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债主还算爽快,没怎么横加刁难就愿意放人,梁伟成和李秀琴在意外之余,总算暗暗松了口气。管家带引他们夫妻二人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就坐,王姐准备了些茶点端来,不过没人有心思去品鉴。陈越则陪着梁路去房间收拾东西,他和周嘉是老熟识,出入周宅也相对自如,所以他上楼的时候没有人阻拦。
到了房间门口,周嘉停下脚步。
“陈越,待会东西都理好之后司机会送你们,具体到哪里你跟钱伯说,我就不出来送了。”
他只对着陈越说话。
“嗯好,我会把他们都送到的,你别担心。”
“那我上楼了。”
陈越点头:“好。”
没有一丝挽留,周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梁路,他转身往楼上走去,即使这盘旋的阶梯繁复华美,状似有许多台阶,然而那道清癯的背影却很快消失在尽头。
梁路没办法留下,因为周嘉不要他。
二楼的房间最近没怎么住,也许不熟悉了,所以梁路仿佛一台卡了壳的破机器,一边机械地东翻西找,一边冒着齿轮摩擦的火星,把房间规整得乱七八糟。他失魂落魄地不知道往行李箱里塞了些什么,导致盖子死活盖不上,拉链头被粗暴地用力扯拉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脱离轨道飞了出去,它在地板上任性滑行,直到撞到冰冷的墙壁,才最终无计可施地停下来,彻底动弹不得。
“小路……”陈越蹲下身来,“你没事吧?”
梁路坐在行李箱前,摇了摇头。
“小路,我……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其实假期在老家遇到的时候,我就很担心你……”陈越向来不擅长拐弯抹角,他只能尽可能搜刮较为合适的字眼来组成善意的措辞,“你真的……很喜欢周嘉吗……?”
梁路的喜欢太明显,无需特意表明,他对周嘉的感情已经昭然若揭,就连迟钝如陈越都可以窥见。
“是啊。”梁路苦笑了下,“我喜欢他。”
得到这个答案,陈越如负千斤,他的内心天人交战,在反复挣扎后终于说道:“其实……这里的房间……我也住过,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梁路愣怔了一下,但很快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嗯……”
他本可以守口如瓶,若是抛却身为兄长的责任感,他本可以做一个置身事外的,安全无辜的旁观者。然而,在陈越的心中却埋有一个充满负罪感的猜测,这猜测屡屡煎心灼肺,横生的愧疚在得知梁路为赌债做周嘉的情人时达到了顶峰。这是自己的弟弟啊,他们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联系,如果因为他毁了梁路的人生,那自己怎么对得起这一声“哥哥”的称呼,怎么心安理得地去面对受到伤害的亲人。
何况,梁路竟然喜欢周嘉,这不是仅靠还清四百万的债务就能了结的,他必须告诉他的弟弟,事实的真相有可能是什么。
兄长真诚的坦白让梁路从快溺毙的死水中醒了过来,他的表情褪去了些痛苦:“哥,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也可能是嫉妒你……居然这么多年都能对他不为所动,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他长这么帅,还这么有钱。”
梁路的话有点轻浮,把周嘉定义成“长得帅的有钱人”这样简单的符号,陈越不是很认同,但心下却放心了些许。年轻的孩子果然涉世未深,他对一个人的喜欢是建立在这些表象的基础上,由此可见梁路对周嘉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入,就算被迫抽离时会分外难受,但只是青春不甘心的阵痛,时间久了,不见面了,应该就可以安然渡过。
陈越把那颗拉链头捡了回来,语气略松快:“小路,你怎么反倒取笑起我了,来,箱子我来修,咱们动作得快了,小姨他们还等着呢。”
外面难得雪止天晴,好天气似乎预示着与晦暗的过去作别,梁路拖着行李,被父母一前一后地敦促着,走向改邪归正、光明向上的未来。他一向听话的,起码父母眼中是如此,梁路微小的情绪,在那包着房本的黑色塑料袋前根本不值一提,父母的爱如此沉甸甸,而他对周嘉的爱却只能浮游于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没有抗争的权利,正巧,周嘉也没给他抗争的机会。
陈越把他们一家三口安置到酒店,帮忙搬东搬西的空隙里,躲去角落给自己父母打了个电话。他把情况简单讲述了下,最终商量好将空着不用的老宅暂时借给小姨一家住,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临走时,陈越向梁伟成表达了这份好意,对方感激万分,紧张地来回搓握着自己的两只手:“阿越,这……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刚把房子和宅建地都抵出去,回老家临时找地方住确实困难,没想到这位外甥已经替他们考虑万全。
陈越笑道:“叔,都是一家人,你们放心住着啊。”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就像按下了加速键,平淡而快速地流逝着时间。住酒店很费钱,何况春节紧随而来,梁伟成和李秀琴很快返回了老家,中途梁路也回去帮忙搬家,等家人们都在新住处安顿好,他便以要回南州租房子为由,搭上了返程的高铁。虽然风波总会过去,但是余温犹在,春节期间走街串巷,梁路的出现难免被人指指点点,他不想大过年的还给家人添堵,而梁伟成他们也以为梁路心里难受,体谅他急于离开老家的心情,便也叮嘱几句放他回去了。
刚到南州的时候梁路找过周嘉,稀奇的是,周嘉把见面地点定在咖啡店。这个选址很微妙,透着一股速战速决的味道,似乎他们之间的交流,一杯咖啡的时间就足够。
几日不见的周嘉依旧赏心悦目,就连进门一身烟草味,都只是平添颓然的潇洒,堪称造物主的得意之作。
“你父母后来打你了吗?”
“没有,他们气归气,气头过去就好了。”
“嗯,那就好。”
“我们现在搬了新的地方,前几天收拾好,已经都安顿妥当了。老家那边也都忙着过年,村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都和和气气的。”
“有听陈越说起。”
提到陈越的名字,梁路安静了片刻,言外之意,他们私下经常联系,也许是电话也许是见面,总之是朋友,再正常不过。
周嘉则摸出一支烟,也不抽,像是忍着烟瘾。
“周嘉。”梁路终于绝望地抬头,“你不允许我待在你身边了,是吗?”
对面的人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应该听你爸妈的话。”
“如果我不想听话呢。”
周嘉喝了口咖啡,大约特别苦,令他皱紧眉心:“我收了你父母的东西,就得把他们的儿子还回去,这是应该的。而且,你陪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从你上学到工作……已经足够抵剩下的钱,不需要再继续还,我会让老孙说服你父母。”
从大三相识,不知不觉间新年都过了三个,周嘉已经深深刻印在梁路的心里这么久。
“你帮了我,我一直很感谢你,但是我找你不是想商量钱的事情。周嘉,对不起,因为我不够小心,被拍到那些照片,还因为我家的高利贷让外界误解‘云腾’,让周氏产生这么大的损失,你如果埋怨我……”
“冲着谁来的我心里有数,跟你没关系。”周嘉打断他,“别胡思乱想,回华强专心跟好‘云腾’的项目,只有‘云腾’足够成功,再返岗通大的时候才能拿成果堵住别人的嘴。”
“那……你呢,你还会回周氏吗?”
“你当这么重大的调整事项是闹着玩呢,当然不会了,何况我本来也不喜欢做商人。”
周嘉居然连周氏都不要,梁路不禁问道:“那你还会在南州吗?”
“应该会吧……毕竟这里也有不少朋友。”
朋友。周嘉不缺钱,所以他可以放弃周氏,但他不舍得南州,因为这里有他的“朋友”。那位“朋友”告诉梁路,他也住过周宅的房间,原来,周嘉曾经得到过心中所爱,因而多年来才念念不忘,不惜找替身弥补遗憾。
梁路不敢想象他们之间可能有过的细节,那会令自己如吞千针,痛苦万分。可这位“朋友”却又是那么好的一位兄长,他温和又细心,无私帮助梁路,真心地担心他这个弟弟,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隐私来劝诫他,这样的人,当然值得别人深爱,会因此感到痛的自己,才是真的丑陋如鼠。
周嘉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时间差不多了,后面我还约了人,你现在住哪里,我让钱伯先送你。”
没有撕心裂肺的分离,这次见面十分平和,甚至周嘉还对梁路保有关心,教他应该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哪里,就像以前他总凶巴巴地关心他的学业一样。
梁路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周嘉,我爱你,好想留在你身边。
原来,他们之间的交流,真的只需要一杯咖啡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