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韵雨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水池里出来的了。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意识到手指上抵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脑子里头梦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到手指头抵在堆积在墙边的被子上。
很久没睡得这么死了,醒来过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在干什么。
想坐起来,牵动了身上其他的位置,痛呼一声又倒下去。
这时候门开了,很熟悉的气息,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吃点东西吧。”沈梦冬的声音很温柔,确实也应该很温柔,一夜餍足,没有不温柔的道理。
“不吃。”凌韵雨转过头去,疼得厉害,转身还是疼,只能转头。
沈梦冬走到床边,把头探到凌韵雨面前。
看着一张俊脸几乎贴着自己的凌韵雨,“……”你好贱啊。
沈梦冬用了点灵力把凌韵雨身上的“伤”疗愈好,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还是吃点吧。”
“你昨晚怎么不用?”凌韵雨愠怒地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知道他是说那个小法术,于是解释道,“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这么疼。”
凌韵雨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菜”的意味,心里憋着气,没理他,自顾自下床吃饭。
沈梦冬跟在他身后,凌韵雨在靠近床的那边坐下,沈梦冬绕了桌子又走了几步,坐在凌韵雨旁边的位置,饶是这几步,也走得风姿绰约,凌韵雨恨得牙痒痒,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怎么了?”沈梦冬的脸色和凌韵雨之间形成鲜明对比,他脸上阳光明媚,放到天上去,整个归墟谷都不需要蜡烛了。
“烦你啊。”凌韵雨没好气地说。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没事,你烦我我也喜欢你。”
凌韵雨吃饭的时候嘴巴一鼓一鼓的,仓鼠似的,很可爱。
察觉到沈梦冬在看着自己,凌韵雨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去了。”沈梦冬说。
凌韵雨手上动作一顿,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抬头看着沈梦冬。
沈梦冬眼神里带着笑意,穿越了千年光阴的温柔落在凌韵雨身上,“以后,你可以长命……几千岁。”他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声音再大一点音调再高一点,就藏不住心里头的喜悦了似的。饶是如此,依旧溢出笑意,把凌韵雨环在中间。
凌韵雨笑了一声,魂魄初具形态,到今天,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好像一场大梦,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所有的过往,理智和温柔,把他变成一个只会杀人和算计的魔王。
一个和平常一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一身白的仙君来到肮脏的归墟谷,于是人间所有的温柔显现。
又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个不远万里不顾艰难险阻来到他身边的人,终于也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了。
凌韵雨看了沈梦冬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最后低下头吃饭。
归墟谷外有一层结界,大抵是上古时期某位神的手笔,这个结界的厉害之处除却建造的人本身能力超群以至于结界强大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个结界不会被破坏,每次有人要闯出去的时候,结能阻挡自然会阻挡,不能阻挡的时候,结界会破开口子,在人出去之后自动修复,所以这个结界能够矗立在这里几千年。
这是一种生长的能力,既然有生命的优点,就必然会有生命的缺点,这个结界的缺点就在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迎来整个结界最脆弱的时候,一月一次,一次半个时辰,间隔时间可以说是很短了,但是一般人并不会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能力不足以发现这段时间和平常的结界之间有什么差别。
沈梦冬也是偶然意识到,这也是一种猜测而已。
赌一把。
“你不怕赌输了?”凌韵雨站在沈梦冬身后问。
“我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来的,有两个人都能或者出去的机会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奇迹了。”沈梦冬认真地看着凌韵雨说。
现在的情况说一句命悬一线不为过,但凌韵雨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沈梦冬和他的另一半魂魄,不知道这种满嘴情话的人会怎么当师父。
沈梦冬没跟凌韵雨动过手,凌韵雨一直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这种实力对比之下,沈梦冬不会有多厉害,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所有的威胁,都有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在里面。
破结界的时候,凌韵雨才看到沈梦冬使出的滔天的剑意。
剑意所达,结界覆上冰雪。
凌韵雨和他一同使力,第一次攻击过去,结界巍然不动。
沈梦冬是修仙界第一人,凌韵雨是归墟谷的魔王,在对抗上古神仙创立的结界时,看起来依然是蚍蜉撼树。
沈梦冬皱了皱眉头,凌韵雨看到他似乎是咽了口血下去,转头冲自己微微笑了笑,没漏牙,大概是怕露馅。
——
许长夏和沈默竹看到归墟谷有人走出来的一瞬间,眼睛瞪大了不止一倍,冲过去却发现,两个人身上都是血,沈梦冬身上尤其严重。
不是说从归墟谷出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成为修仙界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两个人狼狈成这个样子?
沈默竹在看到凌韵雨的一瞬间就上去扶住他,凌韵雨几乎已经站不住,见沈默竹扑过来就顺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几乎用气声颤颤巍巍地问他,“你就是沈梦冬的另外一部分魂魄……”
沈梦冬出来就想往地上倒,但是在看到许长夏的一瞬间,立马强撑着站住了,冲许长夏露出一个不露齿的笑容。
一脸慈爱。
凌韵雨,“……”不知道等融合之后又是一副什么光景,他是纯粹的魂魄,许长夏毕竟有一副躯壳在,融合之后必然是要盯着许长夏那张脸,他倒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老师父到时候如何自处。
“师父……”许长夏眼泪汪汪地去扶沈梦冬,探了探沈梦冬的灵脉确定人不会死之后才看到凌韵雨,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梦冬。这就是——他的另外一部分魂魄吗?
“先回去。”沈梦冬一副“我没事我很好我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师父”的模样。
凌韵雨应和道,“好啊——”语气说不出的暧昧。
许长夏脑子“轰”的炸开,这是他的另一部分魂魄!这是他和他师父说话的语气!沈梦冬去归墟谷之前说的话紧跟着在脑海里面大声回荡——我喜欢你,许长夏,不是对徒弟那种喜欢……
救命。
许长夏突然感觉自己手脚都没有地方放,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巴张凯还是合上张开到什么程度合上咬紧到什么程度——救命啊!
凌韵雨好笑地看着许长夏,然后目光转向此时此刻装得一脸正直的沈梦冬,“你就把我教成这样?”
许长夏瞪着眼睛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在说自己,“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为了方便把我骗到你床上啊?”凌韵雨没理会许长夏的话,向沈梦冬问出一个更让许长夏炸毛的问题。
沈梦冬看了一眼许长夏,“还没有。”
许长夏觉得自己的脸应该不会比煮熟的虾看起来好上多少——你们两个人挡着我的面讨论和我上床的事情会不会不太礼貌啊!!!能不能管一下我的死活!!!
凌韵雨没想管许长夏的死活,他还打算问第三个问题,许长夏已经开始提心吊胆了——但是凌韵雨晕过去了。
于是一行人……不,看起来是四个其实只有两个人回到了闲鹤山。
沈梦冬刚一落地就给司亦寒传音,“师弟,我回来了。”
说着就自己乖乖走进房间里面,等着司亦寒来给自己疗伤,许长夏灵魂融合还需要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凌韵雨清醒过来。
司亦寒几乎是哭着冲进沈梦冬房间,“师兄!!!你回来了!!!你活着回来了!!!活的!!!活的!!!”
“活的。”司亦寒一撞直接把沈梦冬撞到地上,之前和许长夏在一起的时候下意识隐藏自己受伤严重这件事情,现在许长夏被他支出去了,他也装不动了。
许长夏在沈梦冬房间的结界外面守着,司长老在里面给沈梦冬疗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长夏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走得自己看地面都往下缩。
好几次风吹树叶声,许长夏都以为是司亦寒出来了,往那边看了好几遍屋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亦寒终于从屋里面出来,看到眼周有点红的许长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许长夏先开口问道,“司长老,我能进去吗?”
“他在休息,你进去小点声。”司亦寒随口叮嘱了一句,其实这种时候还是一个人休息最好,但是他觉得没准沈梦冬一觉醒过来看到许长夏直接伤就全好了呢。
爱情的力量,难以想象。
许长夏轻手轻脚地进门,走到沈梦冬身边坐下。
他之前也知道沈梦冬好看,谁会说沈梦冬不好看呢。只是这种欣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沈梦冬说喜欢他的时候,在因为沈梦冬要去归墟谷惊惶之余,甚至还有偌大的欣喜从心底最阴暗的地方喷涌而出,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之中开出小小的花。
沈梦冬还在睡着,因为受了伤,嘴唇还有些泛白,和平常不一样,现在的沈梦冬是脆弱的,安静的。
许长夏想伸出手去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但是他忍住了,现在轻轻一动,沈梦冬可能就会被他弄醒。
沈默竹居然是师父魂魄的一部分。
之前被沈梦冬的安危冲击裹挟的脑子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情,现在倒是有功夫感慨了。
谁能想到呢,沈默竹这种跳脱粘人的性格居然能和师父是一个人。
许长夏不仅弯了弯嘴唇,沈梦冬大抵是做了梦,应该是个好梦,眼睛闭着都能感觉到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梦到我了。许长夏突然想。
沈梦冬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许长夏瞪着大眼睛坐在他旁边盯着他。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许长夏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件,头发很凌乱,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发丝泛着金光。
“啊。”许长夏呆呆地“啊”了一声,是肯定的,沈梦冬不管说什么他下意识就想给出肯定的答案,哪怕沈梦冬问他的是“昨晚睡得好吗”“昨晚回自己院子了吗”,他也会回答“啊”。
这句话回答完,许长夏才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昨晚睡得很好。”
沈梦冬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说:因为在我身边睡得所以睡的很好吗。但是考虑到魂魄还没有融合,现在的许长夏可能不太能接受自己这个样子。没准……连自己喜欢他这件事都不能接受。那自己要是逼得太紧了算什么?简直是流氓混蛋为老不尊。
然后他就想到了和凌韵雨的一夜春宵。
真混蛋啊。
和半拉魂魄搞上算怎么一回事,凌韵雨之前的记忆都不全,万一他记忆全了想起来凌子余了,痛恨自己没有为凌子余守身如玉怎么办?
沈梦冬扶额。
“师父,”许长夏立马凑上来,“你头疼吗?”
“我不疼,”似乎是为了证明给许长夏看自己真的没事,他坐起来,“你回去睡觉吧,坐着睡睡不好。”
许长夏脚步还定在原地,看样子是不想回去,但是沈梦冬这个做师父的已经开口了,似乎也不应该违逆,于是站在原地一脸为难。
沈梦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他说话,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于是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好久之后沈梦冬打破沉默,“那你在这儿睡。”
许长夏抬眼看沈梦冬的表情,沈梦冬没什么反应,似乎是认真想出的这个答案,觉得可行性很高,于是自己从塌上下来,披上衣服。
许长夏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神的角度都没偏一下。
沈梦冬穿上衣服转过头看到许长夏跟稻草人似的站在那儿,以为他是对自己睡过的乱七八糟的床铺不满意,于是走过去准备捏个诀清洁一下,再收拾收拾。
许长夏看出来他想干什么,一把摁住他的手,猛地倒进被子里,蒙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意识到不对劲——鞋子还没脱。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不想把自己的脸从被子里面拿出来,因为他的脸现在非常红,非常红!
虽然当着师父的面这样真的很不礼貌,但是权衡之下许长夏还是决定把脚动把鞋子甩掉。
脚刚动了两下,鞋子还没甩掉,突然脚踝被人握住。
许长夏整个人一下子僵住,虽然被子蒙着脸看不见,但是屋子里就他和沈梦冬两个人,是谁根本不用想。
因为看不见,所以触感被无限放大。
沈梦冬慢慢帮他脱鞋子,动作轻柔,虽然是隔着裤子,但沈梦冬的手存在感还是很强,许长夏甚至能想象到它的干燥温暖。
被子蒙的许长夏喘不上来气,捂出了一身汗,虽然不知道只盖了脸为什么身上也全都是汗,但确实很热,热得让人窒息。
沈梦冬帮许长夏脱了鞋子之后,握着许长夏的脚踝把他的脚轻轻放到床上,给全身盖上被子,然后拉开许长夏脸上的被子,对上许长夏瞪得圆溜溜的大眼。
本来光是想到沈梦冬就已经很手足无措了,没想到还没准备好这张脸就怼到自己面前,许长夏感觉自己整张脸整个身体热得快要爆炸。
落在沈梦冬眼里,就是许长夏眼睛湿漉漉圆溜溜地看着自己,一派无辜,他当然知道许长夏害羞,他就是一时坏心思,非要掀人家的被子,看完许长夏的反应之后轻笑了一声,“你要包粽子啊?”
许长夏还没反应过来,沈梦冬就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自己房间睡,沈梦冬不在身边,他在沈梦冬房间睡,沈梦冬也不在身边,但是,许长夏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沈梦冬身上的味道,还有沈梦冬身上的温度。
没忍住笑出声了。
沈梦冬还没走出门,听到许长夏的那声轻笑,勾了勾嘴角。
阳光正好,沈梦冬眯了眯眼睛。
一阵风过来,吹动了树后人的衣角,飘到树木能遮挡的范围之外。
沈梦冬低头倒茶,慢慢喝下去,好像因为刚刚出来还很虚弱,一心只想晒晒太阳。
凌子余也不是傻子,沈梦冬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树上有几只虫子沈梦冬都知道,刚才……刚才明明知道许长夏害羞还非要把人家的被子拉下来。
现在知道自己在但是不吭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你来没来,关不关心我我都不在乎,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给你留一点体面。
人总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凌子余转身走了,沈梦冬依旧在低头喝茶,时不时放出灵识,看看屋里的小徒弟在干什么。
凌子余回到苍平山,又看到熟悉的人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拎起剑就朝对方冲过去。
毫不意外——又被轻松躲开。
凌子余怨怼地看着对方,他这次出招依旧没留一点余力,但是依旧伤不到对面的人,至于对面这么厉害的人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他问了好几次,对方根本就不告诉他,这次也没有什么问的必要。
“你的心上人有自己的心上人了,”那人凑到他跟前,贱兮兮地说,“是不是很难过啊。”
打又打不过,帅又帅不过,贱又贱不过。
凌子余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别生气嘛,我又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那人把酒放到桌上,“好酒,我来陪你借酒消愁的。”
凌子余皱着眉头看着那壶酒,“你没给我下毒吧。”
那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哈”了一声,“我一个可以打你十个,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凌子余在他的目光里到了一杯酒猛地灌下去,咕嘟一声咽下去。
落向笛看着他把杯酒咽下去,才悠悠地说,“但我不一定不给你下药啊,下点……”一边说流里流气上下看了一眼凌子余,眉眼之间都是风情,暗示性极强。
还没等他话说完,凌子余就开始尝试催吐。
落向笛把他的手打下去,“我开玩笑的,我没那么卑鄙。”
“那你天天闯进我房间里面干什么?你今天还跟踪我。”凌子余瞪着他。
“你凭什么说我跟踪你?”一脸死不承认的无赖相,凌子余感觉自己这口气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哦,”落向笛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说看到你偷窥你心上人啊?我只是路过啊。”一脸无辜,好像真是被冤枉了似的。
“你要不要脸?”凌子余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不要脸了,不知道是不是脸皮厚的老天看不下去了,专门派一个比他还不要脸的下来对付他。
“我看见你你就说我不要脸?”落向笛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你真当沈梦冬没看见你呢?你怎么不骂他不要脸?”
凌子余一个就被扔过去,准准打在落向笛额边,血顺着淌下来。
凌子余一惊,他真没想到自己的酒杯居然能砸到他,自己下了杀着都碰不着他,扔个酒杯就扔中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你为什么不躲?”
“你开心的话让你打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落向笛淡淡地说。
“好啊,那我下次拔剑的时候你别躲。”凌子余举一反三地说道。
落向笛,“……我说让你打一下没什么大不了,没说让你打死也没什么大不了,谁的命还不是命了?”
凌子余装作听不见。
落向笛用布轻轻擦着额头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