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开工,也是梁路久不露面后再回华强,大家都很有眼色地该干吗干吗,一点都没在意他之前多日请假。反正梁路的工资是通大在结算,众人乐得友好,毕竟周氏集团仍然姓周,对前任周总的情人,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梁路不关心大家私下怎么评价自己,他只专注盯着电脑屏幕,认真分析着“云腾”各渠道汇集的数据。
午休的时候,工位上还剩零星几个人,梁路拆了包饼干,边吃边浏览房屋中介信息。每天住快捷酒店不是办法,他需要租个划算些的房子,虽然同在南州的陈越有表露过让他过去暂住的意思,但梁路知道他的表哥还有位感情很好的同居“室友”,硬做电灯泡就太没眼色了,所以他用通勤时间太长为理由,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不过,巧的是想什么来什么,梁路正看屏幕看得眼花缭乱,有人晃荡进来他们的办公区,张口就问有没有人要租房子。梁路连忙抬起头,来人好像是技术二组的钟岩,对方开门见山,说家里的一间房间空着浪费想要出租,但有条件,不能养猫狗,不能带人回家,要愿意包家务,房租可以便宜些。
“房租大概多少?”梁路问。
“会开车八百,不会开车一千。”
在南州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能租到这样便宜的房子又离公司不算太远,简直是好运当头。梁路紧跟着说:“我想租,可以包家务,没有养宠物,一个人,不会开车。”
“那行,什么时候开始租?”
“今天。”他答得太快,忙补了一句,“可以吗?”
对方很爽快:“行。加个微信,我发你租房合同,自己打印出来签个字。”
就这样,仿佛瞌睡送来个枕头一般顺遂,梁路租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其中一间房间,月租一千,可以使用厨房、阳台这样的区域,甚至上下班还能搭钟岩的顺风车——怪不得会开车的能便宜二百块钱租金,因为懒惰的钟岩除了想要个保姆,还想要个司机。
“小路,衣服一周洗一次就行了,不用天天洗。”
“没什么,顺手的事。”
“内裤让它们泡着就好,我自己会洗。”阳台的脸盆里,已经泡了三条内裤。
“哦好。”梁路也的确不想去洗。
钟岩除了懒散,人倒好相处,华强有员工餐厅,他们平时不需要开火,偶尔家里吃一顿,也是梁路做什么钟岩吃什么,一点都不挑。他比梁路大许多,离异无子,应该有三十六七了,平时带着点长辈的自觉,哪怕梁路晚上要加班,他也会等人收工,完事再一道开车回家。用钟岩的话说,一个多月处下来,感情说来就来,把梁路当半个儿子看了。
梁路说:“你也没那么老的,岩哥。”实在不想被占这种便宜。
“……我天生父爱泛滥不行啊。”
钟岩性格粗糙不拘小节,但细心起来又比谁都敏锐。有天在公司楼下地库里,他们三次遇到同一个陌生人,一次梁路忘拿东西,一次钟岩回一楼上了个厕所顺带抽根烟,一次是他们正打算上车,这个陌生人次次都跟他们打照面。钟岩话不多说,上去三两下就把人给放倒了,身手敏捷似闪电:“你谁啊,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我找不到我的车,上班才几天,第一次停这里……”
“你叫什么,车牌号是多少,报出来!”
对方慌忙报了姓名和车牌号,钟岩拎着人一辆辆车满地库地找,还真给他找着了,又确认了这个人的工牌,的确是这栋大楼里的员工。
眼见误会一场,他放开对方,拍拍人家肩膀:“不打不相识啊,不好意思了,是我想多了。”
那人敢怒不敢言,只钻进车里快速发动引擎,隔着车窗玻璃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跟插了翅膀似的飞速逃离。
车子绝尘而去,梁路喘着气跑上来:“怎么回事啊?”
钟岩活动了下手臂:“没事,我以为他跟踪我们,搞错了。”
“你练过的啊?”
“是啊,我练空手道的。”
平时开遥控器都要伸出脚趾头去按,屁股都懒得挪一下的钟岩,居然身手了得,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怎么会以为他跟踪我们?”
钟岩捋捋头发:“还不是因为你之前那事儿么,有人偷拍你照片在网上乱发,我也是之前听同事说起就上网查了下,不是故意挖你八卦,别多心啊。”
原来如此,所以钟岩才总等他一起回家。
“谢谢了,岩哥。”
“走,回去了。”
梁路挺感谢钟岩不外露的关照,他没什么能回馈的,于是把屋子打扫得更加勤快,还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抠活干。到了休息日,梁路一大早就在阳台认真刷鞋,把睡眼惺忪的钟岩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惊悚地喊道:“你刷我鞋干什么?放下放下!”
钟岩一脸复杂地把梁路叫到客厅坐下,双手抱臂,神情凝重地审视着他。
“为什么刷鞋?”
“看着挺脏了。”
“是挺脏……但是这不是重点!”
梁路疑惑地看向他。
钟岩咳了一声:“小路,岩哥虽然对你不错,但纯粹是长辈关心小辈,你……不要胡思乱想。”
梁路的表情扭曲了,到底谁在胡思乱想……!
“岩哥,你想多了。”
“我知道,你可能比较喜欢成熟些的类型,我的形象也算可以,但是……”
“岩哥!”钟岩肯定知道周嘉的事情,这该死的互联网。梁路简直听不下去,忙打断话头,“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你别担心。”
“我也是不想对你造成伤害。”
“……我可以发誓。”
都到发誓这地步了,钟岩只得姑且相信,他又问那为什么刷鞋,梁路这才说是自己想谢谢他。钟岩嗐了一声,手指戳着梁路直说他别扭,朋友之间哪需要分得这么清楚,今天你帮我一些,明天我帮你一些,都是顺便想到就顺手做的,根本不用记挂在心。他又说,小路你朋友不多吧,老想着保护自己,着急忙慌地还人情,把别人隔得远远的,这可不行。
类似的话周嘉也说过,那时候,海岛孤寂的晚风吹亮那人嘴边的烟头火光,梁路记得这幅令他后悔的画面,他说了不经大脑的话,把周嘉的善意任性推远。
“嗯,是有人这么说过我。”
他的眼神不自知地变得黯淡,钟岩怕自己话说重了:“当然你是好心,岩哥知道。这样,要真想谢谢我,就换个别的方式,只是千万别刷鞋了,我会过意不去。”
“那要不,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吧,正好休息日。”
“好啊,火锅对我口味。”钟岩应完没多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瞄瞄梁路,又开始变得奇奇怪怪的。
“怎么了?”
“……今天314,是白色情人节啊,小路,你……”
梁路已经伸出手放到了自己的耳边:“你要我发多毒的誓,我都可以。”
“呃,那倒也不必。”
因为是梁路请客,他带钟岩去的一家自己常光顾的店,这家火锅食材新鲜,还有招牌秘制锅底做噱头,回头客特别多。他们早早取号入座,等热气腾腾的锅底噗噗冒泡,钟岩就开始涮他爱吃的各种肉类,准备敞开肚子大快朵颐。
今天大小是个节日,吃客不少,年轻情侣多一些,老板刚结完一单帐,又有一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进门来。
“昀猪你干吗啦!”张梦婷低声嗔怪着,把唐昀州掐她腰的手拧了一把。
高大的男生俯身凑到她耳边,坏笑道:“你肯定长胖了,我一量就知道。”
张梦婷满脸绯红:“你什么时候量过?”
“昨天晚上。”
“你去死……!”
他们嬉闹着在一桌角落位置坐下,唐昀州用手机扫了点餐码,然后递给张梦婷,让她挑爱吃的东西。张梦婷笑嘻嘻接过来,余光瞥到某个熟悉的人影,率先愣住了几秒钟。
“怎么了,点啊。”唐昀州催她。
张梦婷尴尬又忍不住八卦,拿手指无声地点了点斜对面最后那桌,唐昀州侧转过身去看,周身肌肉也在视线落定的瞬间骤然绷紧。
——是梁路。
他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脱在一边,白皙的脸被火锅热气熏得略带颜色,黑发可能刚刚剪过,利落地露出整张脸俊秀的线条。他正听着对面的人说话,动作间,脸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印记,是那颗俏皮的笑漩在倾吐主人愉快的情绪,令他本来冷淡的气质,多了点天真的少年气。
坐在梁路对面的人不是周嘉,但也是个年长的成熟男人,神情懒懒散散,正拿着漏勺烫肉,嘴里热络地说着话。
“还挺巧的呢……”张梦婷说。
也不算巧,因为这家店,唐昀州和梁路谈恋爱的时候经常来吃,所以餐厅里才容易遇到前任,毕竟那是味蕾共同作出的习惯性选择。
梁路没什么朋友,他不擅长与人建立亲密关系,这个男人的态度这么熟稔,今天又是有点特殊的日子,对方是梁路的什么人,似乎挺容易猜想到。
“看来网上说的没错,他跟那个周总真断干净了。”张梦婷看了眼唐昀州,“这是新男朋友吧,还挺快的。”
唐昀州转回过身:“不奇怪啊,脚踩两只船都做过,无缝连接算什么。”
“……生气啦?”
“怎么可能啊。”
“哼,不许生气,否则我可是要吃醋的。”
“真的,我毫无情绪起伏,小唐夫人请放心。”
“说,梁路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
张梦婷捧住半边腮:“好像有点太假了,我自己都有点牙疼。”
唐昀州不中计:“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得到男朋友甜甜蜜蜜的保证,张梦婷这才收回目光,心满意足地开始在手机里点菜。唐昀州松了松桌子下握着的拳头,极度厌恶对女朋友说谎的自己。没错,曾经坐在他对面认真点菜的梁路,才是唐昀州认为最好看的人,然而,那个人明明长着一张至清至纯的脸,却总做出随便到令唐昀州鄙夷的行为。背着男朋友找从前的金主,跟金主了断后又紧接新男朋友,在梁路的字典中,哪有什么纯洁忠贞的爱情,今天的偶遇,不过是更加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唐昀州在心里不屑地嗤笑。
另一头,用筷子把肉片蘸满酱料的梁路,若有似无地也动了一下视线。
“怎么了?”钟岩问。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