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 慕昉南换上了一套新的衣袍,暗黑色的锦袍用金丝银线绣着螭的花纹,还隐隐有寒地花地底纹。
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宝剑遇到了最合适的剑鞘, 慕昉南整个人都散发着未来天子的气息。
老王看着少年束发整冠的样子, 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殿下这一回, 是真的要为自己争一次了吗?
许卿南无意识地出神,手指却攥紧了手上的绢纱,甚至慕昉南都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卿南,你在担忧什么?”
他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挽好在耳边,手指摩擦耳廓的瞬间许卿南整个人都有些羞涩的紧张。
许卿南也说不出来, 思来想去, 她握住慕昉南的手:“阿南, 今夜带我一同入宫吧。”
慕昉南下意识想要拒绝, 许卿南倒先拿他的话来堵他:“反正你说了不危险,我看带我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届时我不入殿中就好了。”
许卿南话都说到这儿了, 慕昉南自然也没了可拒绝的理由, 只能嘱咐她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时间差不多了, 三人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这还是第一次在和慕昉南一起的马车上看见另一个人,许卿南长舒一口气, 总之是不用担心被某人动手动脚了。
看着这位神医岚先生, 她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岚先生打算如何医治皇上?”
岚神秘一笑,从自己随身的小箱子里取出玉白色的小药瓶:“这是我为皇上连夜亲调的特效药,只要喝掉它,保证皇上立马苏醒。”
“没有副作用吗?”许卿南有些惊讶,世上难道真有这种奇药?
“没有……是不可能的。”岚先生晃了晃小玉瓶:“最多清醒两刻钟时间, 然后……”
“他就会暴毙而亡。”
慕昉南勾唇,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有些事情, 还是得让武成帝醒着听比较好。
“如此神奇……岚先生果然厉害。”许卿南一点也不吝啬对他人的夸赞,“岚先生是自幼学医吗?”
岚顿了顿:“也不算,小的时候因我哥哥所以对草药感兴趣,后来才认真学的。我哥哥,是个顶好的人。”
“原来如此。”许卿南点点头,“我家中只我一个女娘,不过倒是有堂表的兄弟姐妹,他们人也特别好。”
岚微微一笑:“我在家中行四,兄弟姐妹也有不少,不过已经不太联系了。”
看他说的家人就有些失落,或许是有些什么事,许卿南也不好再往下问了。
夜色未深,但整个皇宫仍然灯火通明。
他们停在皇帝寝宫之外,但这儿人可不少,还守着许多大臣和太医。
见到慕昉南出现,不少的大臣都迎了上来,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夜就是立储之时。
而眼前这位浑身散发天潢贵胄之气的少年,毫无疑问就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侍卫拉开门将慕昉南等人迎了进去,他看见殿中除了宫女太监,就只有那个坐在榻边的女人——建昭长公主。
“阿南你来了。”长公主脸上还是温润可亲,但是在看到岚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随即她很快又看向旁边的许卿南:“郡主也来了,那就一同过来吧。”
三人走到龙床边,皇帝安静地趴着,姿势虽然有些不雅,但他的伤口几乎全在背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因后背刀伤过于严重,武成帝当时大量出血,即便后面止住了血他也变得十分虚弱,脸色都变成了紫乌色。
慕昉南已经到了,建昭长公主想直接当着群臣的面把那封所谓的“遗诏”拿出了,却被慕昉南拦住了:“本王带了一位西北名医,这位名医有一份十分有用的药汤,本王特地来献给皇上的。”
慕昉南丝毫不顾建昭的眼神暗示,让岚上前了两步。
“且慢,既入天子之口,便需要试毒。”先前负责医治皇帝的太医叫住岚先生,拿着专门试毒的器具走了过来。
建昭长公主有些紧张地看着太医的动作,但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测出来。
“太医放心,此药无毒。”
岚一边说一边走向昏迷中的武成帝准备给他灌药。岚先生看似动作轻柔,实则整只手都在用力,面上表情也带着微微的笑。
灌完药后,他略微嫌弃地抽出手帕擦手,不再回头看武成帝。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在整个寝宫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太监欣喜地尖叫起来:“皇上醒过来了!”
太医们面面厮觑,此人可真乃神医啊。
武成帝刚刚清醒过来,头还稍稍有些晕,但是他还记得在他失去意识前是谁和他在一起。
“建昭!”视线受阻,他并不能看见建昭的眼睛,但不妨碍他现在的怒火。
他早就该知道,这个毒妇没有一天不想谋害他!
建昭长公主现在自然不敢忤逆他,乖乖地走到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真不知道那人给季景梧喂了什么药,他居然还真的生龙活虎起来了。
“你这个贱人!”皇帝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的人,示意他们上前制住建昭。
建昭怒视着面前的侍卫:“本宫是长公主!谁敢动本宫!”
武成帝捂着心口,喘了几口粗气:“你这个意欲行刺的贱人!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背后做的手脚!”
季景梧有些失态,若是以往,他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挑起这个话头。
“你们,还愣着作甚?”皇帝一声怒吼,“把她给我带下去!”
“阿南!”建昭知道皇帝不是开玩笑的,她现在必须多争取些时间,等她的人全部到殿外再说。
建昭也知道慕昉南是故意让皇帝清醒过来的,但此刻他已然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了。
“父皇,请先再留姑母一会儿。”慕昉南微微躬身,武成帝有些疑惑,但还是同意了。
“阿南,你要做什么?”建昭还没得松口气,慕昉南轻轻走向她,建昭理直气壮道:“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就是这样对姑母的吗?”
“帮我?”慕昉南不屑地笑,“您是为了帮您自己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建昭语气有些虚了,但面上气势依然做足了。
慕昉南收敛了笑容,表情冷峻:“茗素花的毒粉,是你给长宁的。”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事实。
建昭拧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母亲长宁公主亲口告诉我的。”慕昉南看着她的眼睛。
其实他也曾经不解,为什么长宁能想到用最少见的茗素花给他下毒,而且一直用了四年。
那日他临走前问她,为什么那么想要让他死,甚至不惜用四年铺一个死局。
长宁悲哀地笑着,摇了摇头,因为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她不否认自己确实恨了慕昉南很多年,也常常在犯病的时候说过要杀了他,但是她一直下不了手。
不然她也不会想到让许江桓来带走他。
“前三年多的日子里,我并不知道茗素花到底会让你怎么样。”长宁看着他的眼睛,“我甚至连它究竟是什么药粉都不清楚。”
“那药,是建昭给我的。”
一开始建昭只同她说这药是会让慕昉南发癔症的可能性大些,长宁一心想让他离朝廷漩涡远些,便真的听信了建昭的话。
后来也真的同建昭说的一样,慕昉南确实也出现了易怒狂躁的症状。长宁便放心地减少了药量。
但长宁癔症愈发严重之后,建昭本性暴露,为了刺激她的精神,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许卿南站在一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长宁看见慕昉南便总是在害怕和逃避。
其实长宁内心很矛盾,她一会儿希望慕昉南就这么死去,一会儿又害怕他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可惜她不知道,茗素花没有让我癫狂的功能,我的癔症,全拜姑母你所赐啊。”
慕昉南嘴角在笑,眼中却冷冽悲戚。
他还记得查出自己身世的那天,他有多崩溃。
慕昉南当年只不过十四岁,如何能查到那么多的内部消息。一切的一切,都是建昭在背后操盘。
武成帝闻言先是惊讶,随即又暴怒:“来人啊,现在就把这个毒妇带下去!”
建昭不甘心地挣扎,余光中她瞥见那个角落里静静看戏的男人,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新的把柄一样大叫:“季景梧,你以为你对付我有用吗?你知道刚刚你喝的药是谁给你的吗?”
说罢,她昂头看向岚:“四哥既然回宫了,怎么不来向三哥问安?”
一瞬之间,整个寝宫里鸦雀无声,但众人的表情都更加慌乱了。
尤其是还在榻上的武成帝,他颤抖着手指向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男人:“……季、景、岚?”
许卿南惊讶极了,原来岚先生就是那位疯了之后离开皇宫生死未卜的四皇子。
可他看上去精神正常,什么问题都没有。
“皇兄,别来无恙。”
看见他还活着最害怕也是最惊恐的就是武成帝,而且建昭说刚刚是季景岚给他喂的药……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药汤吐出来。
武成帝指着季景岚:“把他也拿下!他也要谋害朕!”
侍卫两步走上去,却被季景岚稍稍逼退:“敢过来这毒药就让这儿的所有人都没命。”
侍卫吓得也不敢上去,毕竟皇上还在。
建昭武成帝那个害怕的怂样忍不住提醒他:“别忘了,他是你那个好儿子慕昉南带进来的!”
“阿南!”武成帝不可置信地看他,“朕苦心培养你,甚至连帝位也是打算这传给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吗!”
慕昉南看着他们两个急着倒打一耙的样子,倒真的是如出一辙的兄妹啊。
许卿南冷笑着看他俩的表演。培养他?武成帝若是真的要保护慕昉南,就不会把他推出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皇帝口中所有的爱和心血,都是他自顾自施加在慕昉南身上的啊。
慕昉南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的操控,而武成帝只想让他做他的木偶。
建昭看见外面的小太监出现了,知道自己的人到了,忽然就不害怕了,顺势又添了一把火:“季景梧,你的虚伪已然人尽皆知!你谋害先帝、诬陷先太子、残害万千雁翎甲军的罪证,我已经印了许多,一一分发给所有大臣了。”
明日一早,这些罪证也会飞满全城。
“你!”武成帝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大滩黑血,季景岚露出真诚的笑容:“皇兄,你的时辰快到了。”
武成帝满眼的不敢相信:“快!太医!……救……”
药效发作得奇快,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武成帝竟直接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太医吓得不敢动,只能跪伏在一旁。
建昭鄙夷地看了一眼武成帝的死状,漫不经心地起身,“皇帝驾崩,你们都看见了,是秦王慕昉南协同前四大王所害,按律法,该处极刑。”
她天生带着一股贵气,这一眼扫过去,殿中侍卫都不自觉站到她那边。
建昭拍拍手,通知自己的亲卫军进来,将慕昉南这几个全部拿下。
亲卫军持剑快步走进来,许卿南看看四周,敌众我寡,局势不容乐观。
慕昉南却轻轻牵住他的手,笑得很轻松:“别担心。”
“呵,阿南,死到临头还要和你的新妇双宿双飞?”建昭长公主冷笑,对他们这样腻歪的样子感到恶心。
闻言,为首的亲卫军忽然摘下了斗篷:“长公主是羡慕了?”
建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会……她的亲卫军什么时候变成了季成昀的人!
季成昀微微抬手,身后的士兵便上前将临近崩溃的建昭团团围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建昭想挣扎却没有力气,她怨恨地看向慕昉南,“慕昉南!你和季成昀联手你的帝位可就没了!”
慕昉南闻言忽然笑出了声:“你真的和你皇兄一样蠢,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当皇帝?”
“啊!慕昉南你们全都不得好死!”建昭尖叫着被带了下去,不过慕昉南并没在乎这些,因为余生她都得在另一个行宫度过,她还有很多可骂的时候。
而她还能活着,也是因为某人给她求了情。
季成昀拍拍旁边还批着斗篷的人的肩膀,“好了谢小侯爷,结束了。”
谢止安叹了一口气,解开斗篷,露出了他略显伤感的表情。
慕昉南联系他的时候,他其实犹豫过,建昭是他的母亲,即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母亲”的说法有多苍白。
建昭拿他做一样可展示的饰品罢了。
不过抛开这些私人感情,任谁都看得出来,建昭并不能胜任一国之君的位置。
慕昉南不太熟练地安慰道:“以后少见她就好。”
许卿南沉默了,好了她们阿南真的不太会安慰别人。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也不是慕昉南该考虑的了,他只想先抱着他的宝贝卿南回家。
他实在好困。
许卿南觉得有些好笑地摸着他的头发,两个人终于得以安心地躺在榻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气氛却并不旖旎,反而有些温馨。
慕昉南没由来地问她:“你想回北境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