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看着沈梦冬朝她走过来,沈梦冬在小妖怪对面坐下。
这个人一看就不想上来就坐她旁边那个东西那么孟浪,小妖怪一边想一边看了一眼凌子余。、
凌子余:……你也别太明显了……你都把“我在心里编排你”几个大字写到脸上了。
沈梦冬冲小妖怪笑了笑,小妖怪当即断定,这是个好人!
不怪别的,就怪沈梦冬这个长相气质都很有欺骗性,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但是明眼人,或者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人,顶多说不算非常坏。
“你喜欢你徒弟?”小妖怪在自己的观察和凌子余的暗示之下得出这个结论,并且非常勇敢地向本人提出疑问。
“嗯。”沈梦冬倒是没有闪烁其词,语气淡淡的回答了这个很不礼貌的问题。
凌子余拿起杯子喝酒,下半张脸很大部分埋在酒杯里面,眼睫垂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许长夏正好这时候走过来,在沈梦冬旁边坐下,冲小妖怪笑了笑。
小妖怪一哽,这师徒俩的动作倒是挺像,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小徒弟一看就傻。
“你……”小妖怪也不知道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个头起得就挺莫名其妙的,总不能跟人家说“你实在太傻了”“你要小心你师父一点”吧,这也太傻了,她这种聪明的妖怪是不会做这种傻得过头的事情的。
“你们修仙界很缺我这种人才吗?”小妖怪突然问沈梦冬。
凌子余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小妖怪,不知道一句话怎么能被说得这么莫名其妙,果不其然妖怪这种东西都挺蠢的。
“你要来我们闲鹤山吗?”沈梦冬问她。
“也不是不行,但是……”
“但是什么?”许长夏看到自己师父很有意让这个妖怪来闲鹤山,也帮忙招徕,“我们山上有四大长老,个个都是修仙界声名远播的人物,而且人品都不错的,你选谁都可以。”
“哦,”小妖怪随口应了一声,“那我选你师父。”
“啊?”许长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妖怪直接就选了沈梦冬,虽然说沈梦冬确实是山上五个领头的人物里头最厉害的,但是……
“不行就算了,”小妖怪转头又去看凌子余,“有几个长老啊?选谁都可以吗?”
“都可以啊,”凌子余笑着看她,“选我也行。”
沈梦冬最讨厌的就是凌子余这副笑容,他这人根本没把妖怪的命当命看,所谓招徕妖怪,根本就是给苍平山收集药材和用完就能丢掉的工具,偏偏每次都能拿出这副风流潇洒的做派,叫人讨厌。
“可以做我的徒弟。”沈梦冬说,他好歹没有用妖怪做药材做武器的癖好,谁的命还不是命了。
沈梦冬又想到许长夏死去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比他活了千年所经历的每一个冬天都要冷,他仰着头,看着站在几层台阶上面的凌子余,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能那么面目可憎。
“好啊,”小妖怪说,“那我接下来就跟师父一起走了。”
“这么早就叫师父吗?”许长夏突然说,“还没有拜师礼呢。”
“没事,我先叫着。”小妖怪不以为意地说,“小师娘是什么时候办的拜师礼啊?”
沈梦冬,“……???”
凌子余,“……!!!”你蠢得很不一般。
许长夏,“……???!!!”我确实没看错吧,这个妖怪是在看我吧?不会是我修炼得走火入魔了看不清东西了以至于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在看我了吧?但是……这张桌子上除了自己就是凌子余,不是我,总不能是他吧,看来确实叫的我。但是……!!!
“师娘?你叫我啊?”许长夏硬着头皮问这个口不择言的妖怪,“你怎么乱叫呢?”
“我没乱叫啊,”小妖怪理直气壮地指着沈梦冬说,“他说他喜欢你的。”桌子上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小妖怪自己打破了沉默,“啊!我明白了!”她看向许长夏,“你不喜欢他。”手指头赫然指着沈梦冬。
许长夏尴尬地闭上眼睛,“……”很想死,真的很想死。
沈梦冬选择生硬地忽略这个话题,“你有名字吗?”
小妖怪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没有。”
“那你叫沈长宁怎么样?”沈梦冬脑子一转,就想出一个名字,这要得益于平常他看什么东西都要给人家取个名字的训练。
“行,就叫沈长宁吧。”妖怪对名字这个东西似乎不是很在意,但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新奇的欢喜,“小师……”她看着许长夏,完整的称呼还没有喊出口,许长夏就及时制止了她。
“我是你师兄,别乱叫。”许长夏头疼地告诉她。
沈长宁看了沈梦冬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地暗示沈梦冬:你好可怜哦,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哎。
沈梦冬,“……”
凌子余看着这个妖怪,为她刚化形不久就能遇见沈梦冬放个烟花,要是来自己这儿,这种傻子活不过三天。
沈长宁跟着沈梦冬和许长夏回到山上。
许长夏心情一直很低落,一般给没名字的弟子取名字,如果对方也没有姓氏就会跟着师父姓,沈梦冬下意识就给沈长宁取了一个“沈”姓,那一瞬间就没想到许长夏。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呢?
因为我根本不想和你一个姓,不然后面我们俩如果有什么瓜葛,或者说我单方面对你有什么瓜葛看起来就很像乱伦。
这确实没办法说出口。
沈长宁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师徒两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能这就是爱情让人变态?她又想到了某一对变态的狗男女,不禁咬牙切齿,等我抓到你们两个的时候……该鸟脑补十万八千字的复仇故事……
回了闲鹤山,沈梦冬就先安排了一下拜师仪式,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的。
许长夏这些年见识了很多拜师礼,但是每一场都给他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当年自己的那场拜师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能出其右的。
师父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姓。
卫小师妹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小师妹有一种呆呆傻傻但每次说话都直抵对方死穴的可爱。
“你师兄可好了,”卫无尘拉着沈长宁的手,同她说悄悄话,“你知道沈默竹吗?”
沈长宁摇摇头。
卫无尘捏了个幻象出来,上面是沈默竹的脸,“就是这个,他是司亦寒长老的弟子。”
听到“司亦寒”三个字的时候,沈长宁脸上再次露出迷茫的表情。
“就是那个笑眯眯的长老。”卫无尘再次捏了个幻象,这次上面是司亦寒。
沈长宁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反正就是沈默竹,这个人和长夏师兄的关系特别好,长夏师兄简直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长宁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用力点点头。
卫无尘已经做好了继续往下讲的打算,“不知道吧,因为……”她猛地看向沈长宁,“你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你说说。”
“因为长夏师兄喜欢沈默竹。”沈长宁坚定地说,因为许长夏喜欢的是沈默竹,所以不能管许长夏叫“小师娘”,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沈梦冬。
卫无尘一脸震撼,“你怎么有这种猜测呢?其实……就是因为默竹师兄比较会说讨人喜欢的话,比较会撒娇粘人……我觉得长夏师兄应该还挺吃这一套的……你可以尝试一下……”
“我尝试不好用,”沈长宁坚定地说,“还得是默竹师兄才有用。”
“为什么?”卫无尘觉得这个小师妹的想法十分危险,但是……十分有道理!
卫无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她又怂又胆小,但是她可以背后偷偷议论呀!
尤其是默竹师兄和长夏师兄之间,她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直没太敢往那方面想,没想到这个小师妹这么聪明又勇敢,一下子就点出关键所在。
“是啊,”许长夏看起来心情还挺好,“你怎么知道的?”
卫无尘:……我怎么知道的?我怀疑你们两个有奸情我偷偷猜到的。
但是怂兮兮的卫无尘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我随口猜的,你们俩不是关系很好嘛,我就随口一问。”
“哦。”许长夏点点头。
沈长宁给卫无尘传音,“你看,我就说吧,他俩肯定有情况,等会儿我们可以再去默竹师兄那儿打听一下情况。”
卫无尘鬼鬼祟祟地看了沈长宁一眼,眼神穿达出一个信息:我觉得你说得很可行。
于是卫无尘和沈长宁来到沈默竹的院子里,沈默竹正在窗边看书,透过窗子看到外面两个师妹来了,他甚至没出门,就和两个师妹一个屋里两个屋外的聊。
“何事?”简直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没事赶紧走,别杵在这儿耽误别人时间。
卫无尘下意识就想往外跑,沈长宁拉住他,看着显然不想搭理她俩的沈默竹,问道,“默竹师兄,师姐想给喜欢的师兄送点东西,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好,听她们说,每次长夏师兄送给你的东西都很好,我们能不能看看,好仔细想想让师姐送什么。”
卫无尘在心里怀疑:沈默竹又不是傻子,能被这种话说服吗?
下一秒,她和卫无尘被请进沈默竹的房间里面,对,“请”。
在此之前,卫无尘从来不知道沈默竹可以在除许长夏之外的人面前可以这么热情这么多话。
两个小姑娘以为沈默竹会拿出来某一件十分珍贵的定情信物,没想到——沈默竹直接摆出来一桌子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个娃娃,是我在闲鹤山过第一个生日的时候长夏师兄送给我的……这条腰带,是长夏师兄下山买衣服的时候看到的,说很适合我,就买回来了……这幅画是师兄在山下看到的,说觉得我会喜欢这种的……”
沈默竹如数家珍,一样一样介绍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
卫无尘和沈长宁对视一眼:果然不对劲。
从沈默竹房间里面出来之后,卫无尘还消化了好久沈默竹这个人居然能对他们这么热情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卫无尘和沈长宁特意坐到沈默竹和许长夏后面的位置上,几乎是目不转睛看着前面两个人。
许长夏一伸手,沈默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看似随意地递上去。
许长夏说什么,沈默竹立马就能接上话,不管说什么都能相谈甚欢。
沈长宁想到了沈默竹一副大概什么都不会说的模样,默默心疼自己的便宜师父一瞬间。
“你俩干什么呢?”坐在卫无尘和沈长宁身后的一个女弟子发现不管自己什么之后抬头都能看到前面两个人在看她们前面的人,讲台上的长老一边讲课一边剜了她俩好几眼,她们愣是一点没注意到。
“你觉不觉得他俩……”卫无尘看了一眼许长夏和沈默竹,“有点什么情况?”
“啊?”那个女弟子一愣,“什么情况?他俩不是道侣吗?”
卫无尘,“……???”
大约是看到卫无尘太多震惊的表情,那女弟子尴尬地摸摸鼻子,“大家都说他俩是道侣,原来还不是吗?”
卫无尘笑笑,对方哪怕说“不是”,都要加个“还”,似乎笃定了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沈默竹不知道专心记笔记的许长夏听没听到后面的话,反正他是听到了。
沈梦冬听到那一般魂魄传过来的消息,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放下地图。
几乎所有的地方他都找过了,那许长夏剩下的魂魄,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许长夏的魂魄就在归墟谷。
但是归墟谷……
沈梦冬可以相信外面存在奇迹,却很难相信归墟谷里面会有奇迹。
进去之后,那里几百年都不会有一个活物出现,不管是人鬼妖,只要进去之后可以出来,必然会成为一代搅弄风云的人物,问题就在于,进去了,很难再出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梦冬这么多年一直逃避去找这个地方,因为他几乎在心里已经笃定,许长夏的余下的魂魄已经不在了,他想,在许长夏身边多待两年。
外面的门被敲了两声。
“进来。”沈梦冬说。
进来的是司亦寒,他就知道最近沈梦冬安安静静的,必然在想着怎么作妖,看到他手里地图的时候,更确定了,这哪是作妖,这简直是上赶着,非要去送死。
司亦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司亦寒恨铁不成钢地咆哮,“许长夏已经回来了,好歹是活过来了,魂魄差点就差点吧,你别太想不开了。”
修仙的人都清楚,魂魄残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就是一个普通人,不管怎么修仙,修到多么厉害的境界,他都永远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会在几十年之后不可避免地失去自己的生命,魂魄从此在世间游荡,再不入轮回。
“我把沈默竹留在外面,如果我回不来了,还有一部分魂魄在。”我和他一起衰老,一起死去。
许长夏下了课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沈梦冬端庄地坐在桌子旁边等他。
“师父。”许长夏朝他走过去,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以至于他的那声“师父”都没有那么欢欣雀跃了。
“我要出门一趟,”沈梦冬说,“我来告诉你一声。”
“要去哪儿?”如果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几天就能回来的地方,沈梦冬不会专门跑过来告诉他一声,他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个地方很重要,可能会有危险。
师父去了都有危险的地方,不知道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归墟谷。”沈梦冬说。
这几个好像一个晴天霹雳,炸在许长夏耳边。
谁不知道归墟谷呢,一个基本可以说有去无回的地方。
“你去那儿干什么?”许长夏没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他害怕,滔天的恐惧铺面而来。
“我想变得更厉害。”沈梦冬笑意盈盈地说。
“我不信,”许长夏才知道,原来身体会感知到难过,甚至鼻头还没来得及酸,眼前还没来得及模糊,眼泪就已经打湿了整张脸,原来这是难过,“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在你心里一点都不重要!”
沈梦冬看着他,他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同小时候一样,但是现在,也许是不一样的意味呢。
“重要啊,很重要,我喜欢你,许长夏,不是对徒弟的喜欢。”
许长夏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你说什么?”他没叫师父。
“知道为什么沈长宁姓沈,但你姓许吗?”沈梦冬望着他,好像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只有这一刻带着无法隐藏的神情望向他的这一眼是真的,“因为我一开始就存着师徒之外的感情。”
“我是有一位故人,你是我的那位故人。”
“我要去找你剩下的那部分魂魄。”
许长夏带着满脸的眼泪不停地摇头。
“沈默竹是我魂魄的一部分化成的。”在死别面前,面子什么的就没那么重要了,沈梦冬决定告诉许长夏这件事情。
许长夏果然一愣,定定地望着沈梦冬。
“如果我没回来,让沈默竹陪着你。”沈梦冬说。
很久之前,沈梦冬想杀了凌子余,再去找许长夏剩下的魂魄。
却没想到,世界上的事情,这样复杂又充满巧合。
他恨了凌子余那么多年,却发现,原来凌子余的那笔债,是自己欠下的,他伤害了许长夏,也伤害了凌子余,他才是真正该死的那个。
谁能想到呢,世事兜兜转转,竟然有这么多巧合。
沈梦冬抽身要走,许长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别走。”声音里浓重的哭腔,“我不要剩下的魂魄了。”
“你没有完整的记忆,”沈梦冬给他擦了擦眼泪,“你不知道,你对我是多重要的人,没有你的世间没什么意思。”
许长夏仰头看他,心念流转,手头一松,沈梦冬就没了踪影。
许长夏彻底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人呢?!”凌子余火急火燎地冲到许长夏面前,一把揪住许长夏的衣领,“我问你沈梦冬人呢?!”
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不像样子,凌子余向来没个正形,但是总是一副一切都在鼓掌之中的样子,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你是死人吗?!他要去你就让他去?!你不会拦着?!”
凌子余何尝不知道,那是沈梦冬,他要去哪儿,整个修仙界哪里有人拦得住。
“长夏。”沈默竹的声音传过来。
凌子余放开手,脸色复杂地看向沈默竹,很久之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他蹲在地上哭,好像几百年前,好像那场大火里,那个哭泣的孩子一样。
那是他和沈梦冬的初见,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他御剑飞来,拉起自己的手。
谁说世上没有神,这不是神的救赎吗?
凌子余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没人要的小杂种,居然能成为一场天灾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居然还能遇见一个神仙一样的人,能遇见已经是奢求,何况他还救下了自己,凌子余跟他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那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曾在生命最开始的时候,见到过那样好看那样温柔的人,曾经被那样的人善待过。
他求沈梦冬收他为徒,他看到沈梦冬犹豫了,但是最后还是把他送到了人间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待他很好,但他大抵真是个灾星吧。
曾经待过的地方被一场大火吞噬,如今待的家庭同样被一场天灾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