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亭下百花杀, 亭中美人白绫挂……郎君迟停不解意,玉眸娇泣心冷冰。”
男人拉着二胡,扯着沙哑的声音唱戏, 似乎是哪出才子负佳人之后, 美人心灰意冷自杀的戏里的唱段。
夜色慢慢笼罩大街小巷, 男人也不得不起身回家,但嘴里依然还唱着这出戏。
歌声越来越远,长宁府中也越来越安静。
侍女不敢打扰房间里情绪不稳定的长宁,屋子里只她一个人。
“不要靠近我……”长宁坐在床上屈膝抱紧自己,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什么泪水也流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之后, 许槿熙微微清醒过来。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安静地走到梳妆镜前, 默默地为自己上妆。
这是一张曾艳绝天启, 轰动天下的脸,但此刻麻木得看不见任何昔日的影子。
许槿熙学着少女时的手法, 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涂上脂粉, 透过铜黄的镜子, 她好似又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许江宸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女娘就是磨磨蹭蹭的,像你这般臭美的更麻烦。”
说罢, 他还十分嫌弃地摇了摇头。
许槿熙生气地努嘴, “你快,你来帮我画?”
少年没好气地仰头:“我可不会。”
“不会你就少说两句。”许江桓出手推了弟弟一把,示意他不要总这样打击妹妹。
“咱们槿熙这么漂亮,不画妆也美。不过喜欢画咱们就画,别管人家说什么。”
许槿熙瞬间眉开眼笑:“还是阿兄懂我!”
许江宸“切”了一声, 将头扭向了另一旁。
她不再理他,扭脸看向梳妆镜。
许槿熙忽然发觉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又流泪了, 她猛然惊醒,身边不是自己阳光温暖的闺房,而是一间阴冷的囚笼。
这里也没有了疼她护她的兄长,从许槿熙因懦弱失了最爱她的兄长许江桓、因自私和家人背道而驰的那天起,她注定孤身一人。
许槿熙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像怀念,更像释怀。
该到用膳的时间了,侍女硬着头皮轻轻敲门:“公主,您还醒着吗?”
屋内无人应答。
“公主?”侍女用力敲了敲门,又渐渐变成了拍门,“公主,您睡着了吗?”
拍了好几次都不见回应,侍女脸上带了焦急,以往长宁对声音是最敏感的,怎么会一直没有动静。
侍女心一沉,直接推门走进去。
“啊!”安静地宅院里传出一声尖叫,侍女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瘫倒在地,嘴巴闭合不起来。
反应过来后她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嘴里不停地大喊:“公主自杀了!来人!快来人啊!”
她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屋子里满地的血,心中的悲戚由嘶鸣声传递到整个长宁府。
府里终于又嘈杂起来,管家侍女一面派人立即上报到了宫里,一面带人将许槿熙的遗体搬离了房间。
宫中得知消息后,也是一片哗然,武成帝第一时间带着内务府的人过来了。
建昭长公主也一并到了长宁府,看着面容恬静的女人,她心中除了几分微弱的怜悯,更多的是惊奇。
慕昉南和她说了些什么,能让这个曾经最怕死的女人自杀了。
武成帝静静地望着眼前安详得像只是入睡一般的遗体,没有说别的话:“公主最后见的人是谁?”
管事婢女跪在地上:“回皇上,公主昨日下午最后见了世子殿下。”
武成帝闭眼平复情绪:“对了,世子呢,他母亲薨了,他人去哪儿了?”
早已经到了的王有福闻言哆嗦一下也跪了下来:“回皇上,世子听闻此消息急火攻心,已然昏迷过去了。”
王有福不敢抬头,慕昉南昏迷过去确实属实,但原因不止急火攻心,更是毒素发作所致。
武成帝语气平和了些:“请太医看过了吗?”
“回皇上,太医开过药了。”
他不再追问,将目光移回许槿熙的身上。
武成帝遣散了所有人,说是要和他的义妹好好道别。
等到偏厅的门被最后出去的侍女关上的那一刻,季景梧终于卸下了伪装。
他颤抖着手想去触摸许槿熙的脸,却在指尖堪堪碰到皮肤的那一刻顿住,收回了手。
他知道,许槿熙最害怕他的靠近。
季景梧这一世掉的眼泪并不少,但大多都是为了演戏而装出来的伪善脆弱。
即便是当年在他母妃的葬礼上落泪,他心中盘算得也是能再博得先帝的多少怜爱。
只是这一刻,他脸上淌着的泪水的的确确出自真情。
只是这份情比起他要抓住的东西太轻了,所以他当时才放弃得那么干脆。
如今想起,季景梧才开始后悔,如若当时他能少些算计多些真心,如若他敢遵循真心迎娶许槿熙,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样两败俱伤,唯余失望的境地。
“槿熙,你恨我吗?”季景梧自嘲一笑,“你一定恨死我了。”
他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手腕,即便那是他少时曾紧紧攥住的,不愿放开的手腕。
季景梧小心翼翼替她盖上白色的尸布,在彻底看不见许槿熙的脸后,他终于敢抱住她,任自己的眼泪流过脸庞,打湿了一块白布。
*
水滴在石头的上的清脆响声越来越清晰,许卿南的神智也越来越清醒。
她一边摸着自己发疼的后颈一边坐了起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呆滞地环视四周。
这里过于昏暗,只有不远处点着一根小蜡烛,微弱的烛光并不足以照亮所有地方,许卿南也不知道周围到底有些什么。
“郡主醒了?”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许卿南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新的蜡烛被点燃,郭祯允熟练地将烛台摆在小桌子上,“郡主现在看得清楚些了吧?”
“老太傅……这是什么地方?”烛台点亮后确实亮堂了不少,许卿南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摆设,看见略显熟悉的地牢栅栏,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我庄子里的地牢。”郭祯允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虽说是地牢,但他俩不是犯人,自然也是特地重新布置过的,环境并不差。
许卿南和郭祯允是两个隔开的牢房,她抓住木栏杆,满心疑惑:“既然如此,您和卫虞应该是同谋,怎么也被关在了这儿?我要在这儿待多久?”
郭祯允叹了一口气:“郡主莫着急,先坐下吧。”
许卿南知道再急也没用,便只好乖乖坐下来,看着面前泰然自若的郭祯允。
老太傅递过来一杯茶:“郡主请喝,若是您饿了,那边的食盒里有饭菜,种类齐全任您挑选。”
“谢谢,但我还不饿。”许卿南接过茶,犹豫了片刻,郭祯允看出她的顾虑:“郡主不必担心,茶里没毒。卫虞应该同您说了,我们都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那你们把我关在这儿到底图什么?”许卿南十分不解,而且看情况明明郭祯允也被关在了这儿。
“老夫被关在这儿的原因同郡主的一样的,他怕我们影响他的计划。”
许卿南见他语气平和,似乎并不是撒谎。
“卫虞究竟有什么计划……”许卿南不停地摩挲手中的茶杯,不禁有点走神。
她将希望寄予郭祯允身上,她不相信一直跟着卫虞他们走的郭老太傅会一点儿都不知情,况且刚来天启的时候卫虞就找他了。
“老夫确实知晓一些。”郭祯允顿了顿,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郡主没怀疑过卫虞的身份吗?”
“怀疑过。”许卿南答得很干脆,她不止一次对卫虞起疑,但最后往往都会因为他的其他行为化解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卫虞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郭祯允闻言不禁笑了一下,他盘腿坐在垫子上又问了她一个问题:“郡主,可曾听过虞家虞之鹤的名字。”
“听过。”许卿南点头,“听闻他还活着,但一直了无音讯。”
说到这时,许卿南自己的心中已然觉得不大对劲,但还是期盼郭祯允揭开谜底。
“他的确没有死,他的书童替了他上刑场。他的二十年都在西域的漫天黄沙里度过,因为风沙,原本是个细皮嫩肉书生的他硬生生变成了个糙汉子。”郭祯允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情绪又低落下去。
“他自知势力不足还难以查冤报仇,于是他一手建造了自己的组织,主要的阵地就设在西域。蛰伏了十多年,他终于回到了天启。”
郭祯允抬眸看着眼前蹙眉的少女:“他很好认,脸上有块疤,换了个名字,现在就叫……”
“卫虞。”许卿南不假思索,先他一步说了答案。
她不是没怀疑过卫虞的身份,但当时的线索都不足以支撑这个定论。
而且如果卫虞真的是虞之鹤……那他的积极倒也不奇怪了,虞家的血海深仇同样还没得报。
“之鹤把你接到天启后就来找我了。”郭祯允回忆片刻,“我当时没能劝得动他。”
许卿南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许多还没理顺的信息,她叫停郭老太傅的回忆,直接抛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卫虞同我祖父究竟有没有关系,布下这场局,有没有我祖父一份?”
郭祯允叹息片刻,“没有,你祖父一开始就拒绝了。”
“我叔父收到的信也是假的。”
她的语气肯定,似乎已经不需要另外的答案。
“可那封真的信我祖父又寄给看谁?”
许卿南喃喃自语,郭祯允观察了片刻,缓缓地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年代久远的信:“郡主要找的,是这封吧。”
她看着熟悉的鹿皮信封,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