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谷

12 / 21 章 · 6,209

后来阴差阳错,他到了苍平山。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总有意料之外的一两分叫人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不堪。

就像那场火灾里沈梦冬的出现,就像他在再次无家可归之后阴差阳错进了苍平山。

后来魔王作祟,祸乱人间,修仙界合力难敌,但距离胜利也就差那么一点。

那时候凌子余知道,原来凛竹轩早就算到了这场灾难,原来日日夜夜拼了命的修炼就是为了那一天。

也是那时候凌子余知道,自己要拜入沈梦冬门下的时候,为什么沈梦冬眼里都是同情,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收自己。

因为他早知道这一场灾难。

沈梦冬是他的救赎,是他几百年来的心心念念。

可是他和沈梦冬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沈梦冬要为了别人取他的性命。

其实无所谓,这条命本身就是沈梦冬救回来的,他拿走也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沈梦冬最后没杀他。

沈梦冬是为了一只花妖来的。

一个妖怪而已,他不觉得那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沈梦冬就是爱他。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最焦灼的时候,要用不知道多少条仙门弟子的命才能真正破坏那个魔王的计划,可是有一只往生花妖入药,他们就都能活下来。

一只妖怪而已,换几百条修仙者的命,到底有什么错。

就连凌韵雨自己都是愿意的,沈梦冬后来觉得是因为凌韵雨喜欢他才甘愿魂飞魄散的。其实不是,凌子余感觉得到,凌韵雨喜欢沈梦冬,那种提到一个人就不可抑制的开心的模样,他再清楚不过了。

至于他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去救不相干的人,凌子余不知道,当时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一个喜欢沈梦冬的人去死,这种人去死就好了,为什么去死谁在乎呢。

凌子余到今天依然觉得这件事他没错,要非说有,大概是他让沈梦冬难过了,难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他打心底是高兴的,他恨自己也好,总归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总归他没了喜欢的人。

直到二十年前,凌子余看到许长夏第一眼就知道,那个小花妖回来了,不过是魂魄被修修补补放在别人的身体里,但那是他的魂魄,壳子换了,里面的东西可没变。

他那天甚至没忍住对沈梦冬出言讥讽,沈梦冬说的那些话,同样没在乎自己的感受。

现在……

什么都过去了。

毕竟连沈梦冬的人都没了,剩一个残缺的魂魄,凌子余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默竹,一个残缺的魂魄真的能算得上和原来一样的人吗?

他在许长夏身上看到了凌韵雨的影子,但是沈默竹身上……根本没有沈梦冬的影子。

沈默竹皱着眉头看着凌子余。

凌子余也没指望他真能安慰自己,连沈梦冬本尊都不会在意自己的死活,何况一个 残缺的魂魄。

沈梦冬……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啊……

凌子余不止一次想过这个答案,他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关于沈梦冬的传闻——修仙界谁不知道沈梦冬呢。他降妖除魔,救下那么多人……他救下那么多人,肯定也曾在他们心中留下惊为天人的印象,可是沈梦冬能记住他们吗?

他记不住的吧……

几千年啊……足够和多少人擦肩,足够和多少人有过故事,又足够遗忘多少人……

他恶狠狠地看了眼许长夏,凭什么,凭什么许长夏就可以得到他全部的爱,足够让他爱那么多年,让他铭记那么多年,让他如今……甘愿为他放弃自己所有的修为成为一个普通人。

许长夏低头看凌子余,“也许我师父他……还会回来。”

“你知道那是哪儿吗?”凌子余咬牙切齿地说,“那是归墟谷!”

“但我能感觉到我魂魄的存在,”许长夏说,“……只要我的魂魄还在……师父一定会带着它回来。”

沈默竹和凌子余同时转头看他。

凌子余突然笑了一声,“……你命真大。”

转眼的功夫,许长夏已经没了踪影。

凌子余和沈默竹对视一眼,沈默竹跟着就消失了。

凌子余怔怔站在原地,捏了个传送符跟了上去。

——

归墟谷。

归墟谷方圆百里的地方寸草不生。

各种妖气魔气鬼气甚至还有修仙之人的灵气都充满攻击性,似乎是死前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肆意的冲向归墟谷内的,和接近归墟谷内的人。

外围的攻击对别人来说也许很严重,但是在沈梦冬眼里不值一提。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他就到了归墟谷口。

进去之前,他做好了十成的准备,他料想了一万种情况,独独没想到会是进去之后看到的那一种。

不管是谁,都想不到那一种情况。

谷内所有的妖魔鬼怪,在看到沈梦冬的那一瞬间,统统散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向同一个方向冲过去,动作里带着急不可待。

沈梦冬眼下是什么情况,不敢放松警惕,跟着那一群妖魔鬼怪往那边走。

越走,心跳得越快。

不是因为有什么心魔之类难以对抗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许长夏的气息。

也就是说——许长夏剩下的那部分魂魄就在这里,没有被破坏掉。

沈梦冬也没想到归墟谷内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俨然同外面繁华热闹的城池一模一样。

而那些妖魔鬼怪涌过去的方向,是一处奢靡的宫殿。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气势磅礴。

这座宫殿和人间的宫殿一样,有数不清的仆从奴隶,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仆从都是纸人,但他们显然有自己的灵魂和想法,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傀儡,或者随意施点法术驱使的纸人,更像是把不知道从谁身上剥离的魂魄禁锢在这些纸人身上,驱使他们做事,这里的气息混杂,叫人不适。

这些纸人显然感知到了沈梦冬的气息不属于这里,是一股全新的气息,他们死死盯着沈梦冬,但是没有一个人对沈梦冬有攻击倾向,他们就站在把守每一个入口的地方,目送着沈梦冬走进一重重宫殿。

沈梦冬警惕地往前走,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太过诡异,不知道他们是不攻击他,还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攻击他,那这个契机是什么呢?是某一个机关?还是某一个阵法?

沈梦冬甚至分不出心力去关注其他的东西。

本质和外面想象的大差不差,沈梦冬进到谷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只小鬼把一个妖怪撕扯成碎片的场景,而其他“人”对此见怪不怪,似乎这样的杀戮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根本没有必要分出目光去注意。

但是这里面同城市一样的建造,还是出乎沈梦冬的意料。

什么样的人,有能力让这里的所有妖魔鬼怪听从他的奴役呢?

一群嗜血魔头,又会听什么样的人的命令呢?真是匪夷所思。

沈梦冬转念一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新到这里面的人,所以要把自己压到大王的面前,让对看看新来的“属民”是什么样子的,再决定怎么对待。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驳倒了,因为对方根本没压着自己来。要是他铁了心的不跟这些妖魔鬼怪走呢?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这里的大王认识自己,并且很早就知道会来到这里,提前叮嘱了这些人。

沈梦冬思索,自己到底是认识什么人有可能会成为这个地方的大王呢?

沈梦冬的所有心思,在看到宝座上的那个人的时候,全部怔住。

沈梦冬脑子里没有一点东西,完完全全一片空白。

他看着宝座上坐着的人。

许长夏,或者说,凌韵雨,残存的那部分魂魄。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气息。

和许长夏几乎是两个极端,这部分魂魄光是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危险,有一种天真的嗜血的感觉,就像沾了人血的鬼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挥出去,取下谁的项上人头。也是,要从什么样的处境里厮杀出来,才能到今天这一步。

于是沈梦冬看凌韵雨的眼神满是心疼。

旁边小鬼看到这个眼神俱是一惊——到底是多无知的人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他们王上!

但是凌韵雨本人好像并不很介意他的眼神,“你来了?”凌韵雨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但是肉眼可见的,他很疑惑。

“你是谁?”凌韵雨边从宝座上往下走,边认真地问他。

沈梦冬,“……”你会不会觉得你这两句话听起来还挺矛盾的?

但是毕竟只是一部分魂魄,记忆有缺失也是正常的,凌韵雨脑子里肯定有很多关于他的记忆,但是并不够拼凑出这个在他脑子里占据了很多位置的人是谁。

“我是你夫君。”沈梦冬看着这部分邪恶的魂魄,突然就不想掩饰了,坦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骗我。”凌韵雨平静的说,但是眼神里透出一点危险的意思,暗示沈梦冬骗他的话是会死得很惨的。

“没有。”反正你记忆都不全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你夫君,能骗就骗,不放过一点机会。

凌韵雨突然向前,一把掐住了沈梦冬的脖子,危险的眸子眯了眯,仔细看着沈梦冬的眼神,不放过他的一丁点的反应。

“你法力很高。”凌韵雨评价道。

“大家都这么说。”

“但是我现在就可以掐死你。”凌韵雨说。

沈梦冬突然轻笑了一声,“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其实不会,沈梦冬想,你杀了会后悔的人不在这里。

凌韵雨手上的力道加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梦冬,看他始终没什么反应之后松开手。

什么都没试探出来,他有点烦躁。

但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天然地对他有吸引力,而且他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各种模样,没准……真是他……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有夫君。

心念流转之间,凌韵雨突然勾了勾手指,“你说你是我夫君,那你跟我走啊——”

笑容邪气魅惑,沈梦冬觉得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当然这不是因为什么法术,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没出息。

他跟着凌韵雨进了一个房间——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寝宫,看这个布置应该不会猜错。

凌韵雨转身在床边坐下,冲沈梦冬眨眨眼。

沈梦冬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啊。”凌韵雨叫他。

沈梦冬走到凌韵雨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韵雨仰头仰到脖子断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你不是我夫君吗?我们之前相处都是这样吗?”凌韵雨声音里带着笑说。

但是沈梦冬能感觉到出来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不是,但是我觉得我们刚刚重逢就做这种事情不太好。”

“什么事情?”

“……”

凌韵雨笑了一声,“可是我觉得我不太会认别人做我的夫君,我倒是更像别人的夫君。”

“也行。”是你就行了。

凌韵雨,“……”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凌韵雨突然站起来,狠狠甩了沈梦冬一个耳光,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这一个耳光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算对心里造成的伤害的话。

凌韵雨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刚刚出手是想狠狠教训一下对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这个人就是下不去手。

夫君肯定是骗他的,但是别的,也许这个人曾经真的和他有什么很重要的关系。

至少不能杀了他。

他甚至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打出去的就变成了没带一点灵力攻击的巴掌。

这种东西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觉得被羞辱,凌韵雨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惩罚方法。

沈梦冬被打得头一歪。

别说,还有点好看。凌韵雨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但只是一瞬间,就被凌韵雨掐死在脑袋里。

“怎么样,舒服吗?”凌韵雨打完巴掌又浑身没骨头似的坐下去,挑衅地看着沈梦冬。

“舒服。”沈梦冬转回头,眼神里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凌韵雨,“……”看出来了。

“你要不要再打一下这边?”沈梦冬把另外一边脸伸给他。

凌韵雨,“……”

“我感受得到你的灵气很强,”凌韵雨说,“你在修仙界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头不头的,不怎么重要,”沈梦冬状似认真地说,“但我有脸,我的脸很好看。”

凌韵雨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复杂地看着沈梦冬。

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无赖了,凌韵雨死盯着他,“你来归墟谷干什么?”

“找你。”沈梦冬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

凌韵雨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说话没一句正经的,但是在沈梦冬说这句话的时候,凌韵雨下意识觉得,沈梦冬没骗他。大概是因为这个眼神,不管是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都不会觉得对方在欺骗自己的。

那双眼睛那样漂亮,好像装得下一池春水,盛得下漫天冰雪,曾经注视过秋风落叶,也曾经注视过盛夏夕阳,但是此时此刻,也许是今生今世,这双眼睛都只会装着他面前的人。

那是毫无遮掩的铺天盖地的爱意。

他爱我。

对视的那一秒,凌韵雨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进到这里很多年了,多少年他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一种估计,事实上也许好几百年,也许连一年都没有,毕竟也没有能知道时间的办法。

这里常年被浓雾笼罩,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晚上,时时刻刻都冷得彻骨。

反正这些日子里,很多人表露过对他的欲望,对,欲望,性的欲望。

生命多么卑劣呢,在这种朝不保夕的,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的地方,依然会思考与生俱来的欲望。

不乏很多妖魔鬼怪冲着他漂亮的脸蛋和身体接近他,蛊惑或者妄图强迫,但是他们最后都死了。

凌韵雨知道自己很好看,自己似乎比这里其他的各种东西都更加好看,这点曾经让他很烦躁,因为会有更多威胁他生命的人出现。

后来他对为了他这个人而对他使用一些软的或硬的手段的人有了一种讥讽的欢迎,欢迎你这个讨厌的人来送死。

他们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欲望。

好感嘛,明明大差不差。但是沈梦冬看他的眼神,却分明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副皮囊产生的惊艳,也不是欲望。

甚至在意识到沈梦冬爱他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有点高兴。

不是罂粟花那样轰轰烈烈但伴随着腐烂和阴暗的高兴,而是春天的草地里头开出来的干净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小野花。

于是凌韵雨丝毫没有掩饰的笑了一声,“找我做什么?”

“我要带你出去。”沈梦冬说。

“哈?”凌韵雨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以为我是不能出去吗?”

沈梦冬看着他,没说话。

“我根本就不想出去啊。”凌韵雨吊儿郎当地说,“我在这里面活得很好啊,如果我想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在这里面见到我,我就是喜欢这里面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感觉。”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看着沈梦冬的反应,他想看看这个修仙的正人君子听到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是谁吗?”沈梦冬问他。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的魂魄是残缺的。”凌韵雨不以为意地说。

“一般人不会知道自己的魂魄是不是残缺的,你知道,是因为你很介意自己的记忆缺失,所以你去调查是怎么回事,才知道……”

凌韵雨突然把手抵在沈梦冬的心口,打断了沈梦冬的话,“你想死吗?”声音很轻,好像情人之间的耳语似的。

沈梦冬闭了嘴,低头看着凌韵雨。

凌韵雨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既然来了,你也别走了。”声音情态好像一个拿到喜欢玩具的小孩子,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好啊。”沈梦冬也笑。

“你变脸真快。”凌韵雨说,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感情。

“待在你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我的魂魄也是残缺的。”

“你没必要撒这种谎套近乎,我要是想探你的魂魄,你拦不住我的。”凌韵雨皱眉道。

“你可以试试。”沈梦冬说。

“什么重要事情。”凌韵雨不以为意地说,并没有要探沈梦冬魂魄的意思,“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沈梦冬没说话。

凌韵雨转过身盯着床铺,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叫了门口的一个纸人进来,吩咐道,“你……以后你的任务交给他来做。”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沈梦冬。

纸人应了一声,有声音传出来,但是没有嘴巴,说不出来的诡异。

“跟我来吧,我教你……”纸人一边说一边准备往外走。

“不用,”凌韵雨出言制止,“就在这儿教。”

这个人出现在他视线里就很让他高兴,一想到他转身要没了影子,凌韵雨就觉得慌张。

“对了,”凌韵雨看着沈梦冬,“你叫什么?”

“沈梦冬,做梦的梦,冬天的冬。”

“什么名字啊?”凌韵雨笑了一声,“做梦都想要冬天啊,你喜欢冬天?”

“不喜欢,”沈梦冬说,“我喜欢夏天。”

“那为什么叫梦冬?你爹娘喜欢?”凌韵雨似乎对沈梦冬名字兴趣颇重的样子。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沈梦冬说,“叫梦冬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冬天,后来我总想见到你,所以总是期盼冬天。”

凌韵雨笑了一声,这人真是好笑,“花言巧语。”凌韵雨这么点评,但是这人的花言巧语听起来就让人高兴,凌韵雨想找根绳子,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系在一起,让他跑也跑不掉,以后只能每天说些花言巧语给自己听。

凌韵雨觉得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很高,当即利用传音符吩咐下去,叫手下的人注意着有没有这种绳子的消息,及时汇报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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