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刀第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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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匝地,满堂惊寂。

孟汀垂眼看他,指尖拨弄了一下腰间白石。那白石十分粗粝,上头无纹饰,却有怎么浸泡都除不掉的血腥气。

“若世子输了,又当如何?”他道,“若真要赌,可否许我大豫十连城啊?”

零昌握紧了手中刀。

“西羌之土非我所有,不能轻许。”他道,“我身上长物,侯爷挑选便是,哪怕是一只手、一条腿,赌上也是无妨的。”

此言一出,众人炸开了锅。

都说着胡人民风彪悍,羌民果然特为尤甚,为了一块石头与一场比试,连手足都能赌上。也不知这西羌世子,究竟所求何物。

“好,我和世子比。”

孟汀倚在栏杆上笑起来。他饮尽杯中酒,要侍者再向杯中斟热浆,侧身将腰间昆吾解下来,向旁侧扬手,接过一把与零昌手中刃相同的金翎刀。

“我替侯爷提刀。”李鉴在一旁道。

孟汀挑眉,将昆吾刀递过去,李鉴知道这刀比一般长刀都要沉,以双手将刀接下。零昌在下头看着,心跳如鼓。他知道孟氏威名之盛,却没想到自己招惹了一个竟能叫天子提刀的人物,鬓角微微生出汗来。

孟汀将那金翎刀佩上,以手撑过高栏,旋身而下,横襴翩飞,轻捷地落在池边。零昌还未出刀,他已经起式,先以足点地,飞身至池上,持刀落斩。两刃生灭间相迎,寒光迸现,池中霎时水花激荡。

“孟侯怎么背着一只手?”

秦镜如不知什么时候绕到高阁前。他本想为方才乱扔红绸找补几句,一见这场面,也顾不上请罪了。他也是好武之人,不仅自己爱练,还爱看人家打,在旁侧细细拆招。

“他和你打都不用刀。”许鹤山在一侧凉凉地道,“这算是给那世子面子了。”

“此处,此处。”秦镜如拍着栏杆喊道,“他若用上那只手,可以侧拽零昌左臂,致其摔倒。”

零昌在下边听到了。孟汀打得又狠又快,他刚开始无暇在意,这么一看才发现人家收了一只手。他还没忿忿开口,那刀就贴着喉头斩过来。他急忙仰身避过,那刀锋水珠飞散,纷落到他眉间。

他咬牙回架孟汀手中刀,道:“还请侯爷莫要看不起我!”

孟汀反手撩刀,向他肩颈刺去,出刃迅疾如电。零昌错身横挡,接下那刀时,只觉得虎口发麻。孟汀仍是将一只手负在后腰,单臂持刀快劈数次,那长刀过水时清流飞溅。

“这刀快,身法也好!”

“世子用的是走马刀,横向使劲大。”秦镜如道,“孟侯大概看出来,避着他的锋芒,在引他破自家阵。”

孟汀任由零昌逼过来,二人斗到池边,孟汀借力踏池侧,空翻而起,自零昌头顶过,落于浅池中央。四下一片喝彩,孟汀以刀作剑挽了个花,眼见零昌飞身持刀直刺过来。

万点水作飞白花。

孟汀低身一避,那刀尖自身上半尺处过。他回身持刀柄猛击零昌左脚脚踝,分出二指扣住其长靴边,向身前一拽,叫人猛地摔进池中,激起池中千叠浪。

电光火石,快得水花还没落下。

他退了一步,没有再动作,回眼看向中堂高阁。

“好个四两拨千斤。”秦烨小声道,“不愧是孟观火,不单刀术,天下第一。”

李鉴手肘撑在栏杆上,全神贯注地往下看,似乎也好这热闹。他瞧着零昌从池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便垂着眼短促笑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孟汀望过来。

池中二人都长得高挑,孟汀还要比零昌再高出寸许,离着远些看,这二位面目还真有些相似。他自然觉得自家侯爷身法第一,人也是第一流,登徒子一般隔着些红绸与明灯看美人,自眉目到腰身都仔细地瞧了个遍。

那目光一点不避讳,带着玩味和贪恋,却也仅是暗送秋波。李鉴没收住,倒先把自己给看热了。

他对着孟汀开口,说,继续。

孟汀将藏在腰后的手松开了。

李鉴背过身去,拿着孟汀方才倒的那一杯酒,向高阁帐内走去。外头仍然喧闹,他将一直抬着的嘴角放下来,有些疲惫地坐了片刻。

为天子,不可不会驯兽。

狼也好,狗也好,野马也好。

为我所用者,才是最好。

外头又一阵惊叫。这回孟汀放开了手,三回合内,将零昌手中刀踢飞,将手中刃指到其喉头。

李鉴指腹叩在酒盏上。楼下刀光间话尽生死,掌中酒尚温。

他仰颈将那酒饮尽。

“你输了。”

浅池之中,孟汀道。

零昌眼里的惊悸还没褪去。他松开双拳,平复了呼吸,望着喉头的刀锋落下去。孟汀收刀回鞘,零昌后撤一步,行礼道:“今日领教侯爷身法,零昌佩服。”

“你心绪不宁,否则最后不会破绽百出。”孟汀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不看我刀,看我腰间,为何?”

他抬手将那白石托于掌中。

“知道白石是羌人的圣物。只是这白石,是我先妣遗物,不可随意。”

零昌没想到孟汀会如此平易地同自己说话,非常意外。他一时无话,跟着孟汀跳上池边,就听孟汀颇客气地道:“世子马刀当该用得很好。西羌的男儿,都能如此吗?”

“有些不如我。”零昌道,“但马刀是一定要拿住的,不然守不住妻儿牛羊。”

“我大豫从不主动犯你疆土。”

“西羌诸部纷争,我阿达年纪大了,逐渐也......管控不了。那些游散的部族,逡巡于边境,为了生计同汉人作对。”零昌顿了一下,“可到头来,罪责还是党项王族承担。”

孟汀不作评判,转身向楼后去更衣。零昌却没上楼,隔着几步跟在他身后。

“侯爷。”

孟汀解开腰封,也不避讳地脱下外袍,回眼看他:“世子还有什么事?”

“零昌今日并非有意寻衅。”

“世子有意也无妨。”孟汀道,“那红绸扔到你身上,后头的许诺也是陛下答应的。世子没做错什么,便不必向我解释了。”

零昌心中一动,躬身行礼。再抬眼时,面前已无孟汀。

他转身,见相辉楼中纨布宫灯,明灿如梦幻。众人看似因他这个入京的异族王子相聚于此,实际上,将他们汇聚此处的是个空前的盛世。这盛世,绮丽、天真、嗜血、疯狂,众生极乐,众生悲苦,养得出那样的帝王将相,锻得了那样的快刀。

方才那枚白石,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阿达腰间,也有一块相似的白石。

李鉴将那枚白石悬在眼前,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这是你娘给你的?”

孟汀沐浴完出来,听见他问话,道:“是,我平常演武走动得多,不怎么佩腰饰,所以你先前未曾看到。”

“怎么突然想起来戴这个了。”

“过几日是我娘诞辰。”孟汀道,“她说见白石如见她,我爹从前每年此时便将其拿出来佩戴,现在到了我这里。戴白石,就当是我陪她几日了。”

他在榻侧坐下,伸手抚过李鉴的发。后者将白石放到旁侧,偏过脸亲他的腕骨,一句话也没说,眼里尽带了钩子。

孟汀顿了片刻,俯身吻过去。

二人弄到后半夜,李鉴实在遭不住了。孟汀握着他的腰时,他满脑子都是对方今日池中握刀的场面,那时他还不知死活地说继续。现在别说发号施令,哼都哼不出声。

他摸索着去碰孟汀。这人今日可凶,他却隐约觉得孟汀时不时走神。

一伸手,孟汀就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接吻。那快感几乎灭顶,李鉴难以自制地流泪。过了好一会,他筋疲力竭,被人抱去清理。

他半睁开眼,感到孟汀在替自己擦湿发。

“有什么心事啊。”他嘟囔着。

孟汀笑了笑,轻柔地拨开他额前碎发。

“我在想,若我娘只是和我失散了,并没有死,此刻一定在这世间某一隅平安地活着。”他道,“我真想让她见见你。”

【作者有话说】

解释:小王子对于大豫和西羌的战争具体情况不了解,认为战事都是由于边境部落盗扰而起,这也是大多数人的观念。而李鉴认为西羌的进犯是有意识的试探,从狄道大捷后就一直怀疑边境的局势。

二编:私密马赛各位老婆,,,今天看了自己的文感觉真的很难读,,,下一本会注意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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