蝉,伴君如伴虎,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饶是如此,也没有挡住那些人想看热闹的心思。

沈梦冬看到几乎每一个人都抬头打量过沈梦冬身上的那套衣服,神色复杂。

沈梦冬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好歹也有一个“王上”的称呼在,怎么就穷成这样,连件没穿过的衣服都没有,而且看这个架势,这件衣服应该也穿过很多次。

“拜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齐刷刷地拜凌韵雨。

按照凌韵雨给沈梦冬的定位,他现在应该是凌韵雨的贴身奴仆,沈梦冬兢兢业业站在凌韵雨身边扮演好这个奴仆,并且十分乐在其中。

但是下面的那些妖魔鬼怪十分会察言观色,虽然查的观的不一定对,反正他们很勇敢,勇敢得不像话,是沈梦冬觉得可以收回刚才觉得对方噤若寒蝉的想法。

“拜见王后,王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梦冬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王后”,然后看到凌韵雨表情精彩纷呈。

啊,我是王后。

凌韵雨如果这时候转头,就会看到沈梦冬的嘴角在颤抖,那是憋笑憋的,但是很遗憾,凌韵雨失去了这个可以借此拿捏沈梦冬的机会,他没转头。

凌韵雨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叫他们滚的。

但是昨天晚上的觉睡得还不错,今天的天气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昏暗,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挺漂亮的,反正不适宜发火。

于是凌韵雨表情经历一番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变化之后,归于平静,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是本王的奴仆。”

“是。”下面从谏如流地接受了王上的解释,脸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是这种平静的意思……似乎是不相信。

沈梦冬转头去看凌韵雨对此是什么态度。

——凌韵雨没什么态度,他和刚才说话的时候一样平静。不知道是不以为意还是默许。

下面的人开始汇报每个地方的情况。

毕竟不是人间那群读过书经过事的儒士,这些妖魔鬼怪说话好听是肯定不会好听,至于内容,甚至都不用细听也知道没什么内容,宝座上的人神情恹恹的看着下面,都不用他说,下面的人就自动一个一个排队汇报。

看凌韵雨的样子,现在的睡意看着比昨天晚上还盛。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去说什么大事,没人在意大事。

这一个早晨,沈梦冬也知道了这个早朝的作用是什么,本身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过是显示一种臣服,站在下面的人比更下面的人强,于是他们可以站在这里,和最厉害的人打交道,他们需要做的是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汇报一些事情,重要的不是事情,重要的是汇报,是来到这里,告诉王上,我很尊重你,你让我来,我每天都来,你让我汇报,我每天都汇报。

沈梦冬想到了昨天晚上凌韵雨灭了蜡烛之后,一群妖魔鬼怪冲进来,美其名曰关心,本质不过是一种试探,凌韵雨没事,那就是关心则乱,凌韵雨要是有事,他的魂魄就要被撕碎瓜分。

沈梦冬想到了不禁皱了皱眉。

“今天就到这儿吧。”凌韵雨说,话是对着下面的人说的,眼睛却看着沈梦冬。

下面的人一派了然之态,一个个快速退了出去。

眨眼的功夫,整个大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很讨厌这种事情?”凌韵雨手肘靠着扶手,拳头抵着头。

“不讨厌。”沈梦冬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为什么皱眉头?”凌韵雨探究地看着他。

“觉得你累,心疼。”沈梦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于是看起来就有一种花言巧语随口就来的感觉。

凌韵雨笑了一声,面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高兴而笑还是觉得这句话和说这句话的人好笑。

“那给我捶捶腿。”凌韵雨随意指使道。

沈梦冬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凌韵雨腿边,认真给他捶腿。

凌韵雨低头看他,“进来就出不去了,我也出不去。”所以你不要对我存什么杀心,不然不只是我,你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你要依附于我,乖乖听我的话,这样我才会保护你。但是凌韵雨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于是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就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和难过。

也不一定,万一呢。

沈梦冬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没说,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那我要做你一辈子的奴仆了。”话语里竟然是满溢的欢喜和调笑之意。

凌韵雨看着他,突然低下头捏住他的脸,“奴仆什么事情都要做的。”凌韵雨话语里满是暗示和蛊惑。

“什么事情?”沈梦冬装傻充愣,但是眼神里同样带着钩子。

凌韵雨没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就盯着沈梦冬看,似乎要把他的脸看出花来。

最后还是放开手,转身往后走。

沈梦冬没等他吩咐,自己跟了上去,他明白凌韵雨刚才是什么意思,凌韵雨想试探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了。

他不知道凌韵雨到底有多少关于自己的记忆。

凌韵雨因为在归墟谷经历的事情,对人有天然的防备,但是关于自己的记忆一次又一次让对方选择相信自己。

沈梦冬开始怀疑,凌韵雨关于自己,到底有怎么样回忆。

凌韵雨回到房间里,一转头就看到沈梦冬用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在看什么?”凌韵雨问。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人……”沈梦冬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很没有底气的。

凌韵雨连自己都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心上人。

但是……

“谁?”凌韵雨觉得大抵是不太会记得了,他的记忆一点点被遗忘,沈梦冬是从外面来的,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外面的人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问一声未必不是好事,万一能想起来呢。

“凌子余。”沈梦冬一边说出这个名字一边观察凌韵雨的反应。

凌韵雨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显然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点印象,他在努力搜寻,但是没找到,最后气馁地说了句,“不认识。”

沈梦冬松了一口气但是转念又一箱,凌韵雨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是记得自己的脸和气息,说不定,对凌子余也是这样。

于是沈梦冬试探着问,“那我画给你看?”

“好。”凌韵雨回答得很干脆,似乎很期待这件事情。

沈梦冬拿出纸笔,在上面描摹出凌子余的身形相貌。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能看出来这是凌子余。

“……没印象。”凌韵雨间隔了很久才回答,中间似乎是在认真回想,但最终还是无果。

沈梦冬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梦冬的反应其实不小,凌韵雨问他,“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不是。”沈梦冬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了才想起自己似乎是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于是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记忆失去了多少。”

“看一个人就能看出来吗?”凌韵雨问他好像真的好奇这个问题。

“……我怕你不想再看了。”反正倒打一耙就对了,沈梦冬恬不知耻地想。

“你画吧。”凌韵雨靠在窗边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身子微动,找出自己脸上最好看的那部分正对凌韵雨。

凌韵雨当然不会意识到沈梦冬开屏的心思,只是以为沈梦冬累了,换个姿势,于是他踹了把椅子过去。

沈梦冬,“……”我坐下的话你就看不到我好看的全脸了。

于是沈梦冬说,“站着画画更方便。”

“哦。”凌韵雨自己在沈梦冬对面坐下,仰头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鼻孔,看不到漂亮的眼睛鼻子嘴。

于是沈梦冬坐下。

凌韵雨疑惑地看着他,“不是站着画画更方便吗?”

“……我累了,歇歇。”沈梦冬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那你还挺虚的。”凌韵雨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沈梦冬,“……”你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冰冷的话!

凌韵雨当然不知道沈梦冬的内心活动有这么多,他只看到沈梦冬的稿子还没起笔,于是疑惑,“拿不动笔吗?”

沈梦冬,“……”还没那么虚。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沈梦冬接下来的动作干净利落且连贯漂亮。

凌韵雨,“……不用太勉强自己,你可以慢慢来。”

沈梦冬抬起头,幽怨地看着他,“……”这个话题,不,这个误解,到底还能不能过去。

凌韵雨不解地看着沈梦冬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怨言,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自己说的太晚了,他已经画好了一大半了,于是凌韵雨再次暖心安慰道,“你下次想慢点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事事听我的安排。”

沈梦冬彻底沉默了,低头画自己的画。

这次画的是苍鸿君,凌韵雨只是看了一眼,没想起来对方是谁,就不在纠结这件事情了。

大概是因为看得多了,发现自己忘记的确实不少,反而对这件事情释怀了。凌韵雨在看那些画上人的时候越发不会认真看了,甚至还没看画画过程的时候认真。

“是不是你画得不像啊?”凌韵雨质疑道,“怎么我一个都想不起来。”

沈梦冬认真地说,“那我画一张自己的,王上看看像不像不就知道了。”

凌韵雨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是被点出来就有些心虚,看到沈梦冬一本正经的样子才有了底气,抬了抬下巴,说,“好,你画吧。”

凌韵雨因为这个想法有些心虚,虽然不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心里还是没有底气,于是沈梦冬在作这幅画的时候他没敢抬头去看,只是低头望着沈梦冬的手。

他的手纤细修长,握笔的时候偶尔会有青筋浮出来,很好看,于是凌韵雨的目光跟着手游走,没看到沈梦冬微微勾起的唇角。

这幅画好像画得比前面几幅慢似的,于是凌韵雨的目光,跟着笔尖,在纸上,描摹出沈梦冬的眉眼……鼻梁……唇角……衣襟……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沈梦冬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凌韵雨,他把画举起来,于是画里带着浅淡撩人笑意的沈梦冬和真正的带着浅淡撩人笑意的沈梦冬同时出现在凌韵雨眼前。

真是好看。

沈梦冬没打断凌韵雨欣赏画的兴致,知道他似乎要回过神来,沈梦冬才说,“怎么样?我画得还挺像吧?”

“嗯。”凌韵雨心不在焉地草草应了一声。

沈梦冬把那些画整理好,摞成一摞,把自己的画也夹在里面,放在最上面最二张的位置上,一起推给凌韵雨,“王上要不要留着,闲着没事看一看,没准多少能想起来点什么。”

凌韵雨看到了沈梦冬的动作,只当他是随手放的,没多想,收好放了起来。

“没想到你画画还挺好看。”凌韵雨随口说。

“不如我给王上画一张?”沈梦冬望着凌韵雨说。他画别人都一般,画凌韵雨最好看,那是他画的最多的人,甚至绝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本人做出相应的动作,他只是依照着自己的想象,那个人会做的动作,已经做出来的样子。

“好啊。”别人给自己画像,对凌韵雨来说这种事情还挺新鲜的。

沈梦冬画画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凌韵雨,就那么徒手画。

“我可以动吗?”凌韵雨轻轻问。

“可以。”沈梦冬对自己的记性和自己对凌韵雨的了解都很有信心。

所以尽管凌韵雨中间换了八百个姿势,甚至吃了盘糕点,喝了壶茶,等到沈梦冬的成品出来的时候,居然是和凌韵雨最开始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当时烛光照在他脸上的角度,光影摇晃都那样明晰地出现在纸上。

凌韵雨看着那幅画,简直像在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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